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並不熱衷於追求真相,這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
一位夢魔曾和我說過關於她的故事,她失去了一生之愛。起初,她嘗試前行。如同大部分的人,她咬牙與痛苦對抗,但不同的是,她的強大讓她同時也需要與誘惑對抗。她先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生命,然後才是一名夢魔、一名將軍、一名好友,或許這也是為何那位大權口中的『黑色火焰』會是如此恐怖的存在,那些能在戰場上戰無不勝的軍神,正如我們凡人,同樣無法保證在與自我的抗爭無往不利。
她贏下了數以千日的勝仗,卻只需要失敗一次。
夢魔終於無法忍受,她對自己施加力量,讓她能夠在美夢中與愛人再度相會。夢總有甦醒的一刻,但對她來說並非如此,於是,一次的心理慰藉成了甜蜜的毒品,她受困於自身打造的囚籠,墜入一場又一場美夢,如同飛蛾撲火。那裡有她想要的一切,愛人的臉龐,和平的世界,平淡的人生,那不是現實,卻比任何榮華富貴都更令人沉醉。
聽著她的故事,我思索著一件事,換作是我,我會在美夢的糖蜜中滅頂,還是向著真實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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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克失去了對時間的判斷,空間彷彿永無止境,他推開了一扇又一扇門,每樣事物都顯得無比熟悉,又無法說出緣由。空間本身被套上了一層昏黃的濾鏡,偶有閃電的爆鳴響起,入夢的暈眩感卻依然在路克腦中揮之不去,他是來自異星的旅客,遺落在時間之外。
他孤單地站在前廳,這裡的裝潢同樣陌生,但他可以精確地說出展示櫃中有幾枚異國的銅錢,也能清楚的記得桌上的花瓶在面牆的方向有一個細小的缺口。瓶中插著幾支寶石藍的花朵,那是一種名為風信子的舊日產物,路克從未在石心城見過這種花。
沉浸虛幻,路克沒有注意到身後多了一對注視他的目光。他的全心全意都在探索與思考。為何他會對周圍的事物瞭若指掌,又感到如此陌生?
「好久不見。」
一道嗓音將路克從思緒的汪洋猛然拉起,一瞬間,宛如閃電擊穿晴空,毫無預兆,卻如怒濤猛烈。
路克回過身去,任由本能追逐著迷失的自我,那道嗓音,那早該靜躺於記憶汪洋底部的面孔。過去的歲月蒙上了一層名為時間的厚重灰塵,而現在,回憶中的模糊幻影重現眼前。
藍眼睛的女人。
存在於路克記憶深處,曾浮光掠影地拂過記憶的表層。她是個很重要的人。路克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臟猛擊肋骨,他的身軀,他的細胞,全身上下每一顆因子都鼓動不已。
他應該認得她的臉嗎?
為什麼他會選擇遺忘?
「你認得我是誰,路克,你的靈魂深處不會否認這一點。」
存在眉宇間的細微紋理,唇角上揚的弧度,乃至女人身上裙擺的皺褶,都與路克潛意識深處,那不願見光的記憶角落完美重合。
「如果我的直覺與妳所說的皆是真實。」路克的大腦飛速運轉,語速反因不肯定而下降。「妳應該是我早已知曉的人。」
「你長得好大。」女人咯咯笑道,好似認識路克許久。「我都快認不得你了。」
她的笑聲成了衝破高牆的最後一擊。記憶的湧現挾帶令人窒息的巨大重量,無數情感滯塞肺臟,讓他不住震顫。若他真有靈魂,來自至深之處的一角正竭力吶喊,如同斷折的肢體終於找回失去的部分,虛幻的痛楚尖叫著,那是對血親的共鳴,對過去遺忘的一切發出的抗議嘶吼。
這裡是他的家,在失去記憶之前,他曾有過一個家庭、一段記憶、一次人生。在只有舊神記得的日子,名為路克.卡雷恩的存在曾以自己的雙足行於這片土地。
「蜻蜓球。」路克一字一字說道,嘗試將腦中的畫面構築成有意義的句子。
「那是你以前最常玩的遊戲。」女人說道。
「我從來沒有喜歡過。」路克說道。「太多人了。」
「但你還是會去玩。」
「因為那是妳希望的。」
「我想是吧。」女人溫和地說道,她的聲音安撫著路克的心神,他仍悸動不已,理智的那一面維穩著呼吸。
「為什麼?」路克問道。
「誰知道呢?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女人的雙臂背於身後,她的視線沒有正對路克,披肩的黑髮在昏光的照映下稍顯晦暗。「但現在,我們可以回到從前,不再有夢魘,不再需要面對現實,你來到了這裡,這是個願望終能實現的夢想之地,我的兒子。」
路克的心動搖了,回憶的誘惑幾乎讓他一口答應,這絕非真實,他不需要用多少腦子就能想通這一點。但那又如何?往日的瑣碎歷歷在目,他記起了自己的家鄉,那充滿荒廢的墟址曾是他的起源地,或許這也解釋了路克為何會在荒城區甦醒;他記起了母親的笑容,她很溫柔,溫柔得讓人有罪惡感,她的面龐從無悲怒;他記起自己總愛一語不發地觀察世界,尤其是夜晚時分亮起的魔法火焰。火焰是當時黑暗中的唯一照明,正因如此,他才會熱衷於凝視那充滿熱與光的希望,這份習慣貫穿了整整四個世紀,直至今日,路克仍會被那躍動的焰芒吸引。
「妳不是她。」路克吞了口口水,他從未感覺自己的聲音如此不確定。
「我可以是。」女人的聲音是多麼真實,路克無法否認來自內心深處的渴望,她的每句話都在把他往理性的邊緣多推一步。
「我可以讓你獲得缺失的幸福,真正的赫亞莘(Hyacinth)同樣也會希望如此,讓自己的子女過上快樂的日子,有哪一位父母會不願意呢?」
路克看著赫亞莘,卻感覺自己又回到了那個晚上,聖赫拉特村遭受迦塔卡襲擊的那晚,他凝視著火焰沉思,持續了將近一夜,無法自拔。
窗外傳來了孩童的笑聲,這是最真摯的謊言,美夢不需要是真實的也能令人陶醉,這才是最可怕的一點。路克已經找到了真相,他還有非完成不可的事嗎?他的名字叫做路克.卡雷恩,他曾生活在荒城區的一處小村,有著愛他的母親和平凡的人生,直到⸺
路克的喉頭梗住了。直到什麼?他心想。是什麼摧毀了他本應擁有的靜好歲月?
「我的生日⋯⋯是什麼時候?」路克試探性地問道。
「十二月二十四日。」赫雅莘不急不徐地回答。「每年,我都會買一本你想要的新書給你,你不記得了嗎?」
「記得。」路克感覺自己的嘴有些乾澀。「但我想問的問題不是這個。我是在哪一年出生的?」
赫雅莘望著路克,思索片刻。「恆星曆3987年。」
聽聞此言,路克不可置信地搖頭。「我不明白,這不合理,肯定有某個事件,某個契機,我不應該被毫無來由地放逐到四百年後的今天。」
「那真的重要嗎,我親愛的路克?」
赫雅莘的聲音在句尾微微顫抖,路克不應該再追問下去,但他還不知道全部的真相,只要最終的謎底尚存,恐怕他即使身處天堂,也永遠不會有安心的一天。
一個簡單的字眼迴盪前廳。
「是。」
「你對真相的執著可能讓自己受傷更深。」
「我不介意。」
「但我在乎。」
「告訴我吧。」路克堅定地說。
赫雅莘咬著嘴唇,躊躇讓時間的流速如淤泥緩慢,但正如路克所說的,他不介意,他可以一直等待,直到真相水落石出。
「我不知道。」
「什麼?」路克不明所以。遲疑為他的思緒打開了一絲裂隙。一抹黑影在路克的視野邊緣抽動,他的身形在昏黃的光照下理應無法構成清晰的影子,但事實卻非如此。他看見了,在自己的身側,一抹瘦長的黑色平面入侵空間,那並非他自身的影子,而是那頭形同腐屍的怪物,它從未離去。
復甦的記憶短暫地沖昏了路克的大腦,凝望著怪物的長影,對恐怖的習慣阻斷著路克的情感奔騰,理性正一絲絲回流。他的目光在赫雅莘與怪物間游移,它是否真實?她又為何虛假?
「妳終究不是她。」路克說道。「我現在理解了,這裡是什麼地方,妳是什麼樣的存在,這一切都有答案,我只是缺乏洞見的鑰匙。」
「拜託⋯⋯」赫雅莘語帶挽留,但路克打斷她,他擔心若讓自己再度聽見至親的嗓音,他的思緒將再度潰堤。
「『死去的人回來了』,但他們不可能真正回來,不是嗎?」路克頭一次感覺言語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每多說一個字,他便感覺口中傳出的聲音在撕裂自己,簡單的幾句話此刻顯得比任何事情都要困難。
「你給予了青木見的人民希望。」路克說道。「你讓他們的摯愛獲得了第二次機會,也許那些人知道代價,但他們依然選擇了你的承諾。或許今日站在我面前的是真正的母親,我同樣會選擇接受這份贈禮,你的『赫雅莘』披著我母親的皮、穿戴著她的聲音,以她的形象與我對話,但她終究只是個複製品,她終究只是我記憶中的殘餘。」
「路克,我⸺」
「路克是我為自己取的名字。」路克應該咆哮,但相反的,他的聲音冷靜得出奇。「事實是,我根本不記得我的媽媽為我取的名字是什麼,無論是記憶回歸之前,還是之後。你以我自起之名呼喚我,又從我的記憶中煉取出了她,這就像是透過曲面的透鏡觀察現象,失真是必然的。」
「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赫雅莘問道。
「我⋯⋯」路克的面孔因矛盾而猙獰。他搖了搖頭。「我沒有辦法接受這種形式的幸福,我做不到。」
『赫雅莘』陷入沉默,不,不如說像是失去了操縱的『絲線』,她的雙眼失去了光彩,頭部低垂,就像一具斷線的木偶。縱然知曉所見之人絕非真身,見到熟悉的血親這般模樣,路克的心底依然升起了想衝過去幫她的衝動,但他站穩腳步,不讓自己動搖。
短暫的寂靜過後,路克察覺到自己身處的房間正在消解,牆壁上的掛飾斑駁脫落,建築本身以不合現實的法則融化,猶如烈陽下的冰塊。所見所聞同化成同等腐朽的血肉,色彩遁入一團團血紅帶紫的肉之中,而虛假的赫雅莘,她在路克面前如熱蠟崩落入土,他明知這是感性的作祟,卻依然感覺自己親眼看見了母親的死亡。
失去了建築的庇護,昏黃的異光籠罩路克,讓他得以看清美夢外的世界。古老的氣息充斥鼻腔,空蕩的回音收入雙耳,接著是煙塵的觸感,最終,由視覺為大腦奉上最直接的衝擊。
堅硬的麻花紋物質構成了最基礎的天圓地方,黏膩的組織和肌肉紅的薄膜好比潑灑在畫布上的水彩,不均勻分布著全域表層,紅白與死黃,鮮血與腐肉。像肌腱一樣的鮮白結構被天花板與大地拉扯,在一路延伸的人面像群周邊,生鏽的齒輪牙扣牙,齒扣齒,在紅棕色的力臂連結下填上了肉眼可見的每一處空隙。
生物與機械,生命與非生命,被強迫融合的兩者帶給了路克強烈的不安,就像是硬生生把一個人的脊椎拔出後安上金屬支架,或是用機械腦取代生物腦一樣怪異。
甜膩的藥綠色瘴氣瀰漫在空中,路克的兩側是無數張大牙口的人頭雕像。猙獰的面孔距離路克雖有一箭之遙,無神的石眼以及自頸後侵蝕至五孔的蜂窩組織依然讓人不由得感到畏怖。
靈魂殘餘的氣息讓路克感到一陣惡寒,這些彷彿早已存在此處上千年的雕像,該不會就是青木見消失的人們?
路克不願面對這個念頭,只因即使是對他來說,這也過於駭人。
就在他的面前,這空間的至深之處,層疊的血管與纜線在牆壁上如蛛網蔓延,最終匯流於一枚巨大的圓形實體。腐敗的秩序以最淒慘的姿態具象化,路克意識到眼前所見之物是某種存在的頭顱,雖早已被時光摧殘得不成整體,卻仍保持著最基本的形狀。
阿格尼姆。
種種衰敗的意象隨著這個名稱一同湧入路克大腦,避無可避,彷彿名號本身具有力量。頭顱的面孔僅僅是一層覆蓋組織的異形,風化、古老、且乾涸,它是被強迫賦予生命的乾屍。
在頭顱的下方,這名存在的軀殼幾乎與身後的王座融為一體,以致路克第一時間甚至無法確定所見為何物,只有在認真觀察後才能勉強辨認出人形。它的肌膚呈現一種灰白色的礦物質化,像被風乾了數百年的石灰岩,緊繃在龐大的骨架上。從肋骨與脊椎的縫隙中,沒有鮮血,只有古老的、冷卻的琥珀狀凝膠緩緩滲出,相隔數十米,殘存的偉力卻依然足以讓路克起雞皮疙瘩。
在阿格尼姆的肩部與胸膛,九個大小不一的頭顱鑲嵌其上,個個面孔乾癟、雙目緊閉,像是被抽乾靈魂的石像;唯有與整座空間連通的頭顱散發力量的氣息,衰敗,卻依然強大。
這就是引發青木見一系列災禍的真身嗎?
路克仰望著阿格尼姆,腦中一片空白。人要怎麼面對光是一根手指就和自己一樣巨大的事物?它那腐朽的身軀幾乎占滿整個視野,陰影壓迫而下,讓路克幾乎無法呼吸。
「漆黑的火焰⋯⋯」阿格尼姆的聲音與整個空間共振,又或者說它就是整個空間,它不是被封印在某一個具體的所在,而是為自己構築了囚籠。
有東西想要你去青木見。埃努斯的黑城機械這麼提過,那難道就是阿格尼姆嗎?路克絞盡腦汁,卻不知從何想起,直到面對災禍的起源,他才意識到自己是多麼渺小。
「你拒絕永恆的幸福。」
海量的字彙湧入路克的意識,彷彿同時有數千個人在路克的耳邊說話,他的牙齒喀噠顫響,阿格尼姆的聲音深入骨髓,讓他無法自控,光是維持站立就已經耗費了極大的精力。
你不應該存在我無法死亡我必須死亡好痛想活下去必須拯救所有人不要吃我的大腦腐朽火焰沒有人沒有人可以只有我殺了你從來沒有來探望過我愛這個世界在燃燒大家都在燃燒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想要去愛兩個世界從來不應該白色巫女是真正的敵人紅色巫女是善良的人黑色巫女是黑色巫女是說話的屍體他沒有靈魂我沒有血肉不需要你們的膜拜請救救我黑色的火焰在燃燒他們承諾過我黑色的火焰還在燃燒高塔被閃電擊中想再看一次雪你要跟我來嗎周圍都是怪物是你是你是你毀了一切律法終結它們要來了必須儲備糧食躲到地下天空不安全地下有黑色的火焰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
路克發出了尖銳的嘶喊,過載的資訊粉碎了他的意志,跪地雙膝與渙散的雙眸,遠超常人所能接受的痛苦在瞬間燒焦了神經,他的肌肉在無法辨識的指令下崩潰痙攣,十根枯白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撕抓著皮膚,直至血肉模糊亦未停止。最後的掙扎讓他想嘶喊求救,但口中傳出的卻是一連串不規則的牙齒叩擊聲。
身披人皮的腐屍怪物出現在路克眼前,並非模糊的黑影,它是真正的,具備形狀與氣味的實體。它怪異而瘦長的上半身彎曲著,幾乎覆蓋路克蜷縮的軀體,腐敗的嘴唇下是兩排大得滑稽的黃牙。
「你想⋯⋯來幫我做飯嗎⸺」怪物的字句依然毫無意義。路克就要死了,或者陷入徹底的瘋狂,只要阿格尼姆的痛苦持續,就沒有任何人能阻止這件事發生。
「我⋯⋯愛⋯⋯你⸺」
路克沒有聽見這句話。現在為時已晚,他的身軀正逐漸下沉,大地在吞食他,金屬與血肉的纏繞構成了無法抵抗的巨口。名為路克.卡雷恩的少年無法忍受虛假的美夢,他拒絕了阿格尼姆的贈禮,現在,被囚禁的神祇將吞噬這名異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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