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之眼『冰瞳』》（一部曲完結） - 十七、暗流

　　世間之理，乃法則之理。

　　關於舊時代的紀錄大多已然缺失，甚至就連關於大罪惡之人的歷史也在學者及諸多帝王的權衡下被抹除大半。作為少數見證此事發生者，我認為我有義務書寫下這些文字，它們不該被遺忘，它們不能被遺忘。

　　正如日月星辰，潮汐四季，萬物自有法則，一條名為『平衡』的終極準繩，它作用於普世，讓我們身處的世界不至於崩毀消滅。直到黑暗的時代到來。葒．阿萊赫紐斯帶來的毀滅很大一部分並非出自於她本人之手，而是她的存在本身。不同地域的學者對她各有稱呼：棘之魔女、背負業火之人、滅卻人史之大凶、神⋯⋯

　　而其中魔法的護眾，包括我本人在內，都堅信她乃古典中所記載的『卡塔斯特羅』（Katastréllo），即法則的毀滅者，萬物的盡頭。這也是為什麼，當災禍迎來結束的那天，我們當中的某些人沒有慶祝，反倒驚愕於典輯預言的錯誤。

　　現在，我開始相信，古典未必錯誤。真正的『卡塔斯特羅』或許不是當年屠戮世界的葒．阿萊赫紐斯，而是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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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無夢。

　　晨曦的陽光溜入簾縫，與影子一同在瓦萊婭的面龐上輕快起舞，熱力與光線烘烤著身軀，直至生物時鐘喚醒沉眠的意識。瓦萊婭睜開雙眼，她的大腦瞬間開機，神智清明，四肢輕盈，與迦塔卡一戰造成的損害幾乎痊癒，唯有過去數十年來堆疊的舊疾兀自隱隱作痛。

　　望著木褐色的天花板，瓦萊婭呼吸著沁涼的空氣，她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也不記得自己有脫下靴子。煥然一新的身體毫無阻力地起身，赤裸的雙足無聲地貼壓在地面上，她的目光落在坐靠床邊的路克，少年低垂著頭，氣息平穩。瓦萊婭不明白為什麼路克會採用如此不舒服的方式睡覺，她搖了搖頭，交疊十指，高舉著雙臂拉伸，活動開幾處僵硬的關節，接著屈膝伸臂，盡可能溫柔地抱起路克。

　　可出乎她的意料，就在碰到路克的那一瞬間，他如驚弓之鳥暴起，從解開袖內的護套，到翻掌亮刀，全程幾乎是在眨眼間完成。少年本能性地向驚擾的來源發動攻勢，始料未及的襲擊讓瓦萊婭略吃一驚，她後發先至，一手扼住持刀的手腕，同時用膝蓋控制路克的腿部動作。

　　「噓⋯⋯」瓦萊婭安撫著路克，用空出的手梳著他凌亂的頭髮，少年的眼神無所適從，呼吸短促而紊亂，讓她不由得心生內疚。

　　「不會有事的。」瓦萊婭用唇語輕訴，流過空氣的聲帶微微刺痛，但她不在意。「我就在這裡。」

　　瓦萊婭用的是西域大陸最常見的語言，濃厚的北方腔調讓她不確定路克究竟聽懂了多少。有那麼幾秒，路克看著她的目光充滿陌生，從那對鈷藍的雙眼中，她看見了宛如負傷野獸的狂暴。

　　隨著瘋亂消褪，路克逐漸恢復冷靜，他大口地呼吸，安撫著狂躁的心臟，彷彿剛進行百米衝刺。

　　路克吞了口口水，試圖起身，卻發現半個身體都被壓制得動彈不得。

　　「幾點了？」他的喉嚨沙啞得幾乎發不出聲音，腦袋嗡嗡作響。他看見自己手中握著短刀，難道他攻擊了瓦萊婭嗎？

　　瓦萊婭沒有回答，只是伸指在唇間比出噤聲的手勢，她緩緩伸向路克持刀的手掌，他握得很緊，冰冷的五指宛若石雕。可就連這麼一個動作都足以讓路克應激，若非兩人間的身體素質有著巨大的鴻溝，瓦萊婭恐怕已經不知道被割傷幾次。

　　「我要如何知道妳存在於現實？」路克拒絕鬆開獵刀，他語調急促。「我要如何知道妳不是它們之中的一員，試圖欺瞞我的感知，奪走我的心神？」

　　困惑如雨點落在瓦萊婭的心頭，她依舊沒有選擇強橫地奪刀，原本箝制的十指慢慢地鬆開了對路克的控制，單膝跪在他身邊。全程沒有任何一字，但意圖再明顯不過：她不會阻止他做任何事，她只負責守候著他。

　　路克沒有因此放鬆警惕，他全程緊盯瓦萊婭，彷彿她下一秒就會化身成可怕的怪物。

　　「痛覺會存在現實，以及意識海至深之處。」路克呢喃道，他的目光徘徊於房間的各個角落，最後停在窗戶。「但是有光，而『渺淵』是虛無，『恆眠宙』是萬變，『摹喻』的知覺模糊——」

　　接著，隨著刃芒在空氣中削出弧光，路克在自己的手掌上劃出了一道深紅的傷口，他的瞳孔因痛覺而放大，伴隨如釋重負的嘆息，冷靜與空洞重回雙眼。

　　「——所以這是現實。」路克如夢初醒，他迷惘看著瓦萊婭。

　　「歡迎回來。」一抹微笑自瓦萊婭的嘴角勾起，她的唇形拼湊成簡單的兩個字：早安。

　　路克扶著額頭，他無法想像自己剛才是多麼失態，更麻煩的是，現在不僅是埃努斯，就連瓦萊婭都可能知道了他藏著的秘密。他將短刀收回袖中，透過眼角餘光，他看見瓦萊婭正斜歪著頭，臉上的神情半是憐憫，半是好奇。

　　「早安。」路克僵硬地說道。他依稀記得自己昨晚在思考一件事情，一件十分重要的事，現在卻半點都想不起來。

　　瓦萊婭指著路克受傷的右手，銀眉微蹙，鮮紅的液體沿著毫無血色的掌緣流落，這下割得不深，可她不可能放任他不做任何包紮。瓦萊婭大步流星，從旅行袋中拿出了應急醫藥箱。

　　「不用，這點小傷——」

　　瓦萊婭沒有提供拒絕的機會，她的眼神瞬間凌厲，揮出的手臂直指一旁的木椅，猶如一道鐵令。路克愣在原地，之前他只有在米庫麗管教斐列克和摩瑞根時見過這種不靠語言就能打斷一切抗議的責難，至於親身體驗，這還是頭一遭。

　　在狼裔強勢的威逼下，路克的手掌最後纏上了一層棉白的繃帶，底下的治療軟膏敷著他的刀傷。瓦萊婭顯然還不滿足於現狀，在幫路克完成包紮後，她沒有立即放他起身，只是以那雙冰藍的眼憂慮地觀望。

　　「謝謝，這樣很好。」路克說道。但瓦萊婭還是一動也不動。

　　「只是做了個噩夢，就這樣，沒有更多了。」路克搪塞道。瓦萊婭顯然不滿足於此，她眉宇間的皺紋逐漸加深，讓他頓感窒息。

　　「行，行，我投降。」路克嘆氣道。「妳是想知道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對吧？」

　　瓦萊婭額間的烏雲一掃而空，她再度搖了搖頭。經過了充分的休息，她看起來容光煥發，比起最初兩人在冬青的花園相遇時，眼中又多了幾分靈動。

　　不對，不是冬青的花園。路克心想，嚴格來說，他第一次與瓦萊婭面對面是在荒城區的巨坑前，當時的他正處於瘋魔之中。

　　「為什麼？」瓦萊婭用唇語說道，她不只是指著路克的傷口，而是用雙手對他整個人比劃了一圈。路克苦笑了一聲，這也是他過去三年不斷詢問自己，卻從未得到答案的問題。

　　「實話實說，關於我自己的事情，我知道的或許並不多，甚至可能比烏里蘇姆還少。」路克無奈地說道。

　　「等到任務結束之後，烏里蘇姆會告訴我我的身世，到那時，妳會是第一個知道的。」路克承諾。向他人做出保證的感覺很詭異，但眼睛不會說謊，而瓦萊婭的雙眼充滿真誠，路克認為自己有義務託付她同等程度的信任。

　　「在那之前，」路克探向外套的內層口袋，埃努斯將兩封信都交給了他。埃努斯聲稱自己已經記下了蒼斬手書的所有內容，打算趁今天空閒時繼續鑽研。

　　「昨晚有個朋友帶來消息，他說這裡面紀錄了青木見正在發生的怪象。」路克亮出信封。「他還要我轉達，請妳不要壓力一大就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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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瓦萊婭手中捏著蒼斬的信戒，慎重地收起，這是他們進入鵺摩殿的鑰匙，決不能有任何閃失。路克將地面上的相片一張張疊起收好，他的目光在旅社女兒的圖像上停留得特別久。她叫什麼名字，香玫？

　　路克思索著在自己驚醒前，瓦萊婭究竟有何意圖。她難道是怕自己著涼嗎？雖然這段小插曲讓路克失去了幾個小時的寶貴睡眠，但他並不介意，早一分出發，就意味著快一分揭開真相。

　　今天的目標很簡單，進入鵺摩殿，尋找蒼斬可能留下的線索，在日落時與埃努斯會合。

　　青木見的結構十分特別，它由一座座獨立的小城組合，再以發達的交通貫穿全域，猶如分工合作的器官系統。

　　路克和瓦萊婭身處的區域名為『水鳴』，位於東澤大陸的空裂山脈腳下，亦是異邦人最先抵達的城區。鵺摩殿則位處山腰北方的『風犬』，與南方的『玉鯰』交相呼應，兩處據點，分別代表青木見實力最強大的兩位戰主——蒼斬，以及相較而言低調許多的天珩。

　　在一番徹底的梳洗過後，路克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隨著瓦萊婭下樓。櫃台的老闆娘已經開始為大廳的旅客安排早餐，他們來得不算特別早，有幾桌已經杯盤狼藉。這對路克來說好壞參半，他們正巧可以避開人潮，卻不能太過明目張膽地觀察店主母女二人。

　　「早上好，貴賓，請問二位想吃點什麼呢？」老闆娘笑意吟吟地介紹著菜單。「如果是第一次來青木見旅行的話，我十分推薦蜜仁烤餅搭配蛋捲，這個季節的蜜仁可是本地特產。」

　　「來兩份。」路克簡短地答道。若非與埃努斯的長談，單從外表和言行，他根本無法料到這名笑口常開的圓潤婦女背後居然有如此詭異的秘密，畢竟從諸多方面來看，她甚至比自己更像人類。

　　「兩份一號！」老闆娘回頭朝廚房大喊，接著笑容可掬地向路克微微敬禮。「有空位的地方都可以入坐，稍等一下，餐點馬上就來。」

　　瓦萊婭挑了一個靠近門口的角落位置，這邊可以很輕易地看到所有人的動向。她不急不徐地喝著熱茶，藍眼如機器般掃描著每一樣視野內的人事物。前去座位的路上，路克注意到瓦萊婭的左手正在桌下搓揉著腰帶上的一團灰撲撲的東西，是她在赫拉特村守夜時拿著的醜玩偶，狼的嘴巴歪斜，耳朵也缺了半隻，做工更是粗糙得不忍直視。

　　路克拉開椅子，瓦萊婭留給他面向門口的座位，她負責觀察店內人流，他負責照應門口。冬天的木頭很冷，路克不在意，甚至巴不得嚴冬盡早到來，寒冷一向讓他感到自在。

　　「我幫妳點了一份他們的招牌。」路克說道。

　　瓦萊婭淺淺一笑，她的目光仍在路人身上，右手卻習慣性地想去摸路克的頭，驚得他後拉身子躲避。白皙的五指凝結在半空中，瓦萊婭意識到自己的動作，當即收回手臂，她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試圖用熱煙和瓷杯掩蓋羞愧的神情。吃驚之餘，路克不禁暗自感嘆，瓦萊婭太習慣有維茲里特在身邊了。

　　「沒事。」路克在瓦萊婭道歉前率先說道。她還想開口，他搖了搖頭。「真的沒事。」

　　瓦萊婭低下頭來，尷尬得不敢與路克對視，後者若無其事地注視門口，他一向喜歡坐在角落，不需要擔心身後，又能輕易整個環境收入眼底。這份習慣是從何而來？路克並非不曾思考過這個問題，只是失去的記憶從未回應他的召喚，然而現在，情況似乎有所改變，封印過往的堅冰正一點一點消融。

　　會是那個藍眼睛的女人教我的嗎？路克心想，一絲就連本人都無法察覺的期待作祟於腦後。

　　沉默的氛圍持續到餐點送上終於有所好轉，服務生將兩盤食物分別放到路克和瓦萊婭面前，青皮的蜜仁被壓碎成綠褐雜混的的圓餅，揉合糖與麵粉後的烤製而成。堅果與糖的氣息很香，香得讓瓦萊婭的目光一亮。路克的焦點則有所不同，服務生是香玫，老闆娘的女兒，也是埃努斯調查中的一員。

　　「請慢用。」香枚懶懶地說道。「茶跟果汁是自助的。」

　　「等等，」路克掏出一張紙鈔，在女孩來得及拒絕前塞入她的手中。「妳的小費。」

　　香枚困惑地眨了眨眼。「不好意思，貴客，我們不能接受客人的贈禮。」

　　她將微皺的錢留在桌上，三步併作兩步地前往下一桌。路克讓自己的眼角餘光跟隨她移動，一旁的瓦萊婭則歪著腦袋。

　　「她有體溫。」路克壓低聲音。「瓦萊婭，妳對『疊影』知道多少？」

　　瓦萊婭皺起眉頭，塞滿食物的臉頰微微鼓起，面對路克的目光，她急忙用手掩蓋嘴巴，強將蛋捲嚥下。

　　「鬼魂？」她以唇形回應。

　　「那是比較狹義的說法。」路克說道，壓下想微笑的衝動。他回過頭去，視角隨著香玫回到後廚。同時暗暗希望不要有人以為他是變態。

　　「但那不是我們主要的任務目標，至少今天不是。」路克轉回頭來。距離上菜不到一分鐘，半個餐盤已經被風捲殘雲地掃空，看來瓦萊婭不只累，還餓得能吞下一整匹馬。

　　相較之下，路克的進食速度堪比蝸牛，最終，他只成功解決了半塊煎餅，失靈的味覺依舊讓食物嘗起來像毫無甜鹹的碎石。況且，這具肉體一向不需要太多能量，短短三個多鐘頭的睡眠和常人十分之一的能量就足以讓他正常行動。

　　路克盯著自己的早餐，試圖撫平緩慢爬上背脊的涼意，他胃口不多的原因還有一個。如果埃努斯所言屬實，那麼與他交談，與他接觸，以熱情招待著每一名旅客的母女二人並非活人，亦非死者。

　　那麼她們究竟是什麼？

　　徘徊心底的不安讓路克難以專注，他隱約感覺自己錯過了很重要的訊息，一道隨著甦醒被遺忘在夢境裡的提問。是關於青木見？還是關於他自己？直覺告訴路克兩者皆非，可他越是絞盡腦汁，越是思緒空白。

　　「瓦萊婭。」路克心不在焉地放下叉子。

　　瓦萊婭以眼神回應他的呼喚，在面對路克和維茲里特時，她的態度總會格外柔和，路克猜想這是否也跟她的過去有關。只可惜他沒有多餘的腦力去深思自己與維茲里特有何共通之處。

　　「可以幫我解決這份嗎？」路克將面前的餐盤往前輕推了幾吋。

　　瓦萊婭皺起眉頭，質問地看著他。

　　我不餓。路克止住了說這句話的念頭，蘇珊娜和米庫麗不相信這種說詞，他懷疑瓦萊婭會更容易說服。

　　「我知道我在做什麼。」路克說道。

　　兩人間的爭執是無聲的，最後，瓦萊婭將餐盤拉到自己面前，她妥協了。

　　看著瓦萊婭在半分鐘之內清空餐盤，路克感覺出奇的⋯⋯自在。他正身處異邦，面對無解的謎題，腦中只有鬼魂，對面坐著的是認識不過幾天的女人，但他卻不自覺地放鬆肩膀。或許等到任務結束之後，他該回石心城一趟，與蘇珊娜的用餐同樣是他在失去之後才體會到寶貴之處的一樣事物。

　　說不定到時瓦萊婭也會一同加入。

　　路克差點就被自己幼稚的想法逗笑，隨著瓦萊婭肅清最後一小塊蛋捲，他徐徐起身。

　　「我沒有打算在這間旅社多留一天。」路克低聲說道。「我先去櫃台，瓦萊婭，妳到外面等我。」

　　這句話像是觸發了瓦萊婭的警戒機制，她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緊抓住路克的手腕，奮力搖了搖頭。

　　「一起去。」瓦萊婭睜著大大的藍眼，神情近乎哀求。

　　路克愣站原地，他不知道在迦塔卡襲擊格羅夫餐館之前，維茲里特說過幾乎同樣的話。他點了點頭，任由瓦萊婭跟著。

　　相較於夜晚，白晝下的青木見略顯樸實。光線抹去了彩燈的妝容，周圍的人們不再穿著長袍，而是更加幹練的褲裝，素色的襯衫與燙熨筆直的外套隨處可見，快速的腳程讓散步顯得像是種不該被擁有的奢侈。筆直、板正、效率高——路克從人民的身上感受到了與黑夜截然不同的氣息。他略微加快腳步，讓自己在人群中顯得不那麼突兀。

　　「鵺摩殿離這裡不遠，我確認過地圖。」路克說道，示意瓦萊婭跟上。少了維茲里特，溝通的任務順理成章地落到他身上。路克的句子依然不長，發話的頻率卻是原先的數倍，他心底對自己的改變之迅速暗暗一驚。他以前從來不是領頭羊。

　　瓦萊婭沒有多作反駁，只是靜靜地跟隨路克的指引，彷彿就連她也認為這麼做再自然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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