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後回想,當時薇或許就知道些什麼了。畢竟,她是少數親眼見證過四百年前那場浩劫的倖存者。
鬼影伴我左右。不知從何開始,我已習慣它的存在。時間的流速是相對的⸺這點我深有體會,但這黑暗之地,這從未見過光明的空間彷彿居住死亡,時間被扼殺,生命隨之凝滯,我被放逐於虛無,水、食物、空氣這些常人賴以為生的的物質成了飄渺的概念。
一遍又一遍,我嘗試攫抓,記憶破碎成紛飛的流沙滑落指間,我仍舊記得重要的名字,但與之對應的人臉卻模糊不清。
鬼影在哭泣。不知從何開始,我已習慣它的存在。我陷入了無止盡的死循環,起初,那只是一種若有若無的虛幻感,彼時我的大腦仍舊健全,或者該說在鬼魂干擾下的『健全』。但是現在,我能做的只剩下在這不甚寬廣的建物內來回踱步,無聲的斷頭台懸於頭頂,宣判我的結局。真的會有人來救我嗎?
不斷徘徊的腳步,不斷重複的破碎畫面,我已經問過自己無數次這個問題,卻始終得不到回應。
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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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
瓦萊婭的目光凝視上空,拂曉前的灰藍尤為壓抑,沉重的色彩好似被浸濕的舊畫布。水氣的凝結速度非比尋常,空氣中沒有幾近透明的水霧預兆,雨來的氣息僅有短短數秒。距離路克的影子短信出現已經過去了十二個小時,杳無音訊,不知是因為現實兩端的時間流速不同,還是他遇上了什麼麻煩,瓦萊婭鄭重地祈禱是前者。
在路克的提示下,一行人接近了『暗門』所在的位置。憑藉著埃努斯的三寸不爛之舌,天珩最終同意了他們的計畫,縱然他的表情依舊帶著質疑。
超越自然的現象讓所有人腦中不約而同地冒出一個名字。
「蒼斬大人?」夜見役的聲音很輕,沒有人接話。
『暗門』所在之地位於鵺摩殿的後山,由層層結界與障目法術保護,即使有天珩和薇二人聯手,也花了足足十個小時才成功破解所有的機關。
越是接近『暗門』,瓦萊婭血脈中的野獸本能越是警鈴大響,她不喜歡這個地方,貌似未經開墾的山林,卻連一聲鳥鳴都無法聽聞,沒有獸徑,沒有人路,整個地方都被青木見塑造成從未有人涉足的禁忌地帶。
而這份警報,隨著薇的腳步停下,正式來到頂峰。一張純黑的深淵巨口矗立五人面前,那是瓦萊婭此生看過最為巨大的洞穴,光線突兀地斷裂於入口,埃努斯嘗試用黑城機械照亮內部,同樣無用。
「暗門嗎?你們的老祖先真是起了個貼切的名字。」埃努斯哼了一聲,他的嘴角沒有笑意,平靜的表情讓人難以看穿所想,或許這才是他的真面目,又或者這仍是另一層面具。
這座山洞會吞噬光。瓦萊婭感受到自己的手臂爬滿雞皮疙瘩,游鱗在出發前特地給了她一劑速效針,能讓她短暫地忘卻疼痛和疲勞。再度活躍的心臟為大腦注入活血,身體雖殘破不堪,瓦萊婭卻從未感覺自己的感知如此清明。
「我要進去。」薇果斷地說道。
天珩的表情明顯早有預料,自從看見路克的影子訊息後,他也不再是堅定的反對派。如果一位少年有辦法從那古老的封印之地傳遞文字,那麼他更應該相信蒼斬仍然健在,更甚,說不定那數百名前去營救士兵同樣有一絲獲救的希望。
「你們不阻止她一下嗎?」夜見役向埃努斯和瓦萊婭拋來眼神。
埃努斯沒有立即回應,只是微微一笑。
「你認識她還不夠久。」
看著無動於衷的兩人,夜見役感到奇怪,卻不再多話。十三議會這個名字偶爾會出現在高階官員的談話間,但他們的編成、行動基礎、人員、實力對於體制內的人們來說始終成謎。他們的上下級意識薄弱,行動範圍遍及整片瓦雯塔大陸,蒼斬大人曾提過,她的這些『朋友』原則上只有在情況糟糕的時候會主動出現,看來『大權災厄』就是其中之一。
瓦萊婭想跟著薇去,但她知道以自己現在的狀態,貿然闖進大權的封印之地無異於徒增負擔。
「一小時。」天珩說道,同時從懷中取出一團深紅色的線球。「一小時內沒有回來,我會當作這裡從來沒有人來過。」
「把一端纏到妳的手腕上。」
薇拉起線頭的一端,上頭被施加了法術,她可以清楚感覺到魔力的共振。
「這是『陰陽繩』。」夜見役解釋。「在封印沒辦法保證穩定的情況下,它能確保受術者找到回來的路。」
「每一團都需要由工匠製作十四個月才能完成。」天珩說道。「請珍惜它,阿蘭霍斯小姐。」
薇鄭重地點了點頭,將繩子纏上手腕,打了死結,隨後,她便毅然決然地踏入洞穴。
在腳跟踏入黑暗的一瞬,外界的聲音消失了,薇回頭望去,所見僅有一片純黑,彷彿現實從未存在。她沒有因此亂了呼吸,只是喚出一團緋紅的魔能,讓其跟隨,照亮四周。
兩側的牆面刻畫著數百年前的神祇之戰,黑色的潮水如火焰吞吐燃舌,彼時尚存於世的阿格尼姆,以十首之姿與凡人並肩作戰。薇心有餘波,『地之劫』爆發的初期,她不過是一介年過二十的女子,身上流淌著兩脈的血液,華麗的夢魔與醜惡的人類,沉眠的魔咒與緋紅的能量於心臟鼓動,她曾因具備阿蘭霍斯,這醜惡家族的血液而憎惡自己。
直到她遇見了同樣混血的『他』。那個與路克有著相似面容的『他』。
烏里蘇姆特別叮囑薇不要過多地介入路克的生活,但當危機發生時,她依然會忍不住趕往第一線,在荒城區是如此,現在亦是如此。
薇讓自己專注於當下,她並未參與到青木見的戰爭內,但恐怖歷歷在目,那是襲捲世界的浩劫,由棘之魔女,葒.阿萊赫紐斯率領那黑色的火焰一同造成。
越往深處走去,四周的壁畫愈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畫有封印的符咒,歷經百年時光的洗禮,上頭的力量依然強大。
但薇很快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舉目所見,絕大多數的封印符都遭到了破壞,她點著紅能,湊近牆面。清晰的切口將符紙一分為二,每張均是如此。
是誰?什麼時候?為什麼要這麼做?薇的警戒拉高,為了保險起見,她在足底墊上了緋紅能量,抹消鞋跟敲地的聲音。
數以百計的封印符被破壞,是大權從內部所為嗎?不,那是外力的破壞,薇從記憶汲取著經驗,首要目標就是確定對方到底造成了多嚴重的損傷。她足下加速,目光銳利地掃描四周,直到一抹橘紅的火光映入眼簾。
薇當即熄滅能量,她無暇顧及優雅,伸手脫下腳上的靴子,一手拎著,同時躡步行走。火焰依舊存在,那是最普通的魔法火焰,還有其他人在這裡,就在前面,不到百米之處。
「必須⋯⋯拯救⋯⋯」
靠近三十米處,薇聽見了低聲呢喃,那是女人的聲音,伴隨的還有一聲利刃敲擊石壁的鏗鏘,又一張封印符被破壞了。
薇再無暇顧忌,力量湧入她的四肢,翻騰的紅能將洞穴照得一片燈火通明,隨著單足蓄力蹬地,夢魔的身影如同子彈向前飛射。薇將目標攔腰扣倒,一抹寒光閃於銅黃的眼眸,但她的速度更快,膂力同樣在對方之上,薇五指前抓,硬生生地將揮斬動作中的手腕鉗住。
被壓在身下的女人嘗試用另一手挖向薇的臉,但薇只是略微偏頭,空餘的手再度將對方控制住。
「必須完成迦塔卡大人的命令。」黑髮的女人說道,她的雙眼沒有神采,視線凝視著遠方的未知處,完全沒有對焦在薇身上。「這樣才能拯救我的家人。」
「妳是誰?!」薇厲聲喝道。
「必須完成迦塔卡大人的命令,這樣才能拯救我的家人。」女人重複道。
薇認出了女人手上的那柄利刃,她曾在瓦萊婭的醫療間看到一樣的兵器,結合從醫官游鱗口中得到的資訊,答案浮於眼前。
「阿蘭琦娜?」薇試探性地問道。
阿蘭琦娜的掙扎停下了,有那麼一刻,她的眼中出現了光彩,但轉瞬即逝。
「必須⋯⋯完成迦塔卡大人⋯⋯的命令⋯⋯」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道。薇深知自己不可能得到更多資訊,至少當前狀態不允許,迫不得已,她舉起右手,隨著一記勢大力沉的砸肘命中下顎,阿蘭琦娜當場暈死過去。
薇站起身來,不忘用緋紅能量束縛住阿蘭琦娜。這下該如何是好,封印符已經被星煉教會破壞了七八成,阿格尼姆隨時可能逃脫。
阿蘭琦娜幾乎抵達了洞穴的最深處,在那裡,一塊石碑默然矗立。薇決定在回去前做最後一點調查,她點亮緋紅,照耀石碑上的文字。
萬古之初,光明所孕。
行歷歲寒,榮風華盛。
草風民安,風穀遍野。
黑炎蔽日,白陽落雪。
神軀終哀,華付一炬。
光戴日冕,永寂不復。
看來這是前人為了記錄阿格尼姆篆刻的文字。薇沒有在其中找到更多線索,但就在她要轉身離去的前一刻,石板發出了刺耳的刮擦聲,原本的碑文被抹除了,文字發生了異動,取而代之的是一段令人背脊發涼的獨白。
『火焰燃燒的高塔。那是我在沉眠之中所見的光景,不祥的預兆擊碎了數百年來的的安寧,我不敢置信,亦怒不可遏,他們向我承諾,那黑色的火焰不會再臨。那黑色的火焰。』
薇雙目圓睜,她沒有再多停留一分,一手將昏迷的阿蘭琦娜扛到肩上,催動能量便全速撤離。
出了洞穴,薇驚詫於面前如此龐大的兵力。視野所及之處,象徵青木見的勾玉圖樣繡於士兵的軍盔上,憑藉過去的經驗,她可以肯定地說,面前肯定超過千名戰士。
在洞穴的入口,等待她的只剩下天珩一人,此刻已鄰近日出,他面色陰沉,手中多了一把傘。
「妳讓我等了四個小時。」
薇愣了一下。
「那你還特地等我?」
「指令已經送出了,我的話語比我的存在更加重要,當作是我勉強爭取的時間吧,直覺告訴我妳在裡面找到了重要的事物。」天珩說道。
「我的體感不到五分鐘,看來時間的流速差距已經影響到封印入口了。」薇將阿蘭琦娜拋到地上。「你們家有老鼠,封印符被破壞了大半,我們沒有時間了。」
天珩一臉不可置信。「不可能,她怎麼進去的?」
「那是之後要檢討的問題。」薇避輕就重。「其他人呢?」
「你的兩位朋友⸺狼裔需要療傷,另一位說他有要事得辦。我的人則去召集所有可用兵力,整座青木見都仰賴我們。」天珩回應。「妳消失了那麼久,直覺告訴我有大事要發生了,看來果真如此。」
「沒錯。」薇點了點頭。「照這樣下去,封印徹底失效只是早晚⸺」
就在此時,一道閃電劃破蒼穹,天珩和薇抬頭望去,只見一團密麻的小點出現在青木見的正上方,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個轟鳴入腦的名字。
阿格尼姆。
東澤之土,青木見的街道,朵朵傘花下方,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向上望去,大權的魔音與泰山壓頂的毀滅預兆如凶獸襲來,無人知曉意涵,唯有身體不受控制地震顫。
「果然嗎?」天珩喃喃道。「看來鎮守這裡已經沒有意義了。」
薇一愣。「埃努斯曾警告過我類似的事情會發生,看來他也和你們說過了。」
「嗯,大權未必會按照我們所想的時間與地點破開封印。」天珩解開陰陽繩,冷哼一聲。「星煉教會的害蟲真多。」
「他們也是時候要浮出水面了。」薇伸出手掌,示意天珩握住。「星煉教會肯定還有更多人在附近,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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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我的手,少年!」
蒼斬的吶喊穿透阿格尼姆的怒號,戰主的聲音猶如一柄重鋸,宏亮、強力,卻又在音色的邊緣帶有些許的金屬嗡鳴,每一個字都夾雜著極其細微的電能劈啪聲。無數落下的威光燒穿腐敗的血肉,重創生鏽的金屬,路克只能在炫目的白光中勉強伸出左手,他看見那充滿力量的五指與自己相握,包裹機械的血掌自四面八方拍來,風暴呼號於耳。
路克的雙腳離開了地面,他的身體在強力的托拽下隱隱生疼,他看見毒綠色的火焰當空,叉形閃電烙印眼底,前者來自阿格尼姆,後者則來自緊抓著他的蒼斬。此地發生的一切已經遠超人類肉眼所能企及,這是遠古霸主與自然之力最直接的對抗,而他不過是怒海上的一艘輕舟,僅憑著相扣的十指與狂浪拔河。
當足底再度傳來堅實的觸感,路克因為失重而踉蹌跪倒,單眼的視力讓他一時抓不准手掌撐地的距離。在赫拉特村時是這樣,在面對阿蘭琦娜時也是如此,挫敗感讓路克咬牙切齒,他恨透了自己的脆弱,這具凡人之軀讓他力不從心,笨重、無用,又如薄紙脆弱。
帶有金屬尖端的巨大肉刺自四面八方襲來,但是閃電的速度更快,路克才剛下意識地做出護頭的動作,漫天白光瞬間粉碎萬物。燒焦的肉味與電離的臭氧撲面而來,路克這才意識到自己所撐的地面剛才已經被蒼斬用雷霆轟炸成一片了無生氣的焦炭。
兩方都短暫地停止了攻勢,蒼斬橫踏半步,長靴踏入焦地半吋,狂風再度呼嘯。青木見的戰主大手一拽,拋下被血肉侵蝕的黃色掛袍,露出內裡的無袖襯衣,那是一件連至腰際的東澤式服裝,珍珠黑的布料上繡刻著雲流紋樣的銀絲,條狀的下擺隨風飄蕩,正如蒼斬自身,風馳電掣,如雲流轉,同時蘊含地撼山搖的強大。
「待在我身後。」蒼斬令道。她沒有回頭,只是以那高挑而挺拔的身軀屹立於路克身前,以自身為盾,橫於路克與阿格尼姆之間。她的一切都與這死亡空間格格不入。凝視大敵的雙眸彷若虹彩流轉其中,金藍漸層的雲髮輝映四周的一片死綠,那過盛的生命力光是存在就足以燃燒阿格尼姆。她挺起胸膛,無懼無敵,形塑身軀的肌肉並非如瓦萊婭那般強韌結實,而是呈現出優雅的流線,每一顆細胞,每一塊肌肉的連接都是為了將自然的能量放大到極致。
「黑色的火焰⋯⋯那黑色的火焰必將不能重現於世⋯⋯」阿格尼姆的話語鑽咬著路克的耳朵,在無情的雷電轟炸下,本就腐朽的『大權』更顯虛弱,祂那十張空洞的面龐均面目全非,高量的電能不只燒穿了肌肉,甚至連合於骨中的金屬都呈現融化之勢。
蒼斬想必也同樣聽見了那懾人的聲音,但她沒有一絲動搖。
「十首之王。」虹彩的雙眼直視阿格尼姆。「此時此刻,青木見最大的威脅並非那不知所云的黑色火焰,而是你,曾護佑我等無數世代的『大權』。你的神智已不再清醒,你的火焰燃燒著腐敗的氣味,而那本該照耀世人的光明也不復存在。」
蒼斬的宣言令阿格尼姆沉默不語。相隔百米,路克依然能感受到阿格尼姆那強烈的『惡意』。在那十雙無珠的眼窩中,埋藏著如此深遂的憎惡,似乎就連沉默都為之畏縮。祂凝視著他⸺唯有他⸺彷彿終於找到了死敵,判決在開口前即裁定,那是深入骨髓的殺意。
沒有一絲溫暖,沒有一分猶豫,唯有那冰冷,腐化的神性扳折現實,令其殘暴顯現,最終,殲滅一切其所認為大敵之人。
「妳不能夠阻止我。」
「我能,而且我會。」蒼斬決絕地說道,她緩緩抬起右手,向前直伸。「被奪去性命之人的聲音,阿格尼姆,你有聽見嗎?你用虛假的承諾蠱惑青木見,承諾讓已死的親人回歸,代價卻是許願者自身的性命。你用美麗的夢境蠱惑我,讓我陷入沉睡,但那不會再發生了。」
蒼斬輕輕側首,動作優雅而細微,那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至此,碎閃紛飛的雷光之下,路克終於看清了青木見第一戰力的真容,人們常用雕刻來形容五官的美貌,但那不足以形容蒼斬,她宛若風暴所鑄,那是長風勾眉的美貌,是寒雷映眼的颯爽,是神性與人性的融合。⸺耀眼得絕非凡人,卻又過於鮮明,不似神祇。
然後,她笑了。
不是僅停留於嘴邊的唇弧,蒼斬的眉眼微微彎起,自喉間溢出的輕笑彷彿訴說著要他放心。
「眼睛閉好,少年。」
在最終的時刻到來之前,路克誤以為自己喪失了聽力。戰場不可能這麼安靜,在所有的金屬與血肉,風暴與雷霆釋放的前一剎那,唯有自己的呼吸震耳欲聾。路克閉上雙眼,世界隨之陷入黑暗。
接著,過載的耀白吞噬所有。
以蒼斬為圓心,周圍的空氣頃刻電離,活屍行走的空間如滾水沸騰,空氣被加熱到難以想像的高溫,壓力急遽攀升,沉重得足以壓碎筋骨。閃電並非自天空落下,而是以那單一的,微小的人形爆發。奪目的烈光撕穿大氣,那些細長的光紋彷彿世界的縫線正被粗暴扯開,那被壓縮、被束縛的原始之力在蒼斬的引導下化做萬鈞毀滅。路克無法看見,無法聽見,無法感受,正如螻蟻無法理解洪水,他被護佑於蒼斬的羽翼下,懾服於天霆,任其沖刷。
每一顆電子與光子凝聚成燒盡物質的巨大藍白色能量柱,空氣不再是空氣,血肉也不再是血肉,恐怖的電能質變著空間,不單純只是熱量,其中更挾帶了盛怒的毀滅意圖,不過這次並非來自大權,而是那知曉雨痕之人。
可異變突生, 路克正上方的穹頂宛如被一把巨刃粗暴地割開,現實與封印地間的界線趨於模糊,暴湧的電能一波波外洩,雨的聲音隱約可聞。路克感到腳下一空,現實的重力法則回歸,但卻詭異地將他向上拉去。
蒼斬咬著牙關,她不想放棄對阿格尼姆的攻勢,但一系列無法預料的情況讓她不得不收手。她凌空而起,解除身體周圍的雷電,鑲嵌人臉的牆壁龜裂、破碎,化作墜落的流星。周遭的腐敗神殿一點一滴瓦解,露出破曉的天空,風和雨滋潤著蒼斬的臉頰,這是她最熟悉的領域,對路克來說卻堪比夢魘。
看著身邊的世界碎裂成一塊塊巨大的藍灰色塊,狂亂的風拍打臉頰,雨水如同冰雹扎人,一切發生的過於迅速,也過於混亂。失重感從腹腔深處壓迫全身,沒有上下,沒有支點,唯有重力所帶來的無盡加速,方向、五感、這些生物賴以維生的利器成了碎片化的無意義資訊,連同狂風灌入大腦。
他正在墜落,但是自何處墜落?又將落於何處?藍天如同一隻撕裂現實的巨手,朝他攫抓而來,對天空的恐懼在此刻被放至最大,他必須竭力克制,才能避免黑影之力失控。
在青木見的上空萬米,大權於人間降下終極的裁定,恐怖真正意義上籠罩了萬物。路克、蒼斬、阿格尼姆,連同整個崩塌的金屬血肉神殿化作死兆的天隕,向已知的終點筆直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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