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月的黑夜,大地的盡頭,在那裡,你會找到身披邪惡的生靈,牠們會獵殺你,牠們會嘲笑你,牠們會撕開你的皮膚,並大啖鮮肉。
無月的黑夜,大地的盡頭,在那裡,你會找到身披善良的死靈,它們會庇佑你,它們會安撫你,它們會環繞著你的身軀,並歡歌躍舞。」
這是一段來自北方狼裔的傳說,事物的兩面性、雙重性、對稱性向來是他們傳誦的素材。有黑必有白,有光必有影,邪惡所生之處,即善良所誕之地。
但我認為在這之上還有更多。
對仁君來說,在殺戮的對立面,拯救即是仁慈;對暴君來說,在殺戮的對立面,饒恕即是仁慈。拯救與饒恕,對立的對立,反面的反面,就像是穿透稜鏡的光,最終,唯有本色顯現。
這個例子至今仍讓我無法忘懷。
我認為,在論及具指向性的殺戮時,其對立面應該是對萬物最純粹,最無差別的完全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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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克站在一片花田之中,他不記得自己為何會身在此處,也不記得自己該做什麼。
這是片美麗的花田,淡黃色的小瓣頑皮地磨蹭著他的手指,日輪高掛,暖而不熱,讓人心曠神怡。世界單純得只剩下風與草木的摩娑,路克四顧茫然,卻不感到絲毫恐懼,有生以來,他第一次體會到何謂真正的自由。
「我、愛、你⋯⋯」
疊合的人聲在路克身邊響起,是那頭披著人皮的巨大怪物,它那紫白的皮膚皺縮起泡,濁白的雙眼俯視路克。奇怪的是,他並不感到害怕,純粹的平靜如冬晚的營火,以穩定的熱力暖和他的心底。
這是幕奇異的光景,無邊無際的花海之中,一名少年與一頭怪物相視而立,它向他伸出枯枝般的扭曲長手,似是邀約。路克不明所以,他順從著本能,選擇了握住怪物的手。
於是,寧靜崩塌了。
鬼魂的低語如潮水湧來,短暫缺失的記憶回流大腦,在路克眼中形成無數張破碎的畫面,他雙目圓睜,接受著現實的苦痛饋蹭,任其沖刷,那些給予他幫助的人們,那些血與死亡的洗禮,他怎麼能夠忘記?忘記瓦萊婭的死亡,忘記自己最初的樣貌,那名無法遏制心中殺欲的人魔。
以路克為中心點,盛開的鮮花迅速凋零,但他並不在意,花朵在他的眼中已不再美麗。路克的視線移向遠方,那裏有火和硝煙,這才是他的歸宿。
向火焰燃燒的行方,在死亡的花朵簇擁中,路克一步步邁進,最終,在花海的盡頭,他看見了一座燃燒的村莊。
身穿白色軍服的惡魔屠戮著手無寸鐵的村民,路克看見孩童被當成取樂用的家畜,幼小的身軀在手拿刺槍的士兵圈中倉皇逃竄,他們狂笑著戳刺,聲貌宛若惡魔。路克經過他們的身邊,沒有人對他投以目光,好似他根本不存在,在一名士兵劃開孩童的腹部後,路克移開了視線,他的命運顯而易見。
隨著路克深入村莊,更多悲劇在他眼前上演。婦女在受辱的不甘中如野獸撕打著士兵,結果遭到子彈貫穿。無窮無盡的無名死屍,有些人的腦袋已經被錘爛成泥,正如路克在青木見看到的一般。這是場血色的盛宴,由世界上最殘暴的舞者領銜。
在村莊的中心,迦塔卡如雕像矗立,在火的映照下,他高聳而巨大的身軀為大地籠罩暗影,而在他的面前,一名年紀不過十三、四歲的少女雙膝跪地,眼中充滿淚水,以及恐懼帶來的創傷。
雖然容貌更加稚嫩,但毫無疑問,迦塔卡面前的少女正是阿蘭琦娜。
路克回首望向來時的路徑,那身披人皮的怪物依然存在,牠站在村莊的入口,身後是路克踏出的凋零花徑。怪物脖頸歪斜,過於肥胖的軀幹以及修長的四肢讓牠的身體比例異常到讓人不舒服的程度。
牠想表達什麼?路克無法得知,他再度將視線移回面前的人間煉獄,不需要過多的詞彙,這幅時光歲月中的切片已經述明了阿蘭琦娜的起源。在過去的某一時刻,迦塔卡屠戮了阿蘭琦娜的村莊,並將她收編己用,一名在創傷與戰火中煉成的殺人機器於此而生。
在火焰狂歡的死亡之地,迦塔卡朝阿蘭琦娜伸出蒼白的巨掌。路克抽出獵刀,黑色的煙霧纏繞他的手指,他無法理解阿蘭琦娜為何會接受迦塔卡的邀請,也沒有深入探討的欲望。路克來到這裡只為了一件事,而那並不是去同理阿蘭琦娜的遭遇,她殺了瓦萊婭,對路克來說,報復的動機已然充足。
隨著兵刃出竅,狂騷的黑影現世,路克能夠感覺到它們對毀滅的亢奮,更精確來說,是他自身那無可救藥的破壞欲投影到了這數十道靈魂的碎片,它們反饋他的渴望,彷彿受困礦井的工人,不斷敲擊,不斷提醒路克其存在,至此,一發不可收拾的恐怖之力形成。
路克走到阿蘭琦娜身邊,她仰望著迦塔卡,惶恐的神貌未能在路克的心底掀起一絲波瀾。
「我很抱歉。」路克低語,他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但我並不同情妳。」
黑影傾巢而出,路克放開了它們的韁繩,也拋下了生而為人的枷鎖。在這無人知曉的異度空間,有生以來第一次,路克肆無忌憚地釋放力量,任由無窮邪惡黑暗的思緒撕裂萬物。自由的黑影狂暴呼嘯,一波又一波墨色的浪濤自路克足下釋放,漆黑的潮水鯨吞村莊,連同阿蘭琦娜,連同路克自身,一切光線與色彩都在毀滅之力的釋放下被撕裂成怪異的幾何,這並非單單是現象的崩解,黑影的力量彷彿是對概念本身最極致的否定。
黑影的風暴中心,路克手持利刃,冷漠的神情彷彿戴上了一層面具,屍白的五指倒轉刀柄,他沒有絲毫猶豫,揮刀向阿蘭琦娜的頭顱刺下。
空間碎裂了,如墨滴暈染清水,絲絲黑煙自阿蘭琦娜滲出,悠遠而淒厲的尖叫自遠方傳來,路克無法辨明聲音的方位,他的意識已經充斥太多狂亂的資訊,黑影構築的風暴幾乎令人窒息,但凡他的專注下降一分,都很可能被自身釋放的力量反噬。
尖叫聲並未停歇,破碎的畫面再度重構,雲與藍天讓路克意識到自己正仰躺在地,他的右眼血流不止,大腦一片混亂,背部傳來地面堅實的觸感,液體濕潤他的頭髮。『觸覺只會發生在夢境至深之處,或者現實』,那麼,自己現在在哪一層?
他坐起身來,就在數步之外,阿蘭琦娜腳步踉蹌,她按著自己的腦袋,痛苦不已。路克試圖回憶剛才發生的一切,他從樓梯上摔了下來,在某種怪異的直覺驅使下,他用自己的血肉撞上了阿蘭琦娜的手指,黃色的花田與燃燒的村莊,他的眼——
路克遮住右眼,世界頓時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他咕噥一聲,感覺身體到處都是傷口。
然後,嘶吼歸於止歇。
透過半邊的視野,路克看見了阿蘭琦娜眼中的困惑,她看著他,沒有殺意,沒有狂怒,唯有眉宇間的徬徨滿溢而出。帶血的彎刃從阿蘭琦娜手中滑落,金屬敲擊石地的哐啷迴盪巷弄,看著自己血染的雙手,她的瞳孔劇顫不已。
「阿蘭琦娜?女士?」疤臉的男人詢問性的開口,她則像是觸電般急縮了半步,戒慎地望著同伴。
「這裡是哪裡?」阿蘭琦娜惶恐地問道。「我的家在哪裡?」
「阿蘭琦娜?」男人一頭霧水。「我不明白,女士,現在難道不是應該——」
「離我遠點!」女人叫道,她看著疤臉的男人,又看向路克,淚水充盈驚恐不已的雙眸。
在兩對驚愕不已的目光中,阿蘭琦娜跌跌撞撞地向巷口逃去。
「阿蘭琦娜!」男人想要追上,卻被她厲聲喝停。
「我說離我遠點,你這醜陋的傢伙!」阿蘭琦娜驚恐地尖叫,語調與一分鐘前的她簡直是天壤之別,她的呼吸紊亂,眼神惶恐,彷彿一頭受驚的野獸。路克無力行動,只是眼睜睜地看著這名危險的變形者消失在來時的巷口。
路克不明白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但他絕不能錯過此等良機,瀕臨極限的身體強撐著爬起,但還沒來得及看清眼前,一記強而有力的猛拳便將他再次打倒。
「你這傢伙,你對她做了什麼!?」
毀容的男人沒有選擇去追趕阿蘭琦娜,而是先處理路克。他用僅剩的一條手臂掐住了路克的脖子,憤怒混合絕望,讓那本就猙獰的面容更加恐怖。氧氣的缺乏讓路克難以思考,對生存的渴望讓他的意志不願就此放棄,在斷氣的死亡倒數中,他試圖抽出袖內的短刀,卻懷疑自己是否有完成這項動作的力氣。
可下一秒,男人的表情凝固,他的身體自右肩到左腰被一分為二。路克喉間的壓力瞬間消失,他的雙腳不足以支撐身體的重量,只能單膝跪地。路克咳嗽連連,在僅剩一邊的視野中,一雙血染的黑鞋映入眼簾。心底躍現的一絲奇蹟之火為傷痕累累的身軀注入了一絲力量,路克強撐著抬起頭來,前方數吋之遙,兩枚麗眸如深冬的藍月,倒映著他狼狽不堪的容貌。
是瓦萊婭。
路克張開了口,卻沒有任何話語流出,交匯的百感讓他五雷轟頂,高速運轉的大腦在這一刻終於迎來超載。他伸出顫抖的五指,卻被她一把握住,血液的鼓動透過掌心傳入路克的神經,證明存在的真實。
「我——」路克組織語言的能力在這一刻徹底喪失。瓦萊婭疲憊的面容敷上了深紅與髒汙,她的嘴角微微彎起,鬆開了路克的手,試圖為他擦去臉上的髒汙。但她忘了自己那雙滿是血污的手早已不復潔淨,每一次觸碰,都在路克臉上添抹一道新痕,越抹越髒。
「好孩子。」她的耳語溫柔得彷彿綢緞輕垂,一點一點縫補路克處在斷裂邊緣的理智。
「阿蘭琦娜。」路克的聲音被血模糊成難以辨認的聲音,他依稀看見阿蘭琦娜的身影消失在盡頭的轉角,隨著視線趨漸模糊,他再也無法將注意力集中在女人身上。無論他剛才做了什麼,顯然耗費了極大的精力,瓦萊婭撐住了他的身軀,自己卻也差點被體重壓垮。
「好孩子⋯⋯」她重複道,近似囈語。「一切都沒事了。」
瓦萊婭雖然看著他,目光卻逐漸無神,接著,她腦袋一歪,渾身無力地軟倒下去。
路克竭力維持清醒,看著生死未知的狼裔,他明白現在最不能做的就是任由自己失去意識。路克側首望向不遠處的巷口,數十米的平地在他眼中成了窮山惡水,膝蓋的不聽使喚令人躁怒,但他咬緊夾關,硬生生將瓦萊婭浴血的身軀扛起,每一次的換氣都彷彿吸入無數刀片,他的肺部疼如火燒,意志卻堅如鋼鐵。
向著外頭的光亮,路克一點一滴地邁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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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具被斬斷韌帶的行屍走肉,他的每一吋軀體存在只是為了受苦,鐵面的士兵燃燒著他的血肉,試圖用各種方式毀滅他的心神。
「妳的痛苦不會停止,狼裔,有一派信仰認為神創造的人類具有原罪。」刺耳的嗓音如長針貫穿路克的耳膜,他從未體驗過這種痛苦,也從來不知道聲音可以如此具有破壞力。
「我的想法則有所不同,真正的罪孽者並非人類,而是在人類之下的不純之物,那些摩繪人形,卻又非人的可憎物種。」
那是迦塔卡的聲音。
「存在本身是一道謎題,唯有暴力與烈火是唯一的解法,最終,毀滅將作為解答,將世界的真實呈現在人類眼前。」
燒焦的肉。
他的耳朵在流血嗎?路克無法分辨,他只知道自己好痛,痛得幾乎暈死過去,但就連這最後的慈悲都不被允許。
「若要看清世界的真貌——不受到任何虛妄荒誕所粉飾的真面目——那麼將會看見的是一種最極致的瘋狂,它是如此純粹,如此完全,以致於讓人無法抗拒,乞求對它的完全主宰。」
高大的身影站在路克面前,陰影如塔一般籠罩著他,在這具恐怖身軀的手中,一顆圓球在微火中忽明忽暗。
隨著那鮮紅的大嘴咧開笑容,路克看清楚了,那來自夢魘的面容,那彷彿魔鬼的化身,迦塔卡純然的暴虐在那張無毛無髮的詭異臉龐上展露無遺。在慘白的五指手中,路克本以為是球體的物品,事實上是一顆孩童的頭顱。
於是,他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路克猛然驚醒,心跳急促得彷彿戰鼓,在肋骨的牢籠間轟鳴,震耳欲聾。陽光透過手中的機器反射入眼,閃耀得讓他不得不移開視線。
這一次,他又看見了什麼?路克吞嚥口水,他對現實的感知逐漸回歸,牆上的掛鐘與窗邊的日光訴說著午後的寧靜。距離阿蘭琦娜的襲擊已經過去了整整五十二小時,瓦萊婭還未甦醒,而他,路克.卡雷恩,作為當前唯一清醒的目擊者,已經第三度陷入瘋狂的幻象世界。
第一次,他見到了雪中的戰爭。
第二次,他見到了人類的死亡。
第三次,他見到了慘絕的酷刑。
「若要看清世界的真貌——不受到任何虛妄荒誕所粉飾的真面目——那麼將會看見的是一種最極致的瘋狂。」路克低垂雙目,低聲唸道。「它是如此純粹,如此完全,以致於讓人無法抗拒,乞求對它的完全主宰。」
連續的腳步聲穿過路克前方的地面,他坐在醫療間外的長凳上,時間久得無法用體感估量,距離瓦萊婭脫離急救後已經經過了二十一個小時,這就是他在外頭待上的時間嗎?這似乎有些不切實際,卻沒有其他解釋。
路克的右眼依然失明,他開始可以看見一些扭曲的色彩線,它們模糊而失真,但至少是恢復的初兆。其餘四感沒有受到任何傷害,這倒是不幸中的大幸,他可以聞見屋外的草與花香,聽見潺潺流水與鳥鳴,他的口腔內依然有血的氣味,路克將其歸咎於從樓梯上跌下造成的撕裂傷。
若非情況如此糟糕,路克可能甚至會花時間欣賞四周,他身處的『貓敷』,不只是對鵺摩殿,同時也代表全青木見最頂尖的醫治水準,但裝潢與造景卻出奇的淡雅恬適。竹與木造的東澤式平房,配上綠茵與細水的妝點,讓人宛若身處世外桃源。或許這正是他們的用意:用美麗的景象舒緩生死交關之所的肅殺。
在不遠處的涼亭,一名年近中年的男性正襟危坐,偶爾會有醫療師或衛兵向其稟報,但大部分時候,他只是獨自一人,抓緊衣服的十指顯示他並非如表面上看起來的波瀾不驚。路克不確定他是什麼時候來的,只是在心底默默為其貼上了名為古怪的標籤。
一聲細微的『啪答』引起了路克的注意,機械的聲響在自然的協奏曲中宛如沒有立穩足跟的音符,不甚明顯,卻足以讓聽者起疑。
路克將視線移向一旁,少了一眼的輔助,他的對焦比平時吃力不少。在不遠處的地面,一塊的黑色物體正邁著細短的四肢朝他爬來,來自黑城的科技讓路克瞬間意識到機械背後象徵的涵義。路克疾速起身,數米的距離難熬得宛若千里,他捧起機械,思索著該如何破解其中的機關。
長著四足的長方體探出了爍紅的單眼,一道雷射在路克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之前掃過他的面部。
「生物特徵確認。路克.卡雷恩先生。」機械冷冰冰地說道。「您有一則來自埃努斯.楔卡司梅諾.瑪弗洛斯伯爵的新訊息,請在收看之前確認您有六秒鐘的時間不會被打擾。」
在鵺摩殿的深處,又是傷患所在之地,還有誰能強大到潛入而不被發覺?路克在心裡如是問道,但經歷過星煉教會的二度襲擊,他對『安全』這兩個字的信任徹底崩塌。
但自己總不能就這樣和這台機械乾瞪眼。路克思索著解決之道,就在這時,他聽見了醫療間竹門拉開的聲音。
「路克.卡雷恩?」
路克聽見微小的歎息聲,那是一名神貌清冷的女人,不沾塵俗,兩眉勻稱而淺淡。他認得這張臉,她正是治療他右眼的醫者,同時也是瓦萊婭沒有命喪九泉的最大功臣。
「醫官⋯⋯」路克回應,混亂的記憶卻讓他忘記了女人的姓名。
「游鱗。」女人的回答不熱不冷,對這並不當一回事。面對路克的視線,她予以回望,沒有怒意,也沒有醫者的仁慈,鱗銀的眼阻絕了七情六慾,讓人不禁心生畏懼。
「對不起。」路克說道。
「不重要。」游鱗的聲音柔如綢緞,卻充滿威嚴,令人惴慄不安。
「瓦萊婭醒了嗎?」路克詢問。
游鱗搖了搖頭,她的視線在路克身邊的機器上短暫停留,但並沒有多做疑問。
「關於瓦萊婭小姐的情況,我認為有必要和你討論。」游鱗語氣嚴肅「能借個幾分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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