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有大能,為何他會允許我的存在?
抑或我此刻接受的懲罰,正是世界本身的否定?
紛亂的問題於腦中來去,自我的解構不再完整,唯有破碎的意識紛飛,與時光的流沙一同遁入無人觸及之地。來自時間的流線裂解成無數枝狀,歷史於愚者的眼前鋪展,照盡萬般罪孽;未來於愚者眼前鋪展,其所見卻空無一物。
或許它是對的。那漆黑的火焰本不應存在。
那些與它為敵的人呢?他們是錯的嗎?平衡的天秤已然崩毀,我只感到疲倦無比,卻無從逃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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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並非連通地心,而是直入深空。
路克看見了,那無法視物之眼對恐懼的本質驚鴻一瞥,原來它一直都在,透過層層黑藍灰橘的鐵幕俯視生靈。虛無並非潛於暗流,它無欲、無覺、無為,亦無所不在,恍惚間,路克的思維遁入上方那遙無止際的銀星黑海,他的世界失去了色彩,一切都變成灰燼,沒有留下任何事物,唯有身為意識體的一絲自我尚存,那是無盡的悲傷、恐懼、絕望,以及對美麗回憶的渴望。
「抓著你了!」
劇烈的衝擊震撼著路克的五臟六腑,他的視線被強制抽離天空,蒼斬以那彩虹的雙眼打量著路克,讓他感覺猶如被兩枚萬花筒直照。腐肉與金屬墜落周身,她調度狂風,形成無堅不催的氣繭。暴湧的雷光再度充盈蒼斬的雙眼,她一手摟著路克,另一手振臂高喝,灰雲籠罩之處,電弧奔騰直下,如白蛇撕咬流星,千萬落向大地的神殿碎片頃刻間燃燒成不到指甲蓋的大小。
就在二人下方,阿格尼姆那龐大的身軀同樣正以可怕的速度墜落,路克看見了房屋的形狀,這意味著大地將近。蒼斬已經盡可能地攔截墜落物,但就算是她也不可能避免最終的結果。要不了多久,下方將化為屍山血海,無數生靈死亡的可能性刺激著路克的大腦,在這人命關天的時刻,他卻感到一絲興奮。無聲的恐怖在心頭蔓延,那是對自身想法的不安。
蒼斬忽然側首,有那麼一瞬,路克以為她察覺到了自己的念頭。但她只是掉轉方向,雙目直視遙遠的西方,雨水滋潤著大地,如同無數雙眼,她並非真能看見風雨接觸的萬物,而是猶如生物的觸角,探知著範圍內的一切。而現在,就在西方五公里外的森林,一股強烈的魔力波動正持續散發,有某人⸺更精確來說是某群人,正對著他們施展法術,只可惜她已無力分神。
「少年。」蒼斬正色道。「你是天珩派來的部下嗎?」
「十三議會。」路克回道。「妳已經消失一個多月了。」
蒼斬的雙眼圓如銅鈴。「絕不可能!」
「時間的流速似乎不同。」路克說道。「我感覺自己才進去阿格尼姆的神殿不到二十分鐘,外頭已經從下午變成日出了。」
蒼斬的唇間傳來一絲微弱的苦笑。
「如果你所言為真,那本將我可真是失職呀。」她喃喃自語。蒼斬抬掌召喚,落下的閃電叢齊向阿格尼姆轟炸,畫面在琉璃般的瞳眸中慢了下來,望著祂那巨大的身軀離地面愈來愈近,一股愧疚萌芽內心。腐朽的大權終究會墜落青木見,即使她使出渾身解數,也無法改變這一事實。
「沒時間了,少年。」蒼斬冷不防地說道。「本將軍感覺到埃努斯也來了,去找他,他會知道該怎麼阻止這一切,他一向知道。聽懂就點頭。」
路克點了點頭,心下無法理解,這可是萬米高空啊,他該如何找到埃努斯?
「本將軍若要施展全力,身邊不能有任何一人。」她直勾勾地望著路克。「我得把你丟下去。」
「什麼?」路克還未來得及反應過來,他便感覺到身子一輕,失重的感覺再度襲捲神經,呼號的怒風重回耳際。在不可置信中,路克的眼角餘光瞥見蒼斬化做雷霆,朝阿格尼姆的方向垂直奔騰。
於此同時,遙遠西方的樹林之中,渾身裹挾緋紅能量的薇抓住了一名身穿兜帽的術士咽喉,她的掌中爆發巨力,那人被狠狠砸向地面,赤色的能波朝外擴散,蕩起林間飛葉。
「這就是最後一個了。」在她身邊的天珩說道,他望著墜落的阿格尼姆,若有所思。「妳認為這是他們幹的嗎?星煉教會。」
兩人身邊,數十名術士或死或傷,全員躺倒在地,動彈不得。薇的視線移向天空,蒼斬正以閃電轟炸阿格尼姆的神軀,或許是剛從封印之地被解救出來,她的威力不如往常。距離大權墜地只剩下最後十餘秒,已經來不及趕回青木見了。薇望著一地失去意識的敵人,由衷祈禱埃努斯的計劃不包含高看她的能力。
「傳送法術?」薇低聲說道。
「嗯,看來星煉教會在阿格尼姆被釋放的瞬間,就把整塊封印地轉移到了青木見上空,但這也太胡來了。」天珩皺眉。「時間不多了,請出手吧。」
薇低聲誦唸咒語。「Rho Ferrarius.」
玻璃龜裂的窸窣聲於她身邊響起,一截帶有曲線的握柄自那異度空間顯現,等待著主人的召喚。皙白的五指扣緊木柄,一柄古代戰弓隨著薇的動作顯現成形,木質的弓把通體白金,銀色符文星灑於玄黑的弓臂之上,金陽輝光,星河沉冷,迥異的材質在工匠的打造下渾然天成。深紫色的弓弦發出低頻的嗡鳴,爭分奪秒之際,薇沒有絲毫猶豫,她架弓拉弦,動作流暢得猶如重複過上千次。四周的光線在力的作用下扭曲、收束,緋紅纏繞烈芒,在張力拉至極限的兵器上匯聚成燃燒的能量之箭。
翻湧的洪能激起陣風,薇身穿華服,自那紅黑的袖、領與裙,百褶的花邊翩翩翻飛,猶若蝶翅簇擁。紅蓮零星溢散,加空氣加熱至令人難受的熱度,天珩也不得不退出數步,避其鋒芒。
身處力量中心,薇的身姿巍然屹立,她屏氣凝神,箭尖直指公里之外的巨神。自箭的尖端,炫目的流光迸發,周遭的空氣愈發灼熱,魔力層層疊加,躁動的能量試圖逃跑,卻在薇的控制之下被牢牢束縛。她的瞳孔與靶眼對齊,與遙遠的阿格尼姆連成一線。
「砰。」
輕巧、平淡、甚至可說是隨意的狀聲詞自混血夢魔的口中飄出。飛梭離弦,自弓弦與兩指的接觸點,弦的共振嗡嗡震腦,又在剎那間被爆鳴取代。於箭的尖端,空氣的分子被撕裂、蒸發、與高能的魔力碰撞後逸散成傘狀的激流,如同迷你彗星衝擊天地,劃過雨日的高能弧線蒸發落下的天水。光線擾動成波狀的亂紋,彷彿現實本身無法承受如此可怕的能量。玫瑰的色彩與雷電的烈光倒映在每一名仰望天空的人民眼中,天空分裂成燦爛的異色光帶,連綿不斷的隆鳴與炸響過載著凡人的視聽,臭氧與雨的氣息充斥鼻腔。
世界要毀滅了嗎?人們不約而同地想著。天變地異之際,一束金光直射蒼穹,接著是第二、第三束,夜見役的隊長身處廣場,這裡是視野最清晰的地方,他仰望上空,波瀾不驚。此刻他的手中多了一柄形似匕首的錫杵,以他為圓心,數十名同樣身穿黑袍的同僚星散四周。除此之外,還有更多身穿黑金軍服,手持長銃的精兵排列成陣,嚴肅以待。
天珩大人居然會讓士兵現身於大庭廣眾之下。夜見役隊長心想。這意味著他們真的進入終局了。
在他的身邊,銀髮藍眼的狼裔如雕像靜止,瓦萊婭的任務只有一個:避免交戰,盡可能地救下更多人。
於此同時,路克的雙腳終於觸地,狂風流而不亂,他感覺自己彷彿被一隻巨掌托在身下。蒼斬將他送到了青木見大街上,昔日繁榮的街坊已一片混亂,埃努斯就在不遠處,男人的眼角察覺到了少年的回歸,只可惜情況不容他有一絲怠慢。
「路克!」埃努斯招手。看來路克也因為封印的瓦解,而被拋回了現實。這可真是不幸中的大幸。路克小跑到他身邊,埃努斯微微一笑,隨即把注意力放回正事,兩人都明白現在沒有餘裕噓寒問暖。
「你來得正好。」埃努斯說道。此刻的他正端詳著一扇木門。「雖然有些小遲,但還能補救。」
「告訴我該做什麼。」路克直接切入重點。
「門是通往阿格尼姆的媒介。」埃努斯說。「就已知的部分,我已經盤點完所有門的地點了,共計二十九處。」
「你是說⋯⋯」路克的雙眼移向木門。埃努斯應了一聲。
「在那個被封印的空間裡,你是如何與我們取得聯繫的?」埃努斯說道。「能夠『越權』的力量並不多,我一直在思考,如果你能夠突破阿格尼姆的結界,或許同樣也能摧毀他的『門』。」
震耳欲聾的咆哮打斷了他們。紅白的光碎裂了,天地彷若顛倒,否則山脈怎會從上方出現?巨大、古老、且挾帶駭人動量的神明以恐懼籠罩青木見,那空洞而乾枯的眼窩清晰可見,祂咆哮著,百年積累的仇怨無差別地殺傷每一名曾經誓言守護的子民。
「看來第一波衝擊會在瓦萊婭那裡!準備的不多,但已經是短時間內能做到的最好了!」埃努斯的聲音透過層層音浪與恐懼的心音,勉力傳到路克的耳中。
廣場上,近百名夜見役竭盡法力,金色的光芒如朵朵蓮花綻放,披灑大地,頑強地對抗魔音。瓦萊婭屏氣凝神,她可以聞到腐朽的惡臭,即使擁有狼之一族的法力護身,她也不禁感到心神俱顫,雪白的雙手緊扣腰間的刀鞘與鄂,藉此掩蓋顫抖的事實。
「全員!」蒼斬的號令自雲霄傳下,雷電的轟鳴穿透了大權的魔音。此刻她的嗓音清晰無比。「準備迎接衝擊!」
戰主的回歸令所有人精神為之一振,魔音的影響短暫地減弱了,縱然毀滅無可避免,所有人依舊賭上生命,將精力集中在『守護』這一概念。
傾盡全力釋放的咒法也僅能降低災害的程度。當阿格尼姆墜落大地,沒有文字足以形容那末日君臨的絕望,物理與魔法上的衝擊波幾乎夷平了方圓千米之內的造物,屹立世紀之久的樓與街道脆弱得猶如玻璃所造,牆體在強大的衝力之下崩解,隨即又被大權本身的壞朽之力壓毀成有毒的,藥綠色的碎塵,向四面八方擴散而去。
瓦萊婭面前的大地如怒浪滾起,在她身旁的夜見役隊長平舉錫杵,法器力量遍及之處,從捲塵到飛磚,因墜落而激起的建物碎片瓦解成無害的細沙。他們身處的位置距離墜落中心已經足足有四、五百米之遙,可大地的震搖依舊令人腳步顫巍,腳下的白石路面不再堅實,而是形似流沙,翻攪,躁動,威脅著吞噬立於其上的生靈。血與毒的氣味瀰漫四周,恐怖的光景閃動眼前。在風勢如此強勁的情況下,她居然還能聞到血的氣味,此刻墜落中心究竟是怎樣一片地獄光景?
她身處萬物毀滅的中心,正如九年前那場滅族的屠殺,她看著文明的痕跡在不可違抗的力量下灰飛煙滅。這是座陌生的城市,但上面同樣居住著有血有肉的生命,無數個辛勤日夜搭建而成的『家』須臾間消逝,化做不可辨別的塵埃。痛苦的尖叫被風與大權的怒號掩蓋。她無法確定毀滅究竟持續了多久,血肉神殿的質量大幅增強了破壞範圍,而縱然阿格尼姆早已腐朽,祂自身的魔能也絕非凡人能抵抗。
當塵埃落定,瓦萊婭神色空洞地看著面前的災禍,從他們發現大權自天空墜落到現在究竟過了多久?一分鐘?九十秒?須臾間,多少生命死去?她無力思考。
帶毒的煙霧觸碰著夜見役設下的保護咒法,發出可怕的滋滋聲。沒有人敢拍胸脯保證就這樣貿然闖入毒霧能全身而退,但同樣的,也沒有一人退縮。但這才只是剛開始,瓦萊婭身旁的夜見役隊長緊握錫杵。
「該走了。」他低聲說道。
瓦萊婭微微頷首。此時,勁風忽地颳起,瓦萊婭本能地以手臂掩護口鼻,卻很快察覺到風的流向並非自然所為。青空之下,蒼斬雙手平舉,氣流聚攏著煙塵,將致命的微粒捲向高空,視野豁然開朗。
同樣注視著這一切的還有路克,他看著毒煙被無形的力量抽上高空,心臟不住撞擊肋骨。他所身處的地區並未受到阿格尼姆墜落的衝擊影響,可失序的環境與大權的力量讓祟動的黑影幾乎脫離他的掌控,若非埃努斯的呼喚,恐怕他會持續處在狂亂的心靈風暴中,久久不能自已。
「路克!路克,嘿!」
「嗯。」路克嘗試專注在埃努斯的話上,他發現這並不容易。「我們剛才說到哪裡,破壞阿格尼姆的門?」
「沒錯。」埃努斯說道。「你並非凡人,我一直都隱約有這種感覺。」
「一直?」
「有些事情烏里蘇姆大師不願透露,但事到如今,我也沒打算相信他口中關於你的每一個字。」埃努斯說道。「我只知道,你是我們破局的關鍵,你對存在於常人視界之外的事物有某種特殊的感知,最重要的是,你可以影響『大權』,甚至是抵抗祂。」
「這有什麼特別的嗎?」路克疑惑道。
「遠比你想像中的還要特別,現在我可以理解為什麼星煉教會千方百計地奪走你了。」埃努斯埃努斯無奈地笑了一聲。他的目光移向木門。「我會向你解釋,但是首先,我們得活下來。」
「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說,如果我的推論錯得徹底,你和我都有可能會死在沒有人找得到的地方。」埃努斯回應。「被拉入現實世界的大權依然握有殘存在封印之地中的力量,我不確定那裡是什麼樣的地方⸺」
「我確定。」路克猛然插話。「蒼斬和它有過一段對話,那些許願希望讓親人歸來的人們,他們的靈魂被阿格尼姆用某種方式掠奪,而我也同樣在封印的地方感受到了大量靈魂的存在。」
埃努斯的雙眼因接受到新資訊而短暫睜大。兩人的心中不約而同地浮現一個問題:阿格尼姆為什麼會需要如此大量的靈魂?
「你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埃努斯。」路克說道。「原因放一邊,先告訴我現在該怎麼做。」
「我需要你重現你在封印地做的事。」
「不成問題。」路克點了點頭,他面對門扉,準備釋放黑影的力量。第一次在他人面前正大光明地這麼做讓人感到有些古怪,但他無暇思考這麼多,接連的事件消耗著他的精力。緊繃的神經讓他疲累不堪,如今怎麼樣都好,只要能停止這一切瘋狂,無論要他犧牲什麼都在所不惜。
狂嘯再一次撼動全域,漫天金光灑落在阿格尼姆的朽軀之上,緋紅的流星與蒼白的閃電轟炸大地,那是來自薇與蒼斬的協力進攻。路克努力穩住心神,試圖在震蕩的目光中鎖定木門後的造物。
隨著埃努斯打開門扉,數十條瘦長的人形暗影自路克足下開展,那隱於門後的腐化血肉只現世了一瞬,隨即被攀附其上的純黑吞噬殆盡。一旁的埃努斯看著一切,對他來說,路克只是伸出了手臂,阿格尼姆之門的力量隨即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的力量是不可視的。埃努斯略為一驚,回想路克與自己那一夜的對話,他對於視界外的現實分層有所理解,卻並未受過相關教育,也就是說,這份能力應該是與生俱來的產物。
「下一個地點呢?」路克問道。
埃努斯的眼睛猛然大睜,他將路克撞到一邊,在少年驚疑的目光中,鮮血灑落在他的臉頰。只見一柄菜刀距離埃努斯的臉不過半吋,他的手掌緊緊卡著襲擊者的小臂,對方是一名婦人,她神情瘋狂,眼球布滿黃綠的血絲。路克迅速起身,抽刀向對方的脖頸刺下,霎時間,井噴的鮮紅染黑了三人的衣物。可那婦人完全沒有收手的意思,她以毫不講理的巨力甩開了兩人,隨即再度提刀向路克揮下。熟悉的面孔磨鈍了他的反射神經,路克認出了她的臉,那人正是雨籟客棧的老闆娘,親切的笑臉與此刻瘋魔的扭曲面孔交疊一齊,但為什麼⋯⋯?
千鈞一髮之際,銀芒撕裂空氣,隨著熟悉的色彩映入眼簾,婦人瞬間身首異處,她沒有如尋常屍體般墜地,反而更加瘋狂地揮舞刀刃。瓦萊婭沒有猶豫半分,她止住身形,反身上斬,斷開無頭女屍的右臂,止於高點的刃尖隨著手腕的翻舞下落,淌血的銀刀劃出工整的直線,將婦人的軀幹一分為二。
終於,婦人不再移動。
「看來阿格尼姆並沒有信守承諾。」路克冷冷地說道。「他帶走了渴望再度讓親人復甦的生者,帶回了已死之人,但死者終究不能留在現世。」
瓦萊婭揮刀振血,她的視線從敵人移到路克身上,這是自她甦醒後,兩人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會面。對望的時間很短,短得令人發噱,煙與火焰提醒著她,自己依然身處戰場。
「我有看到你的訊息。」瓦萊婭用唇語說道。
路克的嘴角浮現了一抹微小到幾乎難以察覺的彎勾。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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