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燃燒的高塔。那是我在沉眠之中所見的光景,不祥的預兆擊碎了數百年來的的安寧,我不敢置信,亦怒不可遏,他們向我承諾,那黑色的火焰不會再臨。那黑色的火焰。』
這就是災禍的起源了。
這是萬物復甦的消亡,是萬物終結的起點。當石碑上的文字重見天日,當真相水落石出,一切似乎都變得那麼合理。
黑影所及之處,災禍所及之處。到底哪裡出錯了,我心想。毀滅似乎無可避免地降臨到每一個我所珍視的人身上,我不斷思考為何在我身邊總是充滿死亡與鮮血,卻忽略了最根本的問題。
也許是我,我就是那個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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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
絲絲血腥混入和風,被瓦萊婭敏銳的嗅覺捕捉,偏僻的巷弄讓她的鼻子比平時更加靈光。她本能地讓手指搭上刀鞘,鮮血的鐵銹味在一眾氣息中鶴立雞群,她可以清晰地『看見』氣味的色彩,而它的來源正是傳令官帶路的方向。
三人拐入從一條寬巷拐入更加狹窄的彎弄,瓦萊婭聽得見自己的心跳加速,她的瞳孔放大,雞皮疙瘩爬上手臂,這些都是危險的預兆,與她同行的路克與傳令官都尚未察覺——直到此刻。
走在最前方的傳令官加快了腳步,他也發現了嗎?快走成了小跑,小跑加速成飛奔,知情者與不知情者緊跟在後,不祥的種子在瓦萊婭的心中極速萌芽,當傳令官停下時,他的眼中除了驚恐之外再無他物。
木門半掩,燈火微昏,死亡的低語撫過門縫,讓人寒毛直豎。傳令官腳步踉蹌,卻仍然鼓起勇氣推開了房門,於是,恐怖顯露了原貌。
淒厲的叫喊傳入瓦萊婭的耳中,面對恐怖的畫面,傳令官的表情猙獰可怖,難以想像這與不久前心高氣傲的是同一人。瓦萊婭看著他飛奔而入,她則用身軀擋住了路克的視線,不讓他看到裡頭,她聽見自己的腳下傳來『啪噠』的怪響,過量的血液順著階梯流出,在路面形成一灘深紅的窪。
瓦萊婭走上台階,對即將見到的畫面早有預期。面對著氣息的來源,瓦萊婭心下震撼不已,那是一間血染的紅房,屍體躺在房間,斷肢碎肉飛濺四處,難以數清究竟有幾人死亡。有些人的頭顱不翼而飛,還有更多的是徹底輾碎,形成由牙、髮、膚肉與腦組成的爛泥,彷彿他們是被野獸屠宰,而非遭人殺害。
第一個衝入房間的傳令官僵直原地,瓦萊婭看見他的身軀蜷縮,一回身便莽莽撞撞地穿過她的身邊,奪門而出,嘔吐的聲音不絕於耳。
眼前的畫面似曾相識,沉底的夢魘在瓦萊婭最意想不到時擊中了她,就像是撕裂傷疤,讓她腦袋後方隱隱作疼。瓦萊婭走進房間,呼吸帶著些許顫抖,血的氣味濃烈得無可迴避,甚至讓人有些發暈。
「敵人是誰?」路克輕聲問道。面對慘絕人寰的一幕,他冷靜得不可思議。瓦萊婭沒有回答,如此張揚,如此特殊,甚至近乎簽名意味的殺戮手法,她在整片瓦雯塔大陸上僅知道一人,她是迦塔卡的左膀右臂,也是在過去對瓦萊婭造成不可磨滅的創傷元凶之一。
但這不可能。瓦萊婭皺眉。她不應該還活著。
死去的人們無一例外地身穿黑銀二色的軍服,款式和路克在進入青木見時見到的哨兵大同小異。他們想必是護衛,為了保護傳令官口中的召使大人才來到此處,結果慘遭不明人士襲擊。
路克習慣與夢魘作伴,但這暴力侵入五官的緋紅對他而言還是第一次體驗,野蠻而無序,宛如一名藝術家蠻橫地往畫布潑上整桶油漆。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調整呼吸,卻覺得自己吸入了滿鼻腔的血霧,如此多的鮮血⋯⋯究竟要多少人的死亡才能完成這一幅作品?
聽著屋外不止的乾嘔,路克心生疑雲,這些死者難道都是士兵嗎?那麼被保護的召使大人又去了哪裡?
「瓦萊婭。」路克說道。「我需要妳的幫忙。」
瓦萊婭不解,路克續道。「看看現場,這些人都是一樣的裝扮,我懷疑那名傳令官口中的召使大人並不在他們其中。」
瓦萊婭應諾地點了點頭,顯得有些遲疑,不確定是因為路克冷靜的態度,還是這地獄般的光景。路克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傳令官,他依然還沒從這夢魘般的一幕緩過來。
「妳可以說服他的。」路克說道,沒有完全理解瓦萊婭的顧慮。「不用擔心我,這不是我見過最恐怖的東西。」
隨著瓦萊婭轉身離去,路克再一次將目光聚焦在兇殺現場,地上匯流的血泊引起了他的注意,一股寒意直通背脊,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想,他蹲下身去,探查其中一具屍體的狀況。血的表面還沒凝固,這是新鮮的案發現場。
又一條線索如閃電般在他的腦內竄流。但為什麼?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肅殺的死亡向來會造就執念最深刻的怨靈,那麼,為什麼在這血染的密室,這十多條人命葬身的地點,路克卻絲毫感知不到一點靈魂的氣息?隨著路克的手指伸出,死去士兵暖熱的肌膚輕觸著他冰冷的手指,無聲地宣告死亡時間——這人才剛死,時間甚至不到十五分鐘。
靠近後門的地面血量明顯減少,但是卻多了不少托拽的血印。有人試圖清理現場,卻被路克等人的到來打斷了?他不得而知。
這也說明,造成這一切的怪物可能仍在周遭,潛伏暗處,監視著他們。
「瓦萊婭!」路克聲音沙啞地叫道。望著一地破碎的大腦與臟器,他的神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緊繃。「如果你有任何探查活物的感知魔法,現在就用,快!」
話音甫落,路克的眼角竄過一道黑影,將他撞翻在地,滿地深紅瞬間濺染全身。他只聽見兩聲刺耳的金屬,一聲刀刃出鞘,一聲兵刃互擊,速度快得像是同時發生。路克連忙起身,黏滑的血液讓他的動作變得笨拙滑稽,甚至差點又摔了一跤,氣得他忍不住在心底咒罵自己,如果一切會出事居然是因為他不知道怎麼好好站起來,那不如乾脆把他也跟那群士兵送作堆算了。
當路克趕到門口,瓦萊婭已經將襲擊者制服,那是一名嚴重毀容的男人,他的武器連同右手被瓦萊婭砍了下來,斷肢處血流不止。瓦萊婭的膝蓋壓在他的胸口上,刀尖直指喉嚨,用於探知敵人的藍焰在她周身的地面燃燒。
男人的臉皮被某樣灼熱的東西燙壞了半邊,光禿的頭顱裝載著兩顆不甘的黑眼,他咬牙切齒的瞪著路克。這就是屠殺的始作俑者嗎?路克看著地上的男人,有些不可置信,線索指向這其貌不揚的傢伙,他的直覺卻不這麼認為。
正當路克陷入沉思之際,駭人的一幕發生了。在瓦萊婭的身後,那名擔驚受怕的傳令官忽然臉色特變,猙獰的笑容與藏袖的暗刃同時顯現,刀刃直落的軌跡在他眼中劃出死兆的流星。警告的話語卡在路克的喉頭後方,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在恐懼與不解中,鋒利的金屬切穿了瓦萊婭的肌膚,染紅的刃尖穿出胸口。
傳令官的視線與路克交會了一剎那,他的眸光冰冷,猶如機械。接著,他拔出瓦萊婭身上的彎刀,又對著她的肋骨重重補上一腿,將她從斷臂的男人身上一腳踢開。
路克聽見長刀落地的聲響,看見瓦萊婭的身軀翻倒在地,一動也不動,他的大腦無法將兩條資訊結合在一起。血液在腦內轟鳴,聲音大得震耳欲聾。路克的身體不受控制,大腦中的無數思緒朝千萬方向發散,卻沒有任何一條有用。
傳令官舒展著身軀,慵懶的呵欠聲自他的口中傳出,地上的男人則掙扎著爬起,火急火燎地幫自己的斷臂止血。他們似乎並不擔心路克會逃跑,而他也確實沒有這種念頭,現在的路克滿腦子都只有一個想法:怎麼辦?
傳令官不急不徐地振刀甩血,柔和的歌聲自他的喉間傳出,那是女人的聲音。在路克的注視下,男人的身形逐漸縮小,他的雙眼翻白,四肢被拉伸又折疊,彷彿被灌入不屬於自身的靈魂。他的肩距收窄,膚色漸白,就連身上的衣服都如絲線解構,從裹身的長袍轉化為更加貼合身形的黑衣。短短數秒的時間,路克面前的傳令官就已經變形成了一名有著波浪長髮,容貌豔麗的北陸女性。
「這樣我們就兩清了。」女人俯視著瓦萊婭,語中不帶一絲情感。
接著,她將視線移向路克。
「你好,路克.卡雷恩,沒錯吧?」女人打量著他,手上帶刃的黑色彎刀滴淌著瓦萊婭的鮮血。
如夢的昏幻感讓路克頭重腳輕,他的雙耳轟鳴,身體本能地抗拒接受現實,過於理智的大腦卻已經想著如何逃避。路克攢緊五指,拇指的指甲深深鉗進掌肉之中,讓他勉強維持清醒。這並不是幻覺,亦非虛假的夢魘,而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很抱歉讓你看到這一團亂,本來是該由這傢伙處理的。」女人先用手比劃著他身後的血屋,又指了指毀容的男人,態度之雲淡風輕簡直不可思議。在她身旁的男人因斷臂而痛苦地咬牙呻吟,傷口處的鮮血兀自流下,路克對血液並沒有潔癖,但當他看見男人的血液滴落到瓦萊婭的銀髮上時,一股發自心底的嫌惡油然而生。
「連這件小事都做不好,」女人一臉嫌棄地看著同伴。「迦塔卡當初就不該讓你加入行動。」
男人咕噥了幾個字,但也只是敢怒不敢言。路克明白自己身處極度不利的情況,對死亡的麻木短暫地阻斷了情緒的湧現,讓他得以思考。
瓦萊婭沒有死。
這是條遠離主要幹道的窄巷。
瓦萊婭不可能會死。
如果對方同樣是星煉教會的人馬,那麼想必也在四周布下了干擾結界,正如他在石心城造遇襲擊時。
倒在地上的人不可能是她。
只不過,這次沒有巡官,沒有埃努斯,也不會有瓦萊婭來拯救他。
他想殺人,他沒有辦法專注思考。
「星煉教會。」路克聽見聲音從他自己的口中傳出。「對吧?」
「噢,你還沒嚇傻,這倒是挺好的,省去了我們把你打暈帶走的力氣。」女人說道,她沒有看著路克,反倒緊盯著左掌中的一塊懷錶。「索琳還有幾分鐘才會出現,那麼和你閒聊幾句也無傷大雅。喔,這種事應該不用多說,你也知道,逃跑對我們雙方都沒有好處。」
路克吞了口口水,瓦萊婭的血在地面聚成了一灘淺池,流了對面二人一鞋子紅色,他則難以移開視線。
「就這樣把她弄死真的沒問題嗎,阿蘭琦娜?」男人用腳踢了踢瓦萊婭的腦袋,確認她真的一動也不動。
想殺人。路克的血液滾燙,如果他能創造一個混亂局面,讓阿蘭琦娜和她的跟班難以互相照應,或許他能除掉其中一人。
「如果迦塔卡在意這種事的話,他會先說明,」阿蘭琦娜冷冷地回道。「再說,你要是真有問題,就應該在我把這賤人的心臟捅穿前說才對。」
「那對面那小子⋯⋯」
「上頭要他毫髮無傷。」阿蘭琦娜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所以呢,路克,你是打算自願跟我們來,還是繼續傻站在那裡?」
看著阿蘭琦娜腳下的鮮血,路克若有所思。反抗的因子在他心底萌芽,他知道自己大可不必這麼做,一個僅有一把短刀的少年又能對兩名星煉教會的爪牙做出什麼?但這一次,理性並沒有佔據高地。
「為什麼星煉教會想要我?」
「誰知道呢?」阿蘭琦娜不以為意地說道。「我只聽命於迦塔卡,不是教會高層那些瘋子。教會要迦塔卡帶你回去,我就負責完成他交代的命令。」
「你知道嗎?」他向樓梯上退了一階。「我想我還是待在這裡就好。」
阿蘭琦娜略感意外,她挑起一邊的眉毛。「你沒有我想像的聰明,路克。」
「或許吧。」路克又退了一階,他聽起來比剛剛更加沉穩一些。
「那間屋子唯一的後門已經堆滿了屍體,你要是想從那溜走,肯定得先摔個四腳朝天。」阿蘭琦娜向路克走來,面色陰冷。「別逼我動手,小子。」
「沒有任何意義,是嗎?」路克雙手一攤,又往上踏了一階。「那就來抓我。」
語畢,路克轉身就跑,滑膩的血地讓他幾乎在進門的瞬間就跌了一大跤。所幸路克對此早有預料,提前下沉的重心讓他得以勉強移動,現在有兩個選擇:往二樓跑,或是待在一樓和追上來的兩人周旋。
面對誘人的階梯,路克果斷選擇了放棄,士兵的屍體與碎裂零散的家具是近乎完美的速度等化器,這點從阿蘭琦娜進入房間後,遲遲沒有加速朝他追來可以印證。
「你,去堵住樓梯。」阿蘭琦娜朝男人喝叱,自己則在門口攔著路克。可憐的打手只能拖著自己的斷臂,舉步維艱地跨過滿地屍骸,朝樓梯前進。就在這時,路克果斷出手,他翻甩左腕,藏於袖中的獵刀現於手中,不等男人反應,他擲出短刀。
果不其然,阿蘭琦娜被逼得跨步奔躍,以豹般的速度護到部下面前,揮刀盪開了路克的奇襲,但自己也因此足底打滑,狼狽地平衡身軀,正巧給了路克幾秒逃脫的時間。
只可惜,他還是低估了雙方之間的身體素質差距,在路克前腳剛踏出房門的那一刻,他感受到阿蘭琦娜的體重從後方撲將上來,龐大的勢能加上危險的地形,霎時間,路克只看見尖銳的台階朝自己急速逼近。他的腦袋最先撞上了石製的階梯,兩人扭作一團,雙雙滾落地面。
「以一個平凡人來說,你可真有膽子。」路克聽見阿蘭琦娜的聲音,但強烈的撞擊錯亂了他的五感,他只覺得她的聲音像是透過層層紙張傳來,模糊而扭曲。路克試圖眨眼讓自己看清楚眼前的一切,卻無論如何都無法讓視線聚焦。
在失焦的畫面中,阿蘭琦娜的輪廓映入眼簾。他的視野一半亮白,另一半則昏黑黯淡,這還是頭一遭遇到這種情況。
「這下可好,」他聽見女人憤然的聲音。「現在我們要怎麼交貨?」
路克開始能看清楚東西了,但他有半邊視野只能看見大略的光影。右眼的劇痛幾乎讓他暈厥,像是有人拿一根鋼釘猛戳大腦。路克的大腦得出了最糟糕的結論,心則直墜千里,宛如置身冰窖的寒意嚙咬著他的五臟六腑。
「阿蘭琦娜,他——他的右眼——」男人結結巴巴地說道。
「不要吵,蠢貨!這種程度的傷索琳肯定可以治好,你給我閉上那張臭嘴!」
路克無比挫折,甚至可以說是氣急敗壞,他咒罵著自己的無能,他為什麼可以毫無知覺地走入星煉教會的陷阱,在瓦萊婭遇害時無能為力,現在居然還在試圖逃走的時候弄傷了一隻眼睛。
一聲詭異的輕笑從路克染紅的齒間洩出,鐵的腥味在口舌間瀰漫,他無法判斷那到底是來自眼睛還是口腔內的傷口。
「你這小雜種,有什麼好笑的?」男人罵道。
「我說了,閉嘴。」阿蘭琦娜音色低沉,只是一個眼神,男人就嚇得噤若蟬。
「我很好奇,像你這樣的凡人,為什麼會引起高層的注意?」她的聲音不溫不火。「或許你會有答案,介意告訴我嗎?」
「我看見了。」路克說道,他的聲音猶如夢囈,彷彿不是在和阿蘭琦娜說話。他的目光仰望著整片藍天,完好的左眼空洞無神,瞳孔微微擴張,如同失去靈魂的窗戶。
阿蘭琦娜不明所以,她俯視著路克,眉頭緊皺。
「我的善心也有極限。」阿蘭琦娜威脅道。「給你一個衷告:在那發生之前,回答我的問題。」
路克不語,喪失的力氣逐漸回歸他的四肢,他絕不可能在正面肉搏上戰勝對方,但這不代表現況只剩坐以待斃一條路。他還有手段,一個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掌握的方法——那祟動的狂暴之影。
然而,在路克試圖呼喚黑影的瞬間,一股異樣的感受湧上胸臆。那不是力量,也非光明,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原始,幾乎難以名狀的概念。出於某種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驅使,路克順從了那詭譎的直覺。他的左眼深處捲動著決絕的渦流,那是迎向自毀的預兆。
下一秒,路克猛然抬首,他扣住阿蘭琦娜的手腕,將她那纖白的手指狠狠貫入自己受傷的右眼。血光乍現,撕心裂肺的劇痛與尖叫如火山爆發,黑色的火焰吞沒了路克的視界,將萬般思緒燃毀成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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