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陽光與空氣,在我認為,信仰亦是人不可或缺的要素。人們總將信仰投射到虛無飄渺的大能,我曾認為這是件再古怪不過的事,為什麼有人會相信只要對某樣存在足夠虔誠,就會得到來自宇宙的回應?這無異於把紙條裝入瓶子,拋進大海,並期待某天願望會成真,在這些人的眼中,我看見曖昧的希望,而這總是令我不快。
但後來,我嘗試用另一個面向去審視這整個行為。在古老的時代,在人們還使用恆星曆的那些日子,『大權』(Sovereign)行走於人間,祂們司掌的權能是如此強大,以致對如螻蟻般的我們來說,祂們就是近乎全能的神靈。
無數人群以『大權』為信仰,他們的祭祀並不會帶給這些神靈力量,但這些超越常人認知的存在確實享受這種被供奉的感覺,因此,祂們的權能亦遍及信眾。
但祂們同樣有血肉,同樣有七情六慾。今日,人們幾乎已不再供奉大權,原因十分簡單,正如與自然界的動物看待我們的視角。
在巨象的腳下,螻蟻有生存的自由,但這必須建立在一個條件上。
那就是巨象不具有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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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躍動於瓦萊婭的眼中,對燃燒的恐懼讓她心跳加速,充盈大腦的血液明亮了畫面,她意識到自己所注視著不過是天花板上懸吊的一盞明燈。
她死了嗎?
「瓦萊婭小姐。」
清冷的嗓音穿入瓦萊婭的耳中,宛若沁冷的冰霜直透背脊,如果身體允許,她肯定會打個機靈,只可惜現在的她只感覺四肢無力,彷彿被禁錮在自己的身體之中。
兩枚月銀的眼眸出現在她上方,接著是五根拿著小燈的手指。刺眼的光線讓瓦萊婭不舒服得想移開臉,但她能做到的只有瞇起眼皮。
「妳聽得見我的聲音嗎,瓦萊婭小姐?游鱗不急不徐地說道。「可以的話請幫我眨三下眼。」
儘管刺痛難忍,瓦萊婭還是依言照辦,她的大腦正努力將記憶的碎片拼回,卻總是東缺西漏。血與藥物的氣息充斥空間,讓人難以思考。
這裡是哪裡?她為什麼會在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太多的疑問加諸腦海,瓦萊婭只記得自己遭到了襲擊,她見不到路克的蹤影,沒有人能解答她的疑問。周圍圍滿了身穿淡黃色長袍的男女,陌生的環境與面孔讓她不由自主地焦躁,破損的聲帶與躁動的大腦催促著雙唇移動,瓦萊婭一連試了數次,才終於用她那蹩腳的東澤語讓床旁的女人讀懂唇形。
「他在哪裡?」
「這是個好問題。」熟悉的嗓音傳入瓦萊婭耳中,在她的床頭,與一雙銅黃的麗眸相交。來自女人的強大氣場讓周圍的人自動退出了半步距離。「在妳睡著的這段時間,我和醫官聊了很多。」
「我本來以為妳會比這些⋯⋯人⋯⋯知道的多一些。」薇說道,語中沒有平時的溫柔,她特地在『人』字停頓半秒,彷彿原本要用更加過分的用詞。四周的醫療者羞愧地低下頭,連游鱗都一聲不吭,靜靜地接受薇的責罵。
「阿蘭霍斯大人,我們真的⸺」一名侍從怯懦地開口,卻立刻被薇的眼神震懾。
「路克不見了。就在不久前,他們說從他進去房間後就沒有再出來過。」
路克⋯⋯不見了?聽聞此言,瓦萊婭掙扎著想要起身,在游鱗的協助下,她那虛弱的身體才勉強得以坐直。
「維茲里特呢?」薇問道。
「受傷了。」瓦萊婭躲閃著薇的目光。
「好吧。」薇嘆了口氣,本來還想多說幾句的夢魔在看見瓦萊婭的神色後,還是決定放她一馬。
「我不擅長讀唇語,除非這裡有第二個能心語溝通的人,否則我們得等埃努斯回來。不過,至少妳醒了。」
瓦萊婭的目光掃視周圍,陌生的環境讓她有些焦躁,但既然自己還活著,代表最終路克還是將他們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這裡是?」瓦萊婭問道。
「鵺摩殿。」薇無聊地端詳自己的手指,任由緋紅的能量在指隙間流轉,晶體摩擦的窸窣聲與流體的潺湲自湧動的魔能傳來。「短時間內發動三次傳送法術已經耗費了烏里蘇姆大師相當多的力量。」
「三次?」
「荒城區一次,把我和埃努斯送來又花了兩次。」薇搖了搖頭。「現在有律令的制約,就算是烏里蘇姆,連續施法也跟拿命賭博無異,我們已經沒辦法再像恆星時代那樣為所欲為地開啟傳送法陣了。」
「我聽到有人在呼喚我。」柔和的嗓音伴隨皮鞋敲地的弱音,又是一道瓦萊婭熟悉的氣息。埃努斯自門外走入,身邊是一名近中年的男人,前者神色自若,目光暗閃狡獪,後者冷峻嚴肅,臉上的線條彷彿鋼刀篆刻。
「親愛的薇小姐,沒想到我們這麼快又再見面了。」埃努斯摘帽致意, 除了游鱗之外,一眾人齊齊敬禮,但對象並不是埃努斯,而是他身邊的男人。近看之後,瓦萊婭發現男人不只貌如枯木,甚至還缺少了半邊鼻翼,機械的零件聲隨著他的一舉一動喀答作響,彷彿在眾人面前的存在更接近機器,而非人類。
「隊長。」游鱗沒有躬身,她簡單地頷首,男人回以同樣的禮節。
「醫官。」夜見役說道,嗓音猶如渡鴉沙啞。「請妳的手下退場,我們有正事要談。」
游鱗挑起一邊眉毛。「我們可以為你們準備一間獨立的房間,不需要這麼大費周章。」
「抱歉,醫官。」夜見役說道。「在情況未明的現在,我們目前必須控制風險。」
「什麼樣的風險?」
「『開門』的風險。」埃努斯說道。「也請妳的手下在離開的時候,盡量成群結隊。」
游鱗不明所以,她的視線在埃努斯與夜見役的隊長之間游移。兩人的神色表明無論他們發現了什麼,都不是能在閒雜人等面前討論的小事。
在支開了部下之後,游鱗也揮了揮手。
「你們看起來可不是要討論什麼小事,既然如此,請容我先行告退。」她說道。
「我們之後可能還需要妳的幫助。」夜見役說道。「作為調查蒼斬大人失蹤的行動負責人,我認為妳有知曉事情真相的權利。」
「那就到時候再把傷患帶來。」游鱗依舊拒絕。「隊長,我並不像你們有強大的力量,對我來說,知道的越少越好。」
「既然如此,容我給妳一句忠告。」夜見役說道。「外頭有我的人,每一位都值得託付性命,請妳找到一位,讓他跟緊,就算是洗澡,就算是睡覺也一樣,無論如何,絕對不能獨處。」
游鱗的眉頭閃過一絲疑惑,卻沒有再多作過問,只是點了點頭,就此離去。
至此,現場只剩下埃努斯、瓦萊婭、薇與夜見役四人。
「討論可以開始了嗎?」薇詢問道。
「快了。」埃努斯悠悠回應。「那位大人總是特別謹慎,不過就算如此,他應該也差不多釐清規則了。」
「什麼規則?」
「這場遊戲的規則。」
自房間的陰影中,一道年輕的聲音傳出,聲音的主人年紀聽起來不比維茲里特或路克大多少,隨著青年從陰影走出,四人紛紛露出了不同的表情。夜見役先是一驚,接著單膝跪地,姿態謙卑。
「天珩大人。」
一抹驚駭在瓦萊婭眸中瞬閃而過,直到天珩出聲之前,她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氣息,彷彿方才存在於角落的不過是毫無生命的物件,如岩石沉靜而不起眼。
現身於眾人面前的男性相貌清秀,眉狹眼長,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思索,嘴角的微揚極淺,不如埃努斯那般自信,而是柔和沉穩。一襲樸素的軍服略顯老成,但遠超同齡人的氣質與修長挺拔的身姿卻讓這身衣裝在他身上顯得恰到好處。
「你在那裡多久了?」薇秀眉緊皺,顯然就連她都沒有察覺到天珩的存在。
「剛剛才到。」天珩微微一笑,卻顯得有些疲倦。「在阿蘭琦娜的襲擊之後,我花了些時間採取必要的調查。」
「別來無恙,諸位。」天珩說道,青年的目光移向瓦萊婭。「你們這次多了一位值得信任的朋友。」他投以意味深長的眼神。
瓦萊婭不明所以,雖說她加入十三議會已經三餘年,但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青木見的召使大人。為什麼天珩會如此斷定她值得信賴?
「是啊。」薇的語氣不慍不火,沒有接著天珩的話說下去。瓦萊婭一向擅長把其他人的小命擺在自己的之前,這是她早有認知的事實,大法師酷愛這一點,但薇卻始終不敢苟同。
「你剛才提到遊戲的規則。」薇詢問天珩。「我需要一些近況更新,以一個到達青木見兩個半小時的人來說,我還沒看出這地方和之前有什麼區別。」
「上次來的時候還沒到蜜仁成熟的季節。」埃努斯說道。
「謝謝你的發表。」薇諷刺地說道。
「不用客氣,女士。」埃努斯微笑道。「總之,先讓我們統整手邊現有的資訊,這麼多事情同時在發生,就算是我也有些焦頭爛額了。」
「青木見發生了大量居民消失,並且他們的已故親友回歸。」夜見役以他沙啞的聲音說道。「在事件發生的初期,蒼斬大人就前去調查,卻再也沒了音訊。」
「作為十三議會的一員,烏里蘇姆大法師派遣瓦萊婭前來調查青木見,想找出蒼斬失聯的原因。」埃努斯接道。「至於路克⸺」他和薇交換了一個眼神,得到對方的默許,他繼續說道。「他同樣是為了協助調查前來,但其實大法師還有另一層目的,就是讓青木見為他提供庇護。」
「庇護?」天珩問。
「星煉教會想要路克,目前原因未知,烏里蘇姆認為議會的實力不足以從教會手上保護這名少年和他的家人。」薇沉著地說道。她說謊了,甚至對埃努斯也是。事實是,烏里蘇姆在他的預視中看見了一個更近的未來,而那個未來的實現將會需要路克出現在青木見。
「星煉教會?」夜見役猶如聞血的獵犬警覺。「自打蒼斬大人失蹤以後,他們的爪牙就在我們城裡不斷明騷暗擾。」
「目的是?」薇問道。
這次輪到夜見役和天珩互換了眼神,得到上級的點頭默許,這名調查官緩緩開口。「青木見這塊土地為何如此強大,諸位知道原因嗎?」
薇和埃努斯點了點頭。
「青木見有一名『大權』存在。」薇敘述道,一方面是為了印證她自己的記憶,另一方面是為了略顯困惑的瓦萊婭。
「舊時代的老古董。」埃努斯哼了一聲,卻遭來薇的白眼。
「舊時代就是老古董來著?」
「原諒我,女士。」
「沒錯,在這個國度的地底深處,存在著一名當初在四百年前的『地之劫』倖存下來的『大權』。」天珩說道。「一種在我們力量之上的遠古存在,或許比人類本身更加古老,有些人會認為他們是自然精靈的終點。」
「在那場劫難過後,祂陷入了永恆的沉睡。但祂的『權能』並沒有消失,而是不斷的滋養著這片土地,以及生活其上的人民。」
「而星煉教會覬覦這份力量。」埃努斯接道。「所以他們專門挑選青木見的最強戰力不在時趁虛而入,沒錯吧?」
天珩默默地點頭,一旁的夜見役則忿忿地咬牙。
「沒種的傢伙。」這名隊長啐道。「根本沒把我們放在眼裡。」
「現在,我們懷疑青木見的一切怪象都是來自於沉睡的大權。或許是封印鬆動了,或許是外力的侵害,但毫無疑問,這確實是源頭所在。」
「你怎麼能這麼肯定?」薇提問。
「因為,在過去一個多月來,我們已經派遣了三支隊伍前去當初封印大權的靈地。」天珩臉色一沉。「目前為止,沒有任何一人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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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的夢境是破碎的,與現實部分重合,邏輯卻大相逕庭,彷彿有自己的一套法則。陌生的內核,套上熟悉人物的外皮,進行一連串不可能發生於現實的事情,這就是所謂的夢,至少,路克是這麼聽說的。
他的目光聚焦於眼前的物品,是一顆柔軟的小球,兩側有特製的薄翅黏於其上,只要讓它飛起,翅膀就會因為氣流的關係,使球在空中亂飄。那是一種名為『蜻蜓球』的玩具,只要把它拋入對手的球門,就可以得分,分數高低取決於拋球前讓球浮空的次數。
但奇怪的是,路克從未看過任何孩童玩耍,甚至當他問起蘇珊娜時,她也表示從未聽過這個遊戲。更甚者,路克也不記得自己是從哪裡聽說這個遊戲的。
路克彎下腰,伸手抓起蜻蜓球,球的大小和他的腦袋差不多。環顧四周,他正置身於一個陌生的房間,不是青木見的東澤風格,也不是石心城的西域風格,他所能想到最接近的是荒城區,石心城數百公里外的邊疆區域,也是路克第一個有記憶的環境。他先是在這充滿巨木與荒廢建築的城市苟活了數月,才一路流浪到石心城,最終被米庫麗一家收留。
在那之前呢?
整片空間都籠罩在一種古老的昏黃之下,空氣凝結,除了路克的呼吸與腳步外,萬物一片死寂,彷彿這是座被遺忘於時間之外的孤獨堡壘。路克環顧四周,思考『它』為何會將他帶到此處,房間的樣式簡單樸素,鬧鐘是長方形而非圓形,上頭有螢綠的數字,或者至少該說是數字,路克確信自己從未見過這種如蟲子一般歪扭繞圈的時間符號,卻能精確地理解:上午六點三十八分。
他拿起鬧鐘端詳,在一處可以用指甲撬開的掀蓋內,兩枚細小的圓柱被安插其中。出於好奇,路克伸指扣掉了其中一顆,鬧鐘正面的數字符號立刻消失,他盯著這一端微凸,一端平滑的金屬柱,看來這就是能量來源了。沒有魔力的感應,看來這座鬧鐘的工廠來自北方人類帝國,只有他們才會生產純粹的科技造物。
這是個小孩的房間,桌椅床櫃對於路克來說都過於迷你,他的目光移向書桌,上頭擺放的書不多,但其中或許會有線索,能告訴他這間房間的主人究竟是誰。
他把鬧鐘重新安上金屬柱,小心地擺放回櫃上,接著拿起書桌上最顯眼的那本紅皮書,隨手打開一頁:
「你這頑皮的木偶!你怎麼知道我是誰的?」她笑著說。
「是我對你的愛告訴我的。」
「你還記得嗎?你離開的時候,我還只是個小女孩,再次見面,我已經長大成人了。我甚至都老得可以當你母親了呢!」
「太好了,這樣我就能叫你媽媽,而不是姐姐了。我一直很想要一位母親,就像其他男孩一樣。不過,你怎麼長那麼快?」
「那是個祕密!」
「告訴我吧。我也想長大一點。看看我!我這麼矮,甚至不能長高,連一塊銅板價值的起司的高度都不會再長了。」
「可是你不能長大啊。」仙女回答。
「為什麼不能?」
「因為提線木偶是無法長大的。它們生來是木偶,活著是木偶,死時仍是木偶。」
「啊,我受夠了老是當個木偶!我也該變成一個真正的人了,就和大家一樣!」
「如果你配得上,那自然會的——」
「真的嗎?那我要怎麼做才配得上呢?」
「很簡單,只要努力當個乖孩子。」
「妳不覺得我已經是了嗎?」
「一點也不是!好孩子會聽話,而你呢——」
「我從來不聽話。」
「好孩子喜歡讀書、喜歡工作,但你——」
「而我恰恰相反,一整年都懶散遊蕩。」
「好孩子總是誠實說真話。」
「而我總是說謊。」
路克的心空空的,這本書的魔力讓他忍不住想繼續往下讀。他總是聽米庫麗的話、認真讀書、認真工作,但他並不總是誠實,也沒能加入提燈者學院,或許在仙女的眼中,他也不是個好孩子,正如書中的主人公。
但他還有正事要做,路克把書放回桌上,目光在一列書背上瀏覽,大部分都是童話,偶有幾本科普書籍和工具書,例如一本字典、《行星的運動》、以及《世界的分層與簡述》。路克靈機一動,翻開字典的書名頁,試圖從中找到日期。
太陽曆3996年。
路克心下一凜,又翻開他剛才閱讀的寓言故事,上頭的日期更加古老:太陽曆3982年。
在人曆形成之前,人們依靠恆星的規律度日⋯⋯
從恆星曆過渡到人曆的重大事件⋯⋯路克嘗試回憶蘇珊娜告訴過他的一切,關於世界的根基。在不可考的遠古時代,世界被分成平行的『表』與『裏』,表世界缺乏科技的力量,而裏世界則對魔法一無所知,除了偶發出現的次元狹縫,兩者間基本互不相通。直到四百多年前,名為『地之劫』的災禍幾乎摧毀了整顆星球的生命,但『地之劫』究竟是什麼?是宛如宗教中提到的大洪水?是人類的自相殘殺?還是行星自身的環境崩解?歷史紀錄已不可考,最可信的說法是表與裏世界的戰爭摧毀了一切,但這也不過是假說。
為什麼會這樣呢?路克心想,不過短短四百年,所有的物品、口耳相傳、文字紀錄,沒有任何一樣證據流傳至今?劫難之後,表與裏世界合而為一,倖存的十萬名人類重建了世界,難道說那些經歷了毀滅的長生種達成了一致協議,對此事緘口不言?
疑點實在太多,卻又無人解釋。當初聽到這段歷史時路克是這麼想的,至今亦是如此。
它想告訴我什麼?路克竭盡腦力思索。這毫無道理,但不可能毫無道理。來自青木見深處的力量找上了路克,將他拉回整整四百年前,塵封的歷史逐漸浮上檯面,但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路克唯一能做的只有繼續追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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