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祕法之井汲取力量者，坎茵人也；血脈流淌異能者，楔諾斯人也；除二者之外，身具人形之智慧種，幻人也。無論性別、種族、文化、出身，三者並稱為人。人人平等。』
在四百年前的表裏世界融合之際，魔法師在古典中如此記載，並認定為普世之常理。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古代學者和他們身為人的自傲造就了這一漏洞百出的『常理』。
舉例來說，坎茵人中，具有驅動魔力的潛能者不足半數，在這半數之中，大多數人一輩子都無法使用一階或是更高等的法術；楔諾斯人中，平均每千人中會有一名『玻琉斯』，亦即所謂的複合能力者。更甚者，受詛咒而異變之人、具有部分人形而非人者、擬態成人卻不通曉人性者⋯⋯不勝凡舉。他們究竟歸所何方？時至今日，不同的聲音依舊相互爭搶著話語權。更多的爭鬥意味著更多的分裂，衝突伴隨分裂而生，在偽象的和平上撕咬出一道道缺口。
隨著時間流逝，更多的物種留存或滅絕，更多的理論被發現與摒棄，在四百年後的今天，一個只應存在於哲學家口中的問題縈繞於我的腦中。
人是什麼？
◈
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
埃努斯沉默地看著眼前的一幕，緩緩將準備好的攝錄機器人收回了大衣的口袋內，視覺的衝擊影響著大腦，讓金屬與布料摩擦的細微觸感變得令人發毛。這裡難道就是一切的開端嗎？還是只是異常終於衝破了現實的結構，以血肉之軀誕生於世？
他不敢輕舉妄動，生怕變故驟生。
埃努斯花了整個晚上去整理與推演現有的資訊，試圖從回歸的死人間尋得線索，目前為止，他一共找到了四十七名『亡魂』，二十名男性，二十七名女性，年齡最小的甚至牙都還沒長齊，最大的甚至頭髮都掉光了。大多回歸的人口集中在壯年到中年的區間，但這也很難得出結論，畢竟大部分人口正是集中在這個年齡段。
於是，今天一早，埃努斯循著路克的資訊，對旅店原本的老闆——有門衛——這個名字進行了更深入的追查，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認識他的人們說詞前後不一，有人說他是個白髮蒼蒼、脾氣古怪的小老頭，長年居家不出。也有人說他是個身體硬朗，待人和善的中年男子，最近出了趟遠門，要好幾個月才會回來。
在歷經諸多雜亂無章的資訊轟炸後，埃努斯做了一個冒險的決定——直接去問現在經營雨籟客棧的老闆娘。而她的說法卻和其他人都不一樣。
「他最近去了近郊祭拜父母，大概三五天後才會回家。」
正是這一句話，幾乎讓埃努斯落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循著線索，埃努斯來到了有門衛在郊區的舊宅，那是間由石磚與灰泥建成的二層房，大門沒有上鎖，只露出了一道細縫，像是被誰從裡頭輕輕地虛掩。
面對如此情況，埃努斯做出了最理智的選擇。他將一個自帶影像紀錄功能的黑城機關從門縫輕輕拋入。
屋內空無一人，窗戶用厚布蒙著，日光無法穿透，整間房子像是被時間放逐的造物，如此空洞，塵埃寄居大地，生氣自窗隙逃離。萬物死寂的景象讓人不自覺地聯想到荒城區的黑色巨坑，同樣充斥著空洞的引力，同樣令人望而生畏。烏里蘇姆從來不肯說明那裏到底發生了什麼，薇也總是笑而不語，念及此事，埃努斯的好奇心再一次被激起，但他需要專注在手頭的工作。
沒有異常。至少沒有一眼就能判斷出的奇怪光景。埃努斯深吸了一口氣，在無數次的探查工作中，他時刻遵守著了三條守則：
一、不要貿然進入。
二、不要貿然接觸。
三、不要貿然回應。
埃努斯目睹過太多因粗心大意而發生的慘案，尤其是面對未知的情況，謹慎永遠是第一要訣。他喚回了錄影機械，由於手杖不在身邊，於是改為用腳輕輕推開門板。
然而，在埃努斯能夠對房內任何事物進行調查或分析之前，他看見了『它』。
『它』就正對門口的樓梯，張揚得不可能被視線迴避，卻荒誕地沒有被機械的光學裝置捕捉入鏡。血肉的鼓動猶如心音，現實的穩定不再，大邪張牙舞爪，但在大門被推開之前，埃努斯卻一丁點氣息都無法察覺，好似那脆弱的木門板就是隔絕陰陽的一線，匯聚的恐怖透過視線傳遞，燃燒著大腦。
屋內沒有任何陷阱，因為這間房子本身就是陷阱。當埃努斯意識到這一點時，早已為時過晚。他並沒有相信有門衛妻子的說詞，卻也沒有料到異變會來得如此之迅猛。
現在，一切都太遲了，『它』既然會選擇在埃努斯面前顯現，那麼就意味著他已落入圈套。一個再明顯不過，卻又避無可避的陷阱。
無名的恐怖在啃食埃努斯的神智，試圖切斷所有的退路。自己本想來個將計就計，卻落得這番下場，埃努斯想要苦笑，但他的目光被強迫焊接在『它』之上。好消息是，這顆大腦還能思考，他無法肯定自己能維持這種狀態多久。
在巨大的危機之下，埃努斯捲起了左手的衣袖，在最後的手段施行前，坐以待斃是最可恥的抉擇。自己或許註定無法全身而退，但在未來的某個時點，路克和瓦萊婭會在某種機緣下來到有門衛的老宅，那麼，他就有義務拚盡全力阻止同樣的事情再度發生。
埃努斯拔出了腰帶上暗藏的匕首，短刃的銅光閃現，在視線無法移動的情況下，他的動作如機器人般古怪。右手持刀，左手橫伸，血與肉的文字刻上了他的臂膀。痛覺還在，這是好事，五感的毀滅通常意味著最終的結局將近。
埃努斯拿來劃開自己手臂的刃鋒十分銳利，直到他完成第一個字，強烈的痛覺才追上神經。埃努斯可以聽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刀在他的左臂上劃出了一道鮮紅，撲鼻的鐵腥味與房子老舊的塵埃混雜成詭異的惡臭，那不淨的存在正竭力顯示自身的存在。
切勿
鋒利的刀刃書寫著文字，埃努斯心中的恐懼正迅速消褪，反常的情況讓他格外緊張。詭異的平和衝擊著神經，『它』要埃努斯這麼感覺，『它』要埃努斯放下逃跑的念頭。
開門
他聞不到東西了。
房子有
觸覺正一點一滴消散，埃努斯甚至無法確定自己刻下的血字是正確的。
眼睛。
埃努斯倒抽一口氣，這還沒完，他該怎麼把這條訊息送出？『它』有意識，『它』有腦，『它』有血肉的鼓動，這意味著『它』或許是可以被碰觸的，但那遠超埃努斯的能力範圍，人類的肉身沒有強大到足以對抗這等程度的造物，他甚至懷疑自己的精神能否做到。但埃努斯的工作還沒結束，此刻開始這才是對覺悟真正的挑戰。
他啟動了隱藏在身上的機關，隨著細小的嗡鳴作響，一個不過巴掌大的微型機械自他的袖口緩緩飛出。
他做過無數犧牲，每次都感覺跟最初同樣令人恐懼。他沒有時間可以猶豫，每一毫秒都和沙漠中的水源同等重要。落入陷阱中的獵物會嚙斷自己的獸足逃生，那是對生命的渴望，是本能的終極體現。但埃努斯不同，他必須做出同等的血之獻祭，卻注定無法逃脫。
在那之後，他會怎麼樣？
埃努斯吞了口口水。他不能夠去思考這些，安定的情緒愈發強烈，憑藉著強大的精神力，舌與牙向冰冷的機械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砍下我的——」
「嘿！」
彷彿乾旱後的第一道雷鳴，陌生的叫喊穿入埃努斯的耳中，來自人類的叫喚再一次地撕開了現實與不淨之間的裂隙，埃努斯眼前的畫面閃動了一瞬，宛若受到訊號干擾的通訊設備。老宅內的物品在時間的往昔之間變換，有一刻，他看見牆邊的立鐘衰退成某種古老的石柱，地面回溯成泥土，而那無法言述的『它』則失去了色彩，成為一尊死寂的灰色雕像。
「嘿！我在叫你呢！」
一股力量按上了埃努斯的肩膀，將他硬生生拽出『它』的掌控，埃努斯意識到自己正與一雙神經兮兮的眼睛四目相對，人的眼睛。
「小夥子，你在這幹什麼？」
濃重的東澤口音自那人的口中發出，埃努斯沒有當即回應，他身後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在眨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埃努斯不敢回頭確認『它』的存在，只是愣愣地看著面前的女人，對方約莫五十來歲，比埃努斯矮上了整整一個頭，眼中半是不安，半是惱怒。
「喂，咱這的語言你會說吧？」女人問道。
「當然。」埃努斯深吸了口氣，強作鎮定。埃努斯不動聲色地拉回衣袖，痛楚意味著傷口的存在，他並沒有發瘋，屋內所見之物也絕非幻象。
「會就回話呀，搞得我以為你是聾子呢。」女人說道。
埃努斯露出微笑，笑容有些僵硬，他暗暗挪動腳步，讓自己完全擋住門口，不讓女人有任何看見裡頭的機會。
『它』並不是他這輩子見過最恐怖的事物，但絕對可以稱得上最令人不安，也最噁心的造物之一。冷風呼嘯，荒涼的農田與淡藍的天，面前尋常的光景與數秒前的地獄產生了強烈的割裂，即使是十三議會中閱歷數一數二豐富的埃努斯也不禁產生了光怪陸離的失真感。但他沒有卸下表象的武裝，哪怕幾秒前才面臨生死存亡的危機，一呼一息之間，那平易近人的面具已然重回。
「請問您是？」埃努斯和藹地問道。大腦回播的畫面與眼口處理的資訊雙線並行，他的雙腿還在顫抖，記憶卻如指間沙般飛速流逝。
「叫咱阿煙就行，先別說這些，你在這間屋子前探頭探腦的，是想幹啥來著？」女人質問道。
「我——」埃努斯眉頭緊縮。他是多久前到這裡的？有門衛老宅的大門虛掩，引誘著他進入。
「這間房子是有門衛先生的，對吧？」埃努斯問道。等到女人回應時，他對方才所發生的一切已然遺忘。唯有手臂上的痛感螫刺著他的神經，向血肉的主人嘶吼著恐怖的真相。埃努斯忽略痛楚，將注意力擺在當前的情況。身後的老宅宛如具有魔力，開門的慾望愈發強烈，如果他能在這間老宅中找到青木見謎團的線索，那對整個案件的進展將是飛躍性的突破。
阿煙的一雙黑眼咕溜轉著，上下打量著埃努斯。
「你是他的什麼人？」
「老朋友。」埃努斯回道。「我已經一陣子沒見到有門衛了，想說也許能來這裡碰碰運氣。」
阿煙的眼睛瞇成兩條細縫。埃努斯知道自己的謊言並不高明，疼痛阻礙著他的思考，加之那充斥於空氣之間的不對勁感，讓人如坐針氈。埃努斯的視線悄悄移向自己的左臂，腥紅的血流從長袖內側浸濕了大衣，如數十條爬蟲攀附他的手掌。
震驚之餘，埃努斯迅速掩蓋自己血流不止的手臂，所幸阿煙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埃努斯的謊言上。他是什麼時候受傷的？埃努斯無法想起，他知道自己得在對方察覺到異常之前離開，但這名女人或許會有更多線索。
「我看大門沒有關上，或許妳會知道他是不是出門了？」埃努斯問道。附近的建築寥寥無幾，既然阿煙有膽子在大白天和在鄰居家探頭探腦的陌生人搭話，想必平時對街坊動態也會有所關注。
「他不在。」阿煙雙手抱胸，她警戒地看著埃努斯。「上次我見到他回來已經是幾個月前的事情了，如果你真的想找人，或許該去問問他的妻子。還有，別在人家門口探頭探腦的，你看起來像個賊。」
埃努斯苦笑一聲。阿煙的說法又與有門衛的妻子發生了出入，究竟哪一邊說的才是實話？埃努斯伸手探向大衣中的黑城機械，打算待會把這段說詞一併記錄下來。
「嗯？」埃努斯疑了一聲，錄影用的黑城機械沒有消失，但在另一邊的暗袋中，他最常拿來進行各種切割與解鎖的機關卻不翼而飛。埃努斯的手指除了服裝柔軟的布料外，什麼也沒有摸到。
「喂，你在找什麼？」阿煙皺起眉頭。
「我的『赫拉法尼』。」埃努斯隨口回應，心下驚疑不定。接著，他發現自己腰帶左側的刀套內同樣空空如也。
「不可能⋯⋯」埃努斯喃喃自語。一次漏掉兩件事物，就算是最高明的騙徒也沒有辦法說服他。當中一定出了差錯。埃努斯的直覺告訴自己。情況是如此突然，以至於他甚至忘了自己的傷勢。
阿煙發出了驚恐的叫聲，指著他的手臂。
「你在流血！」
埃努斯沒有回應，他的大腦飛速運轉，有門衛的老宅，消失的刀與機械，流血的左臂，這一切指向著什麼？他必須釐清。
「年輕人！喂，你有聽到我說話嗎？！」阿煙扯著埃努斯的衣角，但他不為所動。有門衛的老宅內肯定有什麼。他從大衣口袋中取出了錄像用的黑城機械，打算從門縫拋入，一探究竟。
但埃努斯看見了。
在機械的表面，一個發光的橘色小燈閃爍著，那意味著他有尚未儲存的錄像。抱著懷疑的心態，埃努斯喚出了那部未儲存的影片，內容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片黑白交錯的雜訊。
但當埃努斯將視線移到畫面右下角的時間，他的神情出現了肉眼可見的劇變。
上午十一時零二分。
就在三分鐘前，埃努斯曾經啟動過機器，甚至還錄了影，但他卻沒有任何一點印象。
「喂，你到底怎麼了？」女人不死心地叫著他。
埃努斯輕拍阿煙的臂膀，制止她再說下去，女人焦慮而不解地看著他，儘管腦內翻江倒海，埃努斯沒有讓驚慌失措佔據高地，他神態肅穆，琥珀色的眼直視著女人的瞳孔。
「我需要妳離開這裡。」埃努斯鄭重地說道。拼圖的全貌逐漸在眼前成形，起初，他以為自己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中了魔咒，但現在，事情似乎比他想像得更加嚴重。
「什麼？」
「妳聽到我說的了，阿煙，離開這裡。」
女人沒有歇斯底里，這點讓埃努斯備感欣慰。他看見她的嘴唇蠕動，試圖將腦中的疑問組合成句型，他搖了搖頭。
「別問。」埃努斯凝重地說道。「回家去，找妳的親人。」
「可是你的手——」
「不用擔心我。」見到對方眼中仍然存有不信，埃努斯雙手捧住她的五指。「下次見面，我會向妳解釋一切，但妳得先離開這裡，好嗎？」
阿煙愣愣地看著埃努斯，隨即點了點頭，一路朝來時的方向小跑。
見到這一幕，埃努斯心中的重擔卸下一半。他趕緊回身，捲起袖口，只見自己那血淋淋的左臂上被刻下了九個歪斜醜陋的大字：
切勿開門，房子有眼睛。
埃努斯瞳孔劇震。就在此時，一聲清冽的涮響傳入他的耳中，一種滑膩又乾裂的聲音，像是濕泥中的樹枝斷裂。
他回身查看，緋紅的深泉倒映眼眸，在離他二十步不過的距離，一具身影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頸項處鮮血如泉湧般噴灑，在泥土與落葉之間迅速擴散，形成一道大地上的深紅傷疤。
阿煙的頭顱不知滾去了何方，恐怕落到了田野之中，頸部只留下空洞的斷口，脊骨與氣管斷裂的截面被不斷湧出的生命之血覆蓋，似乎仍在微微顫動。一切發生得太快，她的身軀尚未完全失去反應，手指依然抽動，膝蓋磨著地面發出細小的聲響，像在尋找某個已不復存在的重心。
埃努斯盯著那個空空的頸部，彷彿還能聽見血液鼓動的回音。
阿煙死了。幾秒鐘前還在關心他傷勢的女人如今成了地上的一具無頭屍體。在她的身旁，一柄生鏽的軍刀滴淌著血珠，順著深藍的衣袖而上，一張面龐咧嘴而笑，渾圓的頭部坐落在肥壯鬆垮的頸部上，慘白得猶如白蠟。
沒有急促的怒火，沒有衝動的殺戮，男人恐怖的面龐透出一種殺戮後的極樂與平靜。他一語不發，只是靜靜地望著埃努斯，藻綠的眼布滿血絲，惡意自虹膜滿盈而出，混濁得無法倒映景象，卻直直穿入被凝視者的靈魂深處。
恐懼無可自制地在埃努斯手腳蔓延，他認得這種感覺，也明白這並非異能或秘術，而是更純粹，也更古老——生物對於掠食者的恐懼本能。
十一月六日，上午十二點零四分，就在路克與瓦萊亞遇襲的六十八小時後，青木見西方轄區『水鳴』的郊外，迦塔卡再度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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