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白的手指拉開了埃努斯對面的椅子,路克緩緩坐下,他對自己的鬆弛感到十分訝異。即使是面對埃努斯,他依然試圖讓自己時刻處在高度戒備的狀態,對於一名身心俱疲的十九歲少年來說,這遠比他預期的更難做到。
「你還挺懂得享受。」路克望著桌上擺放的點心碟,碟中是形色各式的奶油餅乾。距離上次進食已經過了多久?他不記得。
「金錢不使用的話就沒有價值。」埃努斯聳了聳肩,對路克的吐槽不以為意。英俊的面龐上露出一抹笑容,真誠的讓人幾乎要完全相信他,但如狐狸狡猾的雙眼讓路克及時打住這個念頭。
「沒有金錢更是寸步難行。」路克說道。「你怎麼會在這裡,埃努斯,烏里蘇姆派你來的?」
「不,我們親愛的大法師還有其他事情需要操心,他和我們親愛的薇女士去了南島列嶼,來到青木見純粹是出自我的個人意願。別看起來那麼驚訝,我會受傷的。」埃努斯見到路克的表情,隨即補上一句。
「我很懷疑你是否具備那種情緒。」
「是人都會受傷,路克。」埃努斯微笑,輕啜了口茶。「你們到的時間比我預期的晚,發生什麼事了,你們讓瓦萊婭喝酒了嗎?我真該讓你提醒她別壓力一大就這麼幹的。」
「這跟瓦萊婭喝酒有什麼——」路克搖了搖頭,決定不去在意埃努斯的話。「不,埃努斯,我們遭到襲擊了。」
埃努斯臉色特變,他放下手中的熱茶,眼中的狡獪被嚴肅取而代之。「襲擊?」
「是迦塔卡,他在赫拉特村追上了我們,瓦萊婭雖然成功擊退他,但維茲里特短時間內沒有辦法繼續旅行了。」
「怎麼發生的?」
「是星煉教會。埃努斯,我不確定他們是怎麼在我們出發不到半天就鎖定到位置,但我開始覺得這個任務不是個好主意。」路克說道。「在會議上,我一直很想問烏里蘇姆,如果連石心城都能被滲透,這顆星球上還有哪裡會是安全的?我沒有能力去對抗那種等級的怪物,瓦萊婭到現在還沒痊癒,要是迦塔卡決定不顧後果地發動第二波攻擊,沒有人能阻止他。就算烏里蘇姆的真意是讓瓦萊婭帶我來青木見避難,星煉教會也證明了它們有能力在短短幾天之內跨越半個瓦雯塔大陸。」
一旦開口,路克發現自己很難停下。他以前是這麼健談的類型嗎?
「沒有地方是安全的,我感覺他們就在身邊。」路克絕望地下了結論。「正如此刻,誰也不能保證你我是不是教會之中的一員,故意幻形成對方認識的人來取得信任。」
「你剛剛證明了自己的清白。」埃努斯從容不迫地說道。「我所認識的路克可不會在沒有被逼的情況下一次吐出三十個字以上的話。如果你真是星煉教會的打手,那我會說這是一次非常拙劣的模仿,拙劣得讓人想笑。」
路克啞口無言,在聽完這一切後,埃努斯怎麼還能這麼鎮定?
「不過,你剛才提到你『不確定』星煉教會是如何追蹤到你們三人的。」埃努斯捕捉到了路克的用詞。「意思是你有想法?」
「有個推測。」路克說道。「一個不大靠譜的推測。」
「說來聽聽。」
「我認為迦塔卡在瓦萊婭身上安置過詛咒,並用來追蹤我們。」路克說道。
埃努斯眼神閃過一絲亮光。「有意思。你有辦法找到證據嗎?或者破解之法?」
「沒有。」路克沮喪地說道。
「那看來目前這件事只能往後捎一捎了。」埃努斯思索著。「別誤會我的意思,只不過我們確認這個假說的手段約等於不存在。再說,糾結於無法證明的事情上向來不是我的作風。」
「我想也是。」路克嘆了口氣。「話說回來,青木見看起來風平浪靜,如果像蒼斬這麼重大的人物出事,城內難道不會引起動盪嗎?」
「大人物的消失未必總是轟轟烈烈,很多巨大的偉業或災難都能從小跡象看出端倪。」埃努斯回道,他聽出了路克的話中話。這小子在質疑這次任務的必要性,而且從他的視角來看,他完全在理。
「所以你也認同烏里蘇姆的做法?」路克追問。
「放過我吧。」埃努斯舉起雙手投降。「至今為止,烏里蘇姆大師的決斷背後都有充分的理由支撐,當然,我不鼓勵你對任何人抱有絕對的信任,也包括我在內。」
路克緊抿嘴唇,光是這點話還不足以說服他。
「而我口中『充分的理由』——」話鋒一轉,埃努斯煞有其事地從大衣的內袋取出了兩張信封。
「趁著你們還沒來的這兩天,我特地做了一點調查。」埃努斯雙手分別點按著一枚信封。「黑色的是最近流傳於民間的鄉野軼聞;白色的則是有關於『鵺摩殿』——也就是首府——的資訊。」
「鄉野軼聞?」路克重複道,不明白為什麼埃努斯會花時間蒐集這種資訊。但男人只是神祕地一笑,示意路克親自一探究竟。路克伸手接過黑色的信封,細紅的軟繩捆縛紙袋,摸起來沉甸甸的。
在埃努斯的注視下,路克解開紅繩,伸入信封的手指摸到了光滑的觸感,硬質的紙片約莫半個手掌大小,總共有兩疊,分別用細線箍住。
路克將信中的第一沓紙張取出,果不其然,信封中裝的正是相片。特殊材質的紙面上繪製著一張張圖像,其中將近一半是市井小民的特寫,從白髮蒼蒼的老人,到乳臭未乾的孩童,紀載的人五花八門,看起來並無特別之處。
直到他拿出了第二疊相片。
「這是?」路克望著所見之物,他抬起頭來,目光中帶著疑問與震驚。「埃努斯,你這是什麼意思?」
「如你所見,如你所想。」埃努斯雙手一攤。「墓碑。」
路克滑開最上層的照片,正如埃努斯所說,一張張的油面紙張上,各式各樣的墓碑清晰地印著。每座死去之人的石牌形制各異,有些雕刻繁複,堆滿鮮花與祭火,有些則簡約樸實,上頭雋刻著墓誌銘。路克的視線在兩疊相片間游移,它們彼此看似毫無關聯,但卻隱約透露著某條可怕的信息,讓他的背脊不由自主地發涼。
「我確認過了,你所見到的每一個人,都對應著一座墓碑。他們是留存於現世的遊魂,路克。」埃努斯平靜地揭曉答案。「『死去的親人回來了』——這就是近期流傳於青木見坊間的軼聞。」
「不可能。」路克一口咬定,態度之堅定讓埃努斯都感到訝異。
「有何高見?」埃努斯挑眉說道。
「我認得鬼魅,也認得亡魂。」路克攤開照片,指著上頭的其中一人。黑髮盤髻,身材苗條,深褐色的眼中透著散漫和隨性。「但就在剛才,她撞到了我身上,據我所知,除了存在於現實夾縫中的怪物之外,沒有下層造物能夠對我們造成物理影響。」
「你對於『疊影』似乎頗有研究。」埃努斯淡淡地說道,路克一愣,當即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
埃努斯略歪著頭,雙眼饒富興致,「真有意思,難道這就是烏里蘇姆召集你的原因?」
「『疊影』?」路克問道,一方面是試圖將話題從他身上引開,另一方面是他確實從未聽過這名詞。
「在我的故鄉,虛實交界的模糊地帶就被稱為疊影,但在石心城,魔法師們應該更常稱呼它為『灰幕』。」埃努斯望著路克,像是期待他會知道這兩個字背後的涵義。因此,當路克搖頭時,他顯得異常驚訝。
「等等,請別和我說沒有人教過你這些概念。」埃努斯詫異地說道。「這對於靈能探知者來說可是最基礎的知識。世界的表裏?瑪格努斯天秤?克莉絲大魔導士的織層理論?」
「埃努斯。」路克平靜地說道。「你讓我看起來像個蠢蛋。」
路克認真的模樣讓埃努斯忍不住莞爾,他微微低頭,手按左胸。「我的失誤,小兄弟,下不為例。」
埃努斯若有所思,他好奇地打量著路克,像是在璞玉中發現了一絲閃光般好奇。「但是這代表著你在沒有接受過指導的情況下就掌握了『疊影』的部分概念。那些不能被常人觀察的靈魂,那些存在於我們眼皮之下的妖魔,你看得見它們,路克?」
「我原本是希望這件事可以保密的。」路克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只有你我知道,路克,我保證。」埃努斯用食指做了個在嘴唇上拉拉鍊的手勢。「好的,現在能讓我們回到正題嗎?」
「請便。」
「你剛才說到,這名女孩⋯⋯」埃努斯拿起照片,仔細端詳著上面的人。
「這名少女有實體,我敢保證。」路克說道。「而且不是只有我能察覺到她的存在,她的母親也可以,她們會交談。」
「真神奇。」埃努斯沉吟著。「既然如此,我打算再去上次見到她的地方蹲守,看看能不能發現什麼端倪。」
「沒有必要,她就在我們的旅社大廳。」路克說道。「她是老闆娘的女兒。我挺驚訝你居然沒有發現,埃努斯。」
埃努斯睜大了眼睛。「不可能!」
對方突如其來的動靜讓路克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他的手下意識地伸向袖內的獵刀,又慢慢縮回。
「你嚇到我了。」
但埃努斯彷彿沒有聽到路克的話,他雙目圓睜,大腦飛速運轉。
「路克,你確定嗎?」埃努斯嚴肅地問道。路克感覺有些不自在,卻仍舊點了點頭。
「我敢肯定,瓦萊婭也在場。」路克說道。「怎麼回事,埃努斯?」
「在你們入住那間旅社後,我特地進行了一點背景調查。」埃努斯神情凝重,口語間吐露的真相如午夜的寒風,本欲退去的寒意更加刺骨的襲回心頭。
「過去十年來,這間名為雨籟的客棧都是由一名姓有門的老伯經營,直到最近仍是如此。」
這下輪到路克瞳孔震顫,他再次看向那張照片,上頭的女孩看起來是多麼純真,讓人簡直無法將她與這團疑雲牽扯在一塊。
「這不可能⋯⋯」路克喃喃自語。「你口中的有門老伯,難道他沒有家人嗎?」
「據我所知,他的妻女已經在十年前的一場意外中去世了。」
一時間,兩人陷入沉默,房間內的空氣彷彿凝滯,與外頭燦爛的夜景形成鮮明的對比。然後,埃努斯挺起了身板,他長吁一口氣,坐得筆直,雙手都放在膝上。
「事情變得有趣起來了。」埃努斯輕聲笑道,這次浮現在男人臉上的並非以往那種溫文儒雅的微笑,而是因悸動而不由自主綻放的笑容。
「埃努斯?」路克不明白同伴的興奮。
「難得遇到這種需要動腦的事情了,我怎麼能不開心。」埃努斯搓著雙手,再次瀏覽照片。「有一就有二,如果我們兩個人的情報均屬正確,那麼我得再對這些人進行更深入的調查。是時候打開第二個信封了,路克。」
路克還不想就這樣放過這團謎題,但看著埃努斯神采奕奕的模樣,他選擇依言照辦。第二個信封輕很多,裡面只有一張空白的信紙。
「埃努斯?」路克疑惑地問道。
「它在接觸到蒼斬的信物時就會浮現字跡。」埃努斯解釋道。「我相信維茲里特應該有把戒指轉交給你或瓦萊婭。」
「在我身上。」
「那就麻煩你了,把它放上來吧。」
隨著路克將戒指放到信紙上,墨黑的字跡自空白的面上浮現,內文只有寥寥數句,是用東澤語寫下的,潦草的字跡顯示筆者是在急迫下書寫:
給看見這封信的同僚:
我沒事。
接下來的幾個月,我恐怕沒有辦法與你們聯絡,城內出了大事,一些不該出現的東西回來了,我得出一趟遠門。這趟旅行的目的地絕對保密,請烏里蘇姆大師不用費神來搜尋我的位置,我有把握這次絕對沒有人能找到我。
最後,如果讀到這封信的是瓦萊婭,抱歉,這次去的地方沒有好吃的可以當伴手禮帶回來。下次我們再和薇、小艾絲、瑪格萊塔、瑟拉芙她們幾個一起去冬青的花園吃甜點,好嗎?
最愛你們了,所有人。
「沒有署名。」路克把信翻到另一面,是空白的。
「蒼斬的老毛病。」埃努斯說道。「跟我們親愛的冬青一樣,這兩人根本是在比賽誰更容易忘記簽名。」
「你覺得這兩者之間有關聯?」路克將兩封信的之間的內容物放在眼前對比。
「不無可能。」埃努斯回應。「蒼斬口中『不該出現的東西』或許就是指我們發現的謎團。」
「你什麼時候拿到這封信的?」路克問道。
「我來的當天。」埃努斯說道。「題外話,我用了一些方法入侵鵺摩殿,當然,純粹是為了找更多有用線索。但等蒼斬回來後,我得好好說她兩句,少了她的感知,宮殿的防禦比我預想中的薄弱太多了。」
路克選擇性忽視埃努斯說的後半句。「這樣看來,尋找蒼斬和解開謎團,這兩件任務需要同步進行。」
埃努斯沉思片刻,隨後說道。「我可以先著手進行對死去之人的調查,既然是烏里蘇姆大師指派的任務,我還是建議你和瓦萊婭先用信物得到進殿的許可,或許你們能找到我遺漏的蛛絲馬跡。」
「兵分兩路。」路克總結道。「一天的時間足夠嗎?」
「我們暫定明天日落前在鵺摩殿外會合。」埃努斯說道。他伸了個懶腰,似乎對兩人能如此有效率地得出結論感到高興。
「既然事情告一段落了。」埃努斯再度正坐,好奇的眼神中帶著些許犀利。「和我說說赫拉特村的襲擊吧。」
他已經等待這個話題很久了,路克看得出來,這才是他真正關注的。
「我能告訴你的不多,迦塔卡攻擊的目標一直是瓦萊婭,我當時正好不在她身邊。」路克搖了搖頭。
「但現在你們到了青木見,我不認為他有能力和整個鵺摩殿的八萬精兵貿然開戰。」埃努斯說道。「無論傳說再怎麼描繪,迦塔卡終究是生靈,他和你我一樣會衰老,也終將面臨死亡。」
「或許是吧。」路克不大有把握地說道。
「有一點我想確認。」埃努斯說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說,在迦塔卡發現他的攻擊目標內不包含你之後,沒有選擇拋下瓦萊婭,而是繼續交戰?」
「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一個點,埃努斯,為什麼迦塔卡沒有來追我?要說他不知道我是星煉教會重點關注的對象,還挺缺乏說服力。」
埃努斯低下頭來,雙手合握,用口鼻抵著指節,幾秒鐘後,他徐徐開口道。
「或許是因為,在迦塔卡眼中,完成星煉教會的任務——這件事的重要性遠比不上他的復仇私慾。」
路克皺起眉頭。復仇?
「詳細情形只能由瓦萊婭本人告訴你。」埃努斯說道。「但據我所知的內容,她來自斯塔諾伊的克里克族——正式名稱應該用斯塔諾伊.克里克族比較貼切——那曾是北陸荒原最龐大的狼裔族群。」
「曾是?」路克點出了埃努斯話中的疑點。
埃努斯沒有當即回應,他又為自己添了一杯熱茶,望著冉冉水煙,他似乎有些出神。
「十一年前,克里克族幾乎可以說是一夕之間被肅清得蕩然無存,沒有預兆,沒有原因。有人說他們遷徙了,將陣地轉移到遠離帝國的極北,但更多人抱持不同想法:克里克狼裔是被滅族的。」埃努斯說道。「畢竟,除了一大片燒焦的荒原外,他們再沒有留下更多痕跡。」
「直到瓦萊婭的出現?」路克接道。
「完全正確,我的朋友。」埃努斯緩緩說道。「迦塔卡也並非一直都是星煉教會的怪物,在你我尚未認識的悠遠過往,他是里奇帝國的怪物。」
「北方人類帝國。」路克說道。
「是,是。半個世紀前的十六城戰是讓迦塔卡聲名大噪的關鍵點之一,當時候他從一名沒沒無聞的軍團長,一路爬升到統領全國將近一半兵力的審判官,威信甚至超越了帝國宰相。」
「當然,這並不是讚美,這個男人以精確的戰略執行和慘無人道的酷刑臭名遠揚,手段之狠辣,方法之繁多,就連薇這種見多識廣的老奶奶聽了都得咒罵兩句,倘若我只是一名尋常的百姓,會將他視為惡魔再世也在情理之中。」
「請說重點,埃努斯。」面對越說越投入的埃努斯,路克搶在故事偏離主題前出言打斷。他心中對於故事的結局已有了大概的預測。
「就快說到重點了。」埃努斯用熱茶潤了潤喉嚨,他再度開口。「長話短說,關於有不少間接證據表明里奇帝國就是毀滅克里克族的元凶,而擅長執行迅速且毀滅性打擊的迦塔卡正是最佳人選。但沒有任何國家有底氣,也沒有人有膽量說出這顯而易見的事實。」
「但我從未聽過迦塔卡的事蹟。」路克說道。
「人類帝國信奉力量。」埃努斯靜靜地說道。「他們強大、缺乏慈悲、紀律嚴明,但有一個詞是與帝國完全沾不上邊的,那就是嗜血。除此之外,就在十一年前的至寒之夜,這名惡魔從人間消失了,隨後,他們抹除了迦塔卡在歷史洪流的痕跡,帝國高層對這名男人並不待見。」
「消失?」路克皺起眉頭。
「正是字面意思,這名禍害無數疆域,屠殺千萬生靈的大邪惡之人有一天忽然人間蒸發,從此再也找不著下落,至少學者是如此記載。」埃努斯聳了聳肩。「十分明顯,最後一句是錯誤的。」
「照你的說法,瓦萊婭或許是北方狼族的唯一倖存者。」路克面色暗沉地說道。
「很可能是的,我的朋友。」
隨著文字的餘響逸散空中,話語背後的重量如千鈞之石重壓在路克心頭,埃努斯訴說的故事對他而言僅僅只是拂過心頭的亂風,但卻是某人的真實經歷。結合之前從黑影汲取的記憶碎片,瓦萊婭不只經歷了滅族的痛苦,甚至還在人類帝國的牢獄之中,飽嘗迦塔卡施以的萬般酷刑。
但她還是保護了我。
這一閃即逝的念頭如寒冬中的柴火,一層層融化包覆心臟的寒冰,溫暖著路克的心口,他無法理解,卻感到異常暖和。為什麼一名相識不過數天的女人會願意為他做到這種程度?她大可以帶著維茲里特一走了之。
大腦深處的神經隱約刺疼,宛如斷肢的幻痛,抱著必然失敗的預期,路克再度試圖攫抓過往的記憶。出乎他的預料,一張模糊的面容掠過了記憶的搖籃,那是一名女人,她的面龐彷彿透過層層水膜,在光影的交匯中扭曲模糊,唯有那雙眼睛不為所動,如繁星的耀芒炬穿黑暗。在思緒與現界離合的極點,曖昧不明的虛影化作實像。
那是與路克相同的雙眼。
虹膜帶著金屬的鈷藍,如同拂上一層灰霧暗沉,不同於他瞳眸深處的空洞,她的眼中有光。
太多無法忽視的感情如潮水湧入大腦,路克頓時感覺五雷轟頂,那是誰的眼睛,是來自他的親人嗎?女人的眼眸猶如一枚圓石,在沉寂已久的湖面激起千層漣漪。那是路克應該要認得的雙眼,他絕對不容許自己再度遺忘,她彷彿在向他訴說什麼,但他卻無法理解任何一分,唯有無盡的暖意充斥全身,直至蔓延四肢百駭。
心頭的火焰持續燃燒。路克不記得自己是何時與埃努斯告別的,但直到更深夜靜,他獨自一人回到雨籟客棧的門口,這份熱烈都未曾熄滅。
路克小心翼翼地推開房門,瓦萊婭翻成了仰躺的姿勢,安睡依舊。她的臉部線條因放鬆而柔和,似乎只有在這種時刻,這名歷經風霜的戰士才能真正獲得片刻的寧靜。
她選擇保護了我。望著沉眠的狼裔,有生以來,路克第一次露出了由衷的微笑。他躺倒在床上,呼吸著冬夜的寒冷,從未感覺自己的情感如此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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