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一派宗教支持者的口中,大能的存在,意味著我們生來即具有原罪,生而有罪,死為贖罪。無論形貌神態,初生的嬰兒與窮凶惡極的罪犯背負著同樣的罪孽,人們盲從相信從未見過的神蹟,只因某本古典如此記載。
這太荒唐了,不可能是真的,甚至不應該有人去相信。
那為何我會感到如此汙穢?
為何我會感到如此多餘,彷彿被世界本身唾棄?
我困在黑暗之中,時間已不再具有意義,我失去了對萬物的判斷,只是一味的將我所見、所知、所想記錄下來。我的記憶模糊不清,這段刑期彷彿永無止盡,或許它會有終結的一天,或許不會。
偶時,未知的光亮會短暫顯現,我因此得以勉強認清這座關押著我的囚籠,若要對其進行猜測,我會說這是一座教堂,信奉著未知的神明,卻和我同樣受困於黑暗之中。
真是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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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脆弱是路克早有感觸的事物,縈繞耳際的鬼魂、充盈視野的妖魔,死亡的意象似乎無所不在,彷彿一柄急不可耐的大鐮,沉默地等待著收割那些衰竭、老去的肉體。
但瓦萊婭證明了事實並非如此。
路克親眼見到她的心臟被利刃貫穿,狼裔的血肉之軀早在赫拉特村就展現過不可思議的強韌,但這次更甚以往。沒有一個種族的狼裔能夠在遭受如此重創後依然存活,這也是當游鱗前來找上路克時,他會如此爽快地同意討論的原因之一。
「你的朋友身上背負了許多。」醫官坐在路克身邊,語中的清冷讓他疲憊的精神為之一振,如同一塊寒冰滑下背脊。
「那是輕描淡寫的說法。」路克回道。
「所以你知道她的情況?」游鱗問道。
「如果妳是說詛咒跟數十個舊傷的部分,是的,我知道。」
游鱗不發一語,她從身側拿出一裹白布,路克的視線隨之被吸引,他看著她緩緩揭開捆繩,一把染血的彎刀赫然顯現,那正是阿蘭琦娜的武器。路克控制著自己的表情,再度見到這把差點殺死瓦萊婭的利刃讓他不寒而慄,詭異的刺痛感自指尖一路蔓延上臂,直至大腦深處。
「夜見役部會的通融。」游鱗的銀眼移向不遠處的涼亭,那名古怪的男人巍然不動,只是回以銳利的目光。「一向是他們負責這類重大案件,那人正是統領全夜見役的隊長,在他之上的恐怕只有戰主和召使大人。」
「你知道這把刀的作用嗎?」游鱗詢問。
「通常我遇到的襲擊者不會有閒情逸致去曝光自己的底牌。」路克搖頭。
「用最直白的話來說,」游鱗慎重地說道。「它專為殺死魔法師而生。」
路克皺了皺眉。「附加魔咒?」
游鱗點了點頭。「這把武器上被附加了最高深的破魔魔咒,甚至需要鵺摩殿最強大的術士才能解析。」
路克回想起赫拉特村一戰,即使戰場滿目瘡痍,瓦萊婭的衣服也沒有遭到太大的損害,但阿蘭琦娜僅僅只用一刀,便穿透了保護的咒法。
「就像熱刀劃過奶油。」路克輕聲呢喃。
「你說什麼?」游鱗不解地問道。
「沒事。」路克說道,目光再次聚焦於阿蘭琦娜的彎刀上。「妳特地來和我說這把刀的資訊,我想背後應該還有其他原因?」
「下手的人對於人形生物的解剖學有不淺的造詣。」游鱗說道。「這是我在緊急搶救瓦萊婭的時候注意到的事。兇手採取了一個很刁鑽的角度,讓附魔的刀刃在幾乎沒有受到任何骨頭碰撞的情況下,直接割開了心臟,以及一旁的大動脈。」
路克並不是特別想聽細節,但他沒有出聲打斷,只是暗暗希望游鱗可以快點進入正題。
「換作是一般人早該死了。」路克說道。
「換作是其他狼裔也是如此。」游鱗更正。「但瓦萊婭不一樣,她是被祝福過的子嗣。」
路克不解,他頓了頓。「我需要解釋。」
游鱗一語不發,只是動手將阿蘭琦娜的彎刀再次裹起,隨著她繫上繩結,三個簡單的字眼傳入路克耳中。
「跟我來。」
再次見到瓦萊婭,路克一時不知如何面對,她安靜地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穩,因痛楚而繃緊的臉部線條這一刻完全放鬆,柔和得彷彿世上再無其他煩惱。游鱗將包裹起來的兵刃慎重地交給身穿淡黃長袍的治療師,並在對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路克沒有注意,他的注意力全放在瓦萊婭身上,她為他承受了太多,無論是心理上還是實質的傷害,但他卻沒有相對應的情感能夠予以回報。
「她會醒來嗎?」路克問道。
游鱗沒有回應,只是微微躬身,察看瓦萊婭的情況。
「你相信命運嗎,路克.卡雷恩?」游鱗問道。
唐突的問題讓路克轉向游鱗,他試圖揣測這名醫官背後的真意。
「不盡然,」路克回應。「隨機事件的分布最終都會指向常態的觀測結果,這是理性的論證,不是大能的干預。」
「是這樣子嗎?」游鱗輕柔而緩慢地牽起瓦萊婭的手臂,直到這一刻,路克才看見狼裔手掌上的繭與傷疤。
「她的脈搏。」游鱗告訴路克。「感受它。」
路克不明所以,卻還是遵從命令,他的手指搭上了瓦萊婭的手腕,溫暖的觸感提醒著他自己的冰冷。
但不止如此,在溫度之外還有更多。路克疑惑地皺起眉頭。
「她的心臟⋯⋯」路克沒有把問題說完。為何會跳動得如此之快?
「毋須擔心。」游鱗說道,她將瓦萊婭的手臂安放回身側。「正如你,路克.卡雷恩先生,我並不是一個虔誠的信仰者。作為醫者,這有助於我不去信任奇蹟的發生。」
「但是這一次,哪怕我可以用邏輯說服自己這不過是一次過於湊巧的事件,『命運』這兩個字也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游鱗注視著瓦萊婭,缺少同理的眼神中滿是敬畏,彷彿她是某種重要的物件,而非一具活軀。
「在治療瓦萊婭小姐的過程中,我們發現了她身上存在許多詛咒——」
「二十六道。」路克說道。「還有包括二十四條變形的肌腱,是的,這件事我知道。」
「那你應該也知道其中大多的詛咒都是為了讓她的身體無法完成自癒。」游鱗點出問題。
「其中二十四道詛咒對應的就是她那壞損的二十四條肌腱。瓦萊婭身上的某些特質遠超尋常狼裔,甚至更像是其他生物,關於這一點我還沒有時間,也沒有權力去做更深入的研究。」游鱗說道。「我只知道,她不應該在這種情況下還能移動,更別提像士兵一樣去戰鬥。」
最先出現在路克腦中的是瓦萊婭的聲帶,她從未表示自己究竟是如何失去了聲音,現在看來,這恐怕也與迦塔卡的詛咒有關。念及此處,不尋常的怒火在路克意識未及之處無聲悶燒。
早在赫拉特村一戰,他便對瓦萊婭異常強悍的身體素質有所察覺,哪怕是狼裔中最為頂尖的強者,也不過就是常人三到五倍的力量,要達到瓦萊婭那般瞬息間斬殺半個戰場之外的敵人,所需要的可不只是依靠肉體就能達到的程度。
「是的,另外兩道詛咒則分別對應她的聲帶。」游鱗頓了頓。「以及心臟。」
「詛咒⋯⋯阻止了她的自癒。」路克重複道。
「直到二十一小時前。」游鱗話鋒一轉。「阿蘭琦娜,那是殺手的名字,是吧?當她襲擊你們,當那把能夠破除一切魔法的利刃刺入了因為詛咒而嚴重衰敗的心臟,正是在那確切的時間點,附著於臟器之上的詛咒被強制解除,讓她幾乎死於過量失血。」
但這不可思議的巧合非但沒有成功殺死瓦萊婭,反而讓她浴血重生。路克一凜,他明白為何游鱗會提到命運了。
不遠處的房間角落,一抹歪曲的黑影兀自扭動,過於畸形的身體比例讓路克一眼便認出這道黑影屬於那頭未知的腐屍怪物。它沒有真實的形體,只是以平面的純黑現世。
你也這麼認為,是嗎?路克在心裡問道,並未期待一個真正的答案。
「總之,這就是目前的情況。」游鱗說道。「希望這多少可以讓你放心。」
「她什麼時候會醒來?」路克問道。
「你的朋友不會死,」游鱗說道。「但我也無法保證她甦醒的時間。」
所以,能做的只有等待。路克點了點頭。
「謝謝妳。」
「不需要。」游鱗回道。「這是我的工作。」
對於游鱗的回應,路克一時不知如何回應。所幸,她只是招了招手,召喚一旁待命的手下。
「現在,希望你允許我們善盡青木見的禮節。」游鱗對路克說道。「如果讓蒼斬大人知道我們讓她的友人保持這個狀態⋯⋯」她順手朝路克身上揮了揮,不予置評。
「妳剛剛對我整個人都比劃了一次。」
游鱗露出了一抹極淺的微笑。「你的房間就在走廊盡頭,需要什麼的話,儘管問侍者就是,他會負責照料你。」
路克沒有動作,他不放心離開瓦萊婭的身邊,哪怕距離只有短短十多公尺。
「快去吧。」游鱗催促道。「等會還有位大人要見你,別讓我難看了,我可不喜歡挨罵的滋味。」
一絲害怕混雜著對路克不服指令的生氣在游鱗的眼眶中打轉。頭一回見到這名冷淡的醫官透出屬於人類的情緒,路克心中的高牆剝落了幾塊磚頭,他沒有微笑,但緊繃的神情略為緩和。
有位大人會來?路克制止了自己問出口,在這節骨眼上,會來的當然只有一人,一位才剛剛遭受襲擊,現在得知了路克和瓦萊婭到來的重要人物。
天珩。路克心想。即使不是本人親臨,這位大人肯定也會派遣密使一問究竟。
路克遵照游鱗的指示,離開了瓦萊婭的醫療間,他跟著侍者的腳步,進到了為他準備的房間。路克並不是特別在乎自己滿身的血汙,但埃努斯的資訊仍是重中之重,距離兩人的黃昏之約已經超時太久了,如果埃努斯沒有親自前來,而是用機械訊息,那代表不只路克這邊出了差池。
果不其然,當路克終於獨處,他伸手按下黑城機械的開關,幾絲雜訊滋滋作響,路克無法聽清內容,所幸訊息只有前幾秒出現了損毀。傳入耳中的第一句話再簡短不過,卻足以令人心神俱顫。
「⋯⋯第二件事,迦塔卡找到我了。」
冷酷的機械聲訴說著駭人的事實,路克想要伸手按停機關,好似這麼做就能阻止即將聽聞的噩耗發生。
「不用擔心,我沒事,至少暫時如此。壞消息是,迦塔卡發現了青木見騷亂背後的真相,雖然星煉教會遲早會知道,但這意味著我們有更大的麻煩要處理。
事情已經脫離了烏里蘇姆大師的掌控,有某種存在不斷扭曲他的預視之力,讓他做出了錯誤的判斷。有東西想要你去青木見。而我掌握到的訊息是,那些早該死去的人,那些消失的人,他們都是透過門來進出的,或者該說是『門』的意象。
從此刻開始,所有任務即刻終止,薇正在用最快的速度趕去青木見,她會把你帶回冬青的花園。
太多事情在同時發生,路克,現在仔細想想,當初把你送來青木見躲避星煉教會就不是個完美的決定,為什麼沒有任何人質疑這一點?包括我在內。這並不是在責怪其他成員,我想說的是,有沒有可能,那個干擾著烏里蘇姆大師能力的存在,同時也在影響我們的邏輯?
這太荒唐了,背後沒有任何證據支撐,我甚至不該和你說這些,這是純粹的蒙眼射箭,但我無法將這假說從腦中揮去。
保重,路克,你現在應該已經在鵺摩殿內了,正如我在開頭說的,在薇抵達之前,不要獨處,不要離開宮殿一步,不要隨意 ███,不要相信任何不是人的東西。」
正如我在開頭說的。
路克想到了開頭損壞的那幾秒鐘訊息,雞皮疙瘩隨之竄上皮膚,埃努斯是對的,有東西在影響這一切。想到埃努斯的囑咐,路克當即起身,三步併作兩步地衝向房門,所幸,當他旋開把手,所見之物只有木竹打造的牆壁與走廊。
「請問有什麼需要的嗎,閣下?」門口的侍者謙恭地問道。她不知道路克的心臟此時正砰跳地飛快,她自然不會知道。
路克看向這名年輕的女性,不知是受到埃努斯話語的影響,還是長時間的缺乏睡眠,此刻本該正常的臉孔顯得有些失真。
「呃,是的。」路克不大有把握地說道。「我可以讓這扇門開著嗎?」
「當然可以,閣下。」
空洞感襲上路克心頭,他回到房間內,站在鏡子面前,水銀與玻璃倒映出一張狼狽的面容,右眼被眼罩蓋住,僅剩的一目顯得空洞且疏離。他才剛答應游鱗要好好打理自己,此刻卻又有些無所適從。
路克伸出蠟白的五指,感受指頭冰冷的觸感劃過自己的臉頰,鏡中的他重複了同樣的動作,自從他來到青木見,怪奇之事不斷發生。這是塊充滿靈性的土地,對於路克這種能見到常人所不能見事物的特殊份子來說尤為危險,但他真的能心甘情願地做到一走了之嗎?
埋藏在心底的渴望浮上水面,事實是,在得知青木見發生了死者回歸的異象後,路克便有了刨根掘底的念頭。如果這座大城中的某些人能夠喚回他們的親人,那說不定,有那麼萬分之一的機率,路克也可以。
路克不常思考自己的過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的過往近乎空白,可追查的片段不過鳳毛麟角。但是現在,他或許終於有機會不再是一朵無根的浮萍,可隨著埃努斯的訊息宣判結果,他在這裡的任務結束了,一切戛然而止。
那為什麼感覺並非如此?
毀滅的意象在路克腦中愈發強烈,少了瓦萊婭的安撫,他感覺自己又再度被一點一滴地打回原形,怪誕的鬼語充斥心神,角落蜷縮的人皮怪物扭曲著身體,發出斷骨的劈啪聲。路克坐在潔白的窗單上,面對鏡子,閉上雙眼,嘗試控制自己的思緒,太多同時發生的事物讓人應接不暇,他感覺自己像是座獎盃,在不同勢力的拉扯間逐漸癲狂。十三議會真的是『好』的那一方嗎?路克心底萌生出這個念頭,卻覺得光是產生這個想法就是對瓦萊婭的一種侮辱。
他到底該怎麼辦?
「我們的大腦,會去看見它想看見的。」路克低聲唸道。「我真實存在,我具有實體,我有靈魂,我有意識,我不是抽象的概念。」
但他不想要就這樣放棄,在虛空的殿堂中,烏里蘇姆的那一番話點燃了他對自身過去的好奇,而現在,這微弱的火苗已經成長為炬,並非如執念強烈,卻也早已不容忽視。
但回到現實,無論他是否同意烏里蘇姆的決定,都得先打理自己一番。路克從床上起身,渾噩的念頭如雜訊干擾著他的思維。埃努斯被刪除的訊息到底是什麼?
但他已經沒有機會問出口了。『它』就在那裡,房間內的淋浴間門口,『它』於路克最脆弱之時顯現,將自己的所有呈現在那僅剩單眼的目光前。血肉鼓動的心音蓋過了鬼魂的低語,路克彷彿石化,腦中僅剩對自身愚蠢的咒罵,但那也不過一瞬。未知的恐怖讓路克石化當場,恐慌幾乎滅頂理智,但僅存的一絲念頭彷彿怒濤中的細繩,搖搖欲墜地堅持著與無名的恐怖對抗。
他還能思考。
不要隨意開門。那或許就是埃努斯想告訴路克的。
奇異的色光躍動眼前,路克不明所以,他的視界被割裂成兩半,一半位於現實,透過那完好的右眼,他看見了人腦難以解析的造物,一股來自人類歷史誕生之前的古老力量啃蝕著肉體與精神的連結。但在那之中,黑紅光白的異色夾雜其中,與現實交疊,卻來自截然不同的位面。重合的影像致炫路克的視野,魔幻的色彩短暫地抑制了恐懼,他手指微動,察覺到身體的掌控權再度回歸自身。路克沒有選擇逃跑,彷彿出於本能,他抬起右手,遮住了僅剩一邊的視線。
於是,世界異變了。
那奇異的色光穿過失明的左眸,如不可抗力進入他的大腦,於純黑的畫布上描繪出一幅與現實相似,卻有所不同的光景。
光線如絲,色彩如流,路克看見了,那未知造物的真身入侵現實,它朝他伸出『手』,卻並非是真的手,而是抓握的概念,而它用以注視的『眼』,也不過是『觀察』的具象化。視覺的消逝意味著現實的剝離,路克無法判斷究竟何者為真,是由群星之彩構成的抽象畫面,還是自己熟知的三維圖形,或許二者皆為真實,也可能皆為虛假。他的大腦已經無法容納更多資訊,換作是尋常之人,或許神經早已熔斷,顛覆常理的一幕將理智推至邊際。
不要信任『它』。路克腦中的微弱聲音說道,他無法聽清,或許是蘇珊娜的聲音,或許是埃努斯,或許只是他將可信任之人的嗓音投射到了自身的意識。馬上關門。這是再合理不過的決定,常識伴隨知覺回流血肉之軀,路克再次感受到自己的身體,他回過頭去,於角落的一隅,無名的人皮怪物凝視著一切發生。
伸手吧。另一道聲音說道,那是他的潛意識在低語嗎?還是又一個無名鬼魂的呢喃?或許解答就在這之後,要是路克錯過了這次機會,還會有下次嗎?
這是純然的直覺,是最違背常理的做法,其瘋狂程度不亞於受傷的動物將半斷的獸足再度放回捕獸夾。但在恐怖血肉之外,或許隱藏著青木見的真實秘密,埃努斯說那些死去的人是透過門來進出的,而現在,這扇門正對路克大敞。
於是,路克伸出了手,接受了來自『它』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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