我愛你。
這三個字本不該存在於我們的字典中。
我們嗜殺、殘忍、具備情緒,卻缺乏同理。距離愛最接近的字或許是快感。
那是誰呢?
是誰最先創造了愛的定義,再將其傳下,並天真的認為這個單字的意涵能被其他同族理解?恐怕即使是吟遊詩人,也會認為這是個過於理想的黑色童話,一個浪漫的希冀。
但也正因如此,它才無比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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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萊婭一刀將來襲者斬首,三人一路小跑,深知這只不過是緩兵之策。在他們的身後,死去的『平民』身體逐漸腐敗,屬於人的鮮紅異化成與阿格尼姆同色的黃綠,猶如一大灘令人作嘔的泥潭。在那之外,還有更多人,已死之人,早該死去之人,在大權的力量下,血肉與與地上的水窪揉合成異形,朝那名少年的方向奔襲而去。
「祂在嘗試阻止路克。」埃努斯有些喘不過氣,他的帽子已在雨水的滴打下浸濕。「祂知道了,路克可以關上門。」
「問題是,門的另一邊有什麼?」路克問道,光是思考都幾乎榨乾他的精力。「阿格尼姆和封印祂的神殿都被轉移到了現實世界,這難道不代表另一頭什麼都不剩了?」
「我的推測是,另一頭已經成為了大權的世界,祂可以從空間本身汲取力量。」
隨著金屬切穿血肉的聲音響起,瓦萊婭再度斬開一人,她用緊握刀柄來遏止顫抖,她並不喜歡這種觸感,哪怕埃努斯說過這些人是應該死去之人。她的身體尚未恢復,恐怕連平時的五成實力都達不到,但現在只能將就現況,從前線撤退已經是夜見役隊長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人與神之間的戰爭持續發酵,每一次大權的狂號都意味著混亂與死亡,那些被斬殺之人隨著主人的號令再度爬起,以連行屍走肉都稱不上的醜陋姿態,朝路克不斷進發。
「這裡!」埃努斯喊道。隨著他將窄巷內的一堵小門打開,路克當即出手,遠處,阿格尼姆的吼聲震搖天際。祂感知到路克在破壞門。
「還有多少?」路克問道。
「二十二道。」
得到了確定的答案,路克繼續跟著埃努斯的腳步前進。在阿格尼姆控制之下的血肉已經逐漸超越瓦萊婭能抵禦的範圍,從不斷逼近的活死人潮中,偶有金芒閃耀,那是來自夜見役的法術,路克會看見陌生的面孔或與瘋魔的平民交戰,或被淹沒在黃綠的朽屍中。絕大多數的戰力都在對抗阿格尼姆,偶有被天珩分布到戰場邊線的夜見役也只能以救助平民為主,光是能為路克他們爭取一點時間,就已經幾乎燃盡精力。
在路克又消除一道門扉之後,瓦萊婭忽然停下腳步,她伸手攔住路克,不讓他再前進一步。
「小狼?」埃努斯同樣將目光投往瓦萊婭凝視的方向。
瓦萊婭望向戰場中心,目光不因雨落而有絲毫動搖,她警戒著,像是在等待某件大事發生。
穩定、確實、不祥的震動傳入路克足底,不至於讓他失去重心,痠麻的不適感讓腳掌微微虛軟,一波接著一波,間隔都在三至五秒間,宛如巨大的心音。
俯視一切的蒼斬感受著氣流的變動,主戰場的局勢一覽無遺,大批夜見役在她和薇的強力支援下已然接近阿格尼姆。古老的大權以自身血肉為基底,製造出了大批人形怪物,但夜見役的分工明確,以前線的法術為主要防禦手段,小部分人員衝殺,主力則在數十米外以高覆蓋的遠程法術轟炸攻擊阿格尼姆。不可踰越的階級差距大幅降低了大權受到的損傷,但情勢正一點一滴地倒向青木見方。
直到震波的到來,或者該說是震波的停止。
那震鳴持續的時間不足以讓眾人理解預兆為何,阿格尼姆那龐大的身軀猛然收縮,震波戛然而止。暴漲的能量如同洶湧的巨浪,在眨眼間攀升至毀滅性的高度,蒼斬甚至來不及下達任何指令,死神便已揮下鐮刀。
光耀的新星於大地綻放,那是青木見人民前所未見的熾白光芒,影子是最先消逝的產物。那奇異的光景倒映路瓦萊婭的眼中,她看著世界的輪廓消失,狂風滲入強熱,隨後,烈光到來,切斷了大腦的意識。
當瓦萊婭再度甦醒,焦肉的氣息撲鼻而來,所幸這並非來自她身邊不省人事的埃努斯。瓦萊婭的雙眼意外的毫髮無傷,她只感覺身體被熱浪侵襲,渾身軟麻無力,即便如此,她依然嘗試移動。瓦萊婭雙膝跪地,試探著埃努斯的氣息,這名戰友的呼吸平穩,也沒有明顯的外傷,大體上可以說是安然無恙。
雨停了。這是否代表蒼斬已無力維持強大的自然之力?
路克就在幾步之外,他緊按著心口,痛苦的蜷跪在地,瓦萊婭拄著刀刃,將自己撐起,絲毫不在乎這會傷到自己寶貝的愛刀。
「別過來!」
路克的暴喝勒停了瓦萊婭的動作,她並不知道眼前的少年在方才施展了黑影之力,護住三人,那不可為常人所見的玄色遮蔽了耀芒,卻也因此讓與之相連的路克被阿格尼姆的力量命中。
瓦萊婭尚不明白自己為何毫髮無傷,她環顧四周,除了三人之外,周遭無一倖免,或許是距離過遠,建築物並沒有受到實質的損害,但未來得及疏散的平民,協助撤離的夜見役,甚至是追殺路克的血肉屍潮,無一例外,盡數化作帶著刺鼻氣味的燃燒肉塊。
火焰焚燒著創傷,倒地不起的埃努斯和路克,無一倖免的生靈,往日的記憶麻痺著瓦萊婭的神識,她曾成功在赫拉特村抵禦一次那揮之不去的夢魘。但是現在,她的戰友盡數倒下,沒有即刻致命的敵人,沒有她拯救得了的隊友,失去了職責,瓦萊婭受制於精神的桎梏,一時之間,她無所適從,只能焦急地看著路克。
需要殺戮。地上的少年如是想道,儘管表象毫無變化,他的本質確實受到了嚴重的損傷,這燃燒的感覺不止於表皮,而是深入骨髓,他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燃燒,灼痛深入腦內,彷彿大權的火焰直接燃燒著他的每一顆細胞。光不止帶來痛苦,也帶走了他的感知,視野平面化成難以分辨的線條與純白,扭曲的嗅覺讓詭異的甜味充斥鼻腔。
可就在這時,路克感受到了。靈魂的存在。
上百條初死的靈魂隨著肉身的消殞顯現,無數生命在阿格尼姆的烈光中消逝,本就處在精神臨界點的路克如同見血的白鯊,他忽然挺直身子,頭顱後仰,眼中帶著夢囈般的昏幻。在無人可見的光景中,路克看見了那顆璀璨的寶石。
「你真的確定要這麼做嗎,路克?」
說話的人是芮雯,那名曾在雲梭上與他對話的異色瞳女子,耀紫的左眼似乎帶著惋惜。在她的身邊,人皮怪物扭曲著身體,一人一鬼立於路克身前,俯視著他,數百條虛白的人形於高空浮游,彷若流星逆行,那是靈魂的色彩,如雨飛升。
路克的苦痛短暫地消失了,他的意識彷彿隨著靈魂一同飛升,他仰望芮雯,現實與虛幻的界線隨之崩解。
「我必須這麼做。」
「為什麼?」
「為了終結這場戰爭。」
「你這個大騙子。」
數秒的沉默。
「我想要疼痛停止。」
芮雯看著路克,眼神從惋惜轉為憐憫。
「它不會停止的。」
「妳怎麼知道?」
芮雯沒有立即回應,她已與初見時判若兩人。
「有朝一日,當你能仰望星空時,就會理解我的意思了。」芮雯說道。「再見,路克,我在起點等你。」
芮雯的身影如沸水中的墨滴暈散,逃逸空中的靈魂化作修長的人形,模樣似是路克召喚的黑影,卻有著未被玷汙的純白。壯丁、稚童、老嫗、在前線衝殺的夜見役,黑影於路克的胸口深處張牙舞爪,高空中的幽魂不約而同地震顫,猶如被亂流席捲。而在死亡的下方,虛無一視同仁。
一聲女人的尖叫劃開路克的意識,銳耳無比,他聞到了血與酒的混合氣味,聽見了嬰孩的啼哭,陌生的場景與人物飛流眼際。他看見夕陽灑落在青木見的街道上,一名男人牽著他的手,那棕褐的眼中滿是寵溺;他看見一名有些衰老,卻依舊精神抖擻的婦人,她端著一盤水果,放在他的面前,路克認不得其中的任何一個畫面。他的大腦住進了另外一個人,一個有血有肉,與他生活截然不同的人類。
那是第一條靈魂。
路克的影子在地面劇烈扭動,宛如活物膨脹,它分裂成無數絲狀的觸手,貪婪地攫抓每一條將被吞噬的靈魂。
他在草地上踢著橘黃的球,身邊是競爭的同儕,他很快樂。但快樂從不屬於他,路克主動強迫自己從這份記憶抽離,那是第二條靈魂。
「我的名字是⋯⋯梅中爐。」
「我的名字是⋯⋯赫洛許。」
「我的名字是⋯⋯莎華。」
「我的名字是⋯⋯薪助。」
人的生命是如此之短暫,他可以在眨眼間讀完一生,再將其燃毀,化作滋潤骨頭的養料。那些不屬於路克的情感拉扯著主我,他從未一次吸收如此大量的生命,每一次的衝擊都像是一雙瘋狂的手掌,試圖從內部扯斷他的肋骨逃出。路克航駛著孤舟,在深不見底的記憶風暴中穿行,過量的思緒幾乎滅頂心神,他重複著自己的名字,過往的經歷卻愈發模糊。
「路克。」
他聽見了呼喚,那是來自瓦萊婭嗎?
「走,我們回家。」
不,那並不是來自瓦萊婭。
墨影狂舞的視野中,路克看見一名女人,她與他有著同樣的黑髮藍眼,肌膚蒼白得形同鬼魅。路克極力思考,在碎片紛飛的記憶中,他找到了女人的名字。
「赫雅莘。」
但她並不是本體,路克已經知道這件事,他在青木見所見到的母親不過是阿格尼姆蠱惑人心的造物。但她眼中的憂傷是多麼真實,風信子的氣味驅散著路克身邊的黑影,她向他伸出手掌。
「妳不是真的。」
「我可以是。」赫雅莘再度給出了一樣的答案。
路克躊躇著,海量的靈魂撕扯著他的精神,他不知道自己在這一切結束後究竟還能否保有自我。這是一條難以想像最糟結果的道路,他的精神力足以支撐自己走到終點嗎?
答案是否定的。路克無法停下,靈魂湧入他的軀殼,有血有肉的記憶被黑影吞噬,化作難以辨識的雜音,針扎著早已倦怠的宿主。
「相信我。」赫雅莘的黑裙在風暴中飄舞,她的聲音穿透現實與虛幻的屏障,敲擊著路克的耳膜。
路克伸出了手,卻又在半途縮起手指,他該信任這名女人口中的話嗎?還是這不過又是阿格尼姆的計謀,試圖將他拐往萬劫不復的深淵?
「求求你。」赫雅莘央求。
面前的臉龐有著路克難以違抗的血脈聯繫,他的腦中飛過無數種絕望的可能性,心靈在信任與不信間搖擺不定。他想起了瓦萊婭,想起了那頭在封印之地導引他的人皮怪物,牠是虛假的,但這份愛同樣也是嗎?
情感面佔據了上風,路克把心一橫,握住了赫雅莘的手,一瞬間,屬於他的記憶如同一劑強心針,直插心臟。
他的名字是路克.卡雷恩。
他曾經有過另一段人生,一個真正的母親。
他在石心城還有在乎他的人。
此刻,他的身邊同樣有在乎他的人。
對人的眷戀挽留路克即將消散的意識,靈魂的呼嘯成了背景的雜音,他愣愣地看著赫雅莘,她的身影在人形與腐屍般的怪物間閃動,阿格尼姆給予了她路克的記憶,而現在,她將這份禮物贈還與他。路克想說些什麼,一抹白光卻在他來得及開口前吞沒視界,那是來自現實世界中的光芒。
路克睜開雙眼,在他的身邊,瓦萊婭、埃努斯,甚至是薇都在。他驚訝地發現自己還認得他們的面龐,他人的記憶依舊於腦中作祟,他會看見不存在彼處的人,聽見不存在的對話,五感輕微地扭曲著他對現實的認知。但赫雅莘的出現守護了路克的完整,相較下來,副作用幾乎可以說是小得不可思議。
「你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薇有些謹慎地問道。她的問題勾起了一旁埃努斯的注意。
路克點了點頭,他才剛從浩劫歸來,沒有注意到薇的問題是多麼古怪。不遠處,閃電結群墜落,震怒的狂嚎說明戰鬥尚未結束。
「我昏迷了多久?」
「四分鐘。」回答的人是埃努斯。「但現在戰況並不樂觀,阿格尼姆幾乎殺光了所有夜見役,蒼斬正在遏止祂召喚更多活死人潮,但我們能派上場的兵力越來越少了,讓常規軍隊去阻擋大權無異於以卵擊石。」
路克撐著膝蓋,強迫自己站起,他壓制著狂騷的黑影,此時的他感覺自己前所未有的強大,記憶完整,力量充沛,就連原先積累的精神損耗都一掃而空。
「帶我去找阿格尼姆。」他語出驚人。
瓦萊婭是最先表態的,她熾烈的眼神表明了對這念頭的反對。埃努斯觀察著薇的反應,這名半人半魔沉思著,表情難以看透。
「我會為你開路。」
瓦萊婭一臉不可置信,路克好不容易才逃出封印之地,現在又要將他送往阿格尼姆的所在處?
路克去意已決,他看著瓦萊婭,心中升起一絲愧疚。諷刺的是,這本該顯得陌生的情緒,卻因為他吞食了大量靈魂記憶而變得格外鮮明。
這就是所謂的罪惡感嗎?路克心想。
「我需要妳留在這裡,瓦萊婭。」薇請求道。「我們需要越多人保留實力越好。」
瓦萊婭躁動不安,她不想就這樣放任路克離開自己眼前。
「如果發生第二次光爆,我沒有餘力保護更多人了。」薇說道。她帶著血絲的黃眼中失去了一向的從容。恐怕即使是薇和蒼斬這般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之人,對抗阿格尼姆也消耗極大。甚至可以說在那場光爆發生之前,人類能有與神一戰的資本幾乎全靠這兩隻擎天大手。
「走吧,路克,這是最後的戰鬥了。」薇說道。
明白薇話中的道理,瓦萊婭不再反抗,她遵從著指令,目送著薇和路克逐漸走遠。
前往尋找阿格尼姆的路程順利異常,不論敵我,幾乎所有造物都死在了阿格尼姆引發的光爆之中,每隔一小段時間,殘存的活死人會從各個方向出現,但薇將他們徒手扯碎,再用能量引爆,讓復甦的死肉永遠安息。
越靠近戰場中央,焦肉與死亡的氣味愈發濃烈。高熱讓房屋的結構發生了形變,無數不可辨認的人屍倒臥在地,空氣並不寂靜,雷鳴與大權的吼聲渲染煉獄。那名與路克有過一面之緣的夜見役隊長呢?他還活著嗎?路克思索著,還是他戰死沙場後被自己吞入,成為黑影的其中一員了?
這個想法讓他不寒而慄。
「我有很多話想和你說。」薇的聲音傳入路克腦中,但她並沒有開口。夢魔的身影如同武神,擊殺一名又一名敵人,在她身後的少年如履平地,一步步靠近終點。
「我立下過束縛,在某個條件達成之前,我有很多事不被允許告知你。」
路克意識到薇是為了不讓瓦萊婭聽到,才特地用心語傳聲。但他不理解,她究竟想說什麼?
他已經近得可以看見阿格尼姆,象徵火焰與生命的大權被屍山血河簇擁,它的身驅歷經了墜落的衝擊、蒼斬的雷霆、薇的緋紅能量,以及夜見役接連不斷的法術消耗,早已破損敗壞,但他依然活著,正如埃努斯所說,人與神之間有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但路克的黑影能確實地傷害到它,這是否意味他比起人類,更接近其他造物?在此之前,路克從未設想過這種可能性。
薇望向天空,暴雨過後,蒼穹之下的純藍,青木見的戰主依舊屹立,蒼斬接收到了薇的心語,內容只有短短的幾個字。
最大輸出。
薇以緋紅護住路克,飛流的雷霆短暫地停頓了幾個心跳,隨後,紫白的光柱幾乎屏蔽視野。路克看見薇頸後的細毛因電流豎起,但她依舊穩若泰山,高能的弧光倒映銅黃的虹膜,也將半人半魔那張俏麗的容顏照耀得無比明亮。
當轟天的神鳴結束,原先還在咆哮的阿格尼姆安靜了下來,祂沒有就此死去,一方面依然是權能的保護,另一方面是因為蒼斬的閃電實在與這位司掌光與火焰的神明相性過於差勁,哪怕她用盡全部力量的一擊,也僅僅只能讓祂動彈不得十餘秒。
「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不需要薇的提醒,路克快步奔向阿格尼姆,他的腳踏上了腐朽的血肉,鼻腔中是電離後的空氣,若非薇的力量依然保護著他,恐怕他會因為中毒而昏死過去。
路克俯視著阿格尼姆,十首之王認出了他,卻尚沒有反抗的力氣。
屍白的手指停在了大權的眉間。
這就是最後了嗎?
路克喚出黑影,數百條靈魂的殘餘於他耳畔狂舞,他無法靜下心來,這種事情從未發生,他從來不會因為殺了人,或者吃了某條靈魂而感到罪惡感,那為何這次會如此不同?
牙關叩擊的聲音傳入路克的腦海,他回頭望去,那是薇的心語。
他不該聽懂的,這是陌生的音色,是異域的語言。
但他理解了,並精準地翻譯其中的意涵,熟悉得好似母語。
那句話的意思是:我愛你。
雖然路克不明白薇為何會說出這句話,熟悉的語言確實鎮靜著他的心神,他再次集中力量,凝視著阿格尼姆,目光彷彿透入大權的靈魂深處。
不可視的影子撕碎了大權深處的內核,失去力量的古老血肉逐漸崩解、風化、消散成塵。路克因超現實的感知而有些昏眩,他從大權瓦解的身軀上離開,薇就在數米之外,而瓦萊婭則邁著急切的步伐,她的身影跨越成堆屍塊,朝他趕來,他看見她的眼中閃爍釋然的光芒。
終於,一切都結束了。
路克的雙腿因為壓力的驟然消失而發軟,隨之而來的是無數等待提出的疑問,對瓦萊婭、對薇、對埃努斯、還有對烏里蘇姆,但在那之前,他得先好好休息。路克的視野有些模糊,或許是因為力量使用過度。問題的事並不著急,等眾人回到十三議會,他有的是時間。
但為什麼呢?
為什麼他看見瓦萊婭拔出了長刀?
在路克的身後,一座高塔般的身形毫無預兆地出現,那是一張毫無血色的臉龐,大咧的嘴露出紅似鮮血的牙齦。承載惡意的藻綠色雙眼與不遠處的狼裔對上,來自過往的魑魅再一次追上了瓦萊婭,歷史重蹈覆轍,在戰爭落下休止符的瞬間,迦塔卡現出了大張的惡意。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z0lbFgOmN
人間的魔鬼伸手掐住了路克的後頸,兩人身邊的空間扭曲、坍縮,迦塔卡帶著少年,一同消失於稀薄的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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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克的腳踏在懸崖邊緣,他的身後是無盡的黑暗。迦塔卡抓著他的領口,路克試圖回穩身形,卻苦無施力點,面前那張面具般的臉孔繃著滲人的笑容,惡魔的五指是唯一阻止路克向後墜落的救生索。迦塔卡享受著讓他人命懸一線的感受,這也是路克還沒有墜入深淵的唯一原因。
這裡是荒城區,夢魘的起點,土黃的沙塵於迦塔卡身後的地平線飄揚,遙遠的廢棄建物中居住著被放逐邊疆的流浪者。路克面對著來自人類北方帝國的惡魔,他要做什麼?為什麼帶自己來到這裡?
答案從環境音消失的那刻開始昭然若揭,路克依然在思考,那冰冷的空洞一絲絲侵蝕他的身軀,血液的脈動震耳欲聾。光線斷裂於神棄之地,黑影由此而生。此克,他意識到自己身後的那片虛無並非懸崖,而是深不見底,吞噬萬物的巨坑。
芮雯曾經想要讓他來到這裡,卻被薇攔下,但十三議會終究無法隻手遮天。
這次還有人能救他嗎?同伴遠在天邊,恐怖卻已近在眼前。深坑的中心,石白的天使雕像破損殘缺,她流著黑色的眼淚,大張的口幾乎撕裂至耳根,無聲尖叫。
但路克不打算就這樣放棄,如果自己真走投無路,至少也要先讓對方吃點苦頭。他甩動手臂,隱於袖口內的獵刀翻上手掌,裹脅黑霧的刃尖劃開了迦塔卡的上臂,後者的喉間發出了一聲悶重的、驚詫的怪響,抓住路克衣服的手指隨之鬆開。
隨著路克被重力拉得仰面朝上,他眼中的光景從迦塔卡恐怖的面龐轉變成普照大地的白日,這或許是他最後一次看見太陽了。瞬息之間,無數思緒飛過腦海,絕大多數都是毫無意義的日常片段,他始終覺得人的食物難以下嚥,曾經,他會埋怨米庫麗、埋怨蘇珊娜、埋怨自己,為何受到折磨的總是他呢?但現在,他腦中的想法只有一個:當初或許該留在石心城,過上那樸實且重複的日子,這樣也未嘗不錯。
或許只有當終點來到眼前的那刻,人才會緬懷自己曾擁有的時光,路克啞然失笑,他原來比自己所認為的更像人類嗎?
兜兜轉轉,他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埃努斯、瓦萊婭,甚至是蒼斬和薇,他們都奉獻了自己的力量,只為護他周全,這麼做真的值得嗎?自己為什麼值得這些在數周前還素未謀面的人拚上性命?
烏里蘇姆的計劃失敗了,他將路克送往世界彼端的青木見,卻依然不能阻止星煉教會的魔爪。當這名大法師聽聞自己的死訊時,那張平靜的面孔上會有什麼樣的表情?他會告訴米庫麗一家嗎?還是隱瞞事實真相?
死亡的氣息啃噬著全身,在黑暗阻斷光明的那刻,路克索性閉上雙眼,任由自己墜落萬丈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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