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一共去過寂靜遠山兩次,一次是在我七歲的時候,另一次則是在二十四歲。出於年長的我無法理解的幼稚理由,年輕的我在其中一株卡美洛橡木上刻下了某個圖案。
人們總說時間是上天最公平的造物,但事實上,它極度不平等又富有侵略性,不是嗎?
當我舊地重遊,童年刻下的圖案早已在歲月的侵蝕中變得模糊不清,甚至連最初的輪廓都難以辨明。我曾見證十首王的軍團焚燒大地,也親眼目睹星空化作巨口吞噬美夢,即便如此宏偉,這些事物終將消逝在時間的長河,正如那枚圖案,正如我腦海中的記憶。
是時候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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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離別的前一刻,路克都沒有再見到那名男孩。
希露絲借給他們一匹快馬,瓦萊婭鄭重地鞠躬致謝,額頭幾乎碰到腳尖。似乎是嗅聞到狼的氣息,馬兒有些焦躁,但最終還是在希露絲的安撫下同意讓瓦萊婭騎行。
「不必擔心您的隨從,他在這裡會接受最好的照顧。」希露絲保證道。
瓦萊婭的嘴角微微上揚,但這抹笑容顯得有些勉強,經歷了輾轉難眠的夜晚,月銀的細髮喪失了幾分光澤,也比以往更加凌亂。她的臉上寫著疲憊,除此之外再無更多,滿腹的思緒與情感全被那張清冷的面龐覆蓋,隱於表象之下。
路克不明白,無論維茲里特之於她再怎麼親近,為什麼會有主人願意為僕從做到這種地步?他將僅存的行李袋遞給瓦萊婭,內容的換洗衣物跟私人物品大致安全,可另一個袋子運氣就沒有這麼好了,裝有通用貨幣與緊急醫療用品的行李袋在迦塔卡來襲時被戰火燒卻了大半,這也意味著如果兩人遲遲找不到蒼斬,恐怕就得開始異鄉的打工生涯了。
他們的離去低調而迅速,只有幾名居民注意到兩名騎馬的異鄉人。不知災禍原委的他們只拋來了好奇的眼神,沒有惡意,路克卻注意到瓦萊婭的面色黯淡了幾分。
「願聖荷菈忒的精神與你們同在。」希露絲站在村莊的出口,守護者手貼心口,赫拉特村的景色在她身後鋪展開來。或許在另一個時空,路克能夠欣賞這份美麗,但現在,他的大腦充滿雜緒。
聖荷菈忒就站在希露絲身旁,她朝路克招手揮別,微笑如春風和煦。路克察覺她似乎比兩人初見時更加衰老,收於外套內袋的信封在沉默中增加了紙張不應擁有的重量。
「祝福你們旅途一路順風。」
隨著瓦萊婭的鞋跟輕敲馬兒側腹,健碩的四足邁開步伐,在踢躂作響的鐵蹄聲中,希露絲與聖荷菈忒的身影逐漸縮成兩枚一高一矮的火柴。青天兀自晴朗,少了維茲里特的魔法,迎頭的冷風直吹面門。或許是提前考量到了這一點,瓦萊婭這次讓路克坐在後頭,獨自擔起破風的職責。
她是真的關心他,還是出於責任才這麼做?望著瓦萊婭的背影,路克忍不住思索。自昨夜她不願意正眼看他開始,鑽挖心臟的空洞感愈發強烈,他不得不將注意力轉到其他事情之上,試圖阻止自己陷入更深的鑽牛角尖之中,他不明白這份缺失之感的源頭究竟來自何方。
雖然不及巨狼的腳程,駿馬的速度也絕不亞於浮影舟。路克的手掌貼上坐騎的背脊,明明具有生命的溫度,乘載無窮能量的肌肉與動力鏈結構卻更近似機械,一部與生俱來的奔馳機器。
怪不得在某些神話裡,人們會將馬匹稱為風的孩子。路克親身感受著與風同行的奇妙體驗,沒有引擎,亦無魔力驅動,卻能如飛箭穿行大地。沿途景物飛逝,瓦萊婭自始至終都未曾回頭,就連在離開赫拉特村時亦是如此。縱使一語不發,路克也能明確感受到狼裔亟欲遠走的心境,他略感怪異,瓦萊婭是這般在意維茲里特,為何卻又表現得避之若浼?
兩人一路無話,瓦萊婭偶爾會停下讓馬兒休息,路克則藉機舒展僵硬的筋骨,同時觀察同伴的態度是否有任何改變。但她只是專心地看著地圖,接著再度上路,不停重複這個過程,與路克之間的互動只有確定他沒有從馬兒掉下去而已,更多時候,他是可有可無的幽靈。
直到圓月高掛,黑夜籠罩萬物,馬蹄的聲響都未停下。一望無際的田野催眠著路克的大腦,重複的綠與水讓他時不時就會產生似曾相識的錯覺,無處不在的深影更是如隨行鬼魅,在無人的星空低訴著只有聽者知曉的祕密。
黃昏墜入黑夜,銀月沒於破曉,當田間細徑連上主要幹道,異域的氣息充盈鼻腔,路克回過神來,太陽已經高掛,兩人究竟騎行了多久?十六小時?二十四小時?還是更久?
斜映的日輪普照路上的旅人,路克挺直腰桿,荒蕪與雜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廣袤平原,一種淡銀色的禾本植物毯鋪曠野,似是芒草,又如麥穗。欣欣清香挾帶泥土的氣息,雖不及繁花香鬱,卻自有清冽的純粹。
望著一片白茫,路克忍不住想道,維茲里特肯定會知道這種植物的一切,而非只是像他一樣,知識只停留在最粗淺的外表與形色。
綿綿青峰立聳絕壁,舉目所見盡是群山峻嶺,蒼雲滾捲,氤氳迷離,如紗如絮的薄霧纏鎖山腰,為萬物籠上一層白紗。山腳之下,楓紅與櫻白共築城體,通燈明火猶如炯眼,炬穿霧靄,直視遠道而來的異邦之人。
青木見。路克望著遠方的都城。幾經波折,隱於山與霧的城邦終於浮現眼前。
馬蹄敲地的聲音喀達作響,揉混瀝青、骨土、與瑪瑙膠的米白色路面寬闊筆直,浮影舟馳騁於大道上,去往青木見的旅客三三兩兩,離開者則更是寥寥無幾。
不出多時,交通的速度慢了下來,鄰近城關,幾台交通工具在門衛的指揮下排成縱列,瓦萊婭輕拉韁繩,勒停馬兒。浮影舟一輛挨著一輛,幾乎頭尾相貼,苦精的煙氣充斥空氣,像兩人這般乘馬前來的反而在少數。
青木見的徽旗高掛城牆,布織的鳥首俯瞰眾生,形似勾玉的眼窩盛裝閃電,充滿力量,也符合路克對蒼斬傳說的臆想——她乃知曉雨痕之人、暴風與閃電的司掌者、即便諸王迭代,也從未被撼動一分的神鳴。
整個城關的出入口只有兩名身穿黑金軍服,看起來百無聊賴的檢查員,以及四名定如石像的守衛。雖說這個世界已經數十年沒有爆發過大規模戰爭,現在也仍處和平時代,路克依舊為這薄弱的兵力駐守感到疑惑。
通關十分順利,沒有奇怪的刁難,沒有毫無預警的襲擊,除了邊緣帶有焦痕的身分證明書讓檢查員稍微皺了皺眉頭以外,再沒有更大的風波。
夜色漸晚,瓦萊婭為希露絲的馬兒補充了點糧草與飲水,接著便讓牠沿原路回頭尋找主人。尋找蒼斬的任務被擱置到了明天,路克沒有反對,東奔西走本就耗精費神,要勉強瓦萊婭頂著未癒的疲倦身軀到處打聽下落也有些過於不近人情。
有別於城外的人煙稀少,青木見城內的街道熱鬧得讓人意外,卻又與石心城大不相同。人民雖然同樣過著高枕無憂的生活,但就路克的記憶中,他鮮少看到棘木桃大道上有人能如此不受拘束的露出笑容,哪怕那已經是萊茵喀爾區最繁榮的商店街之一。青木見的街道稱不上寬闊,人流卻如江水滔滔不絕,商店更是百花齊放,在繁榮的外衣之下,骨幹的交通仍井然有序,這點倒是十分令人佩服。但讓他最為注目的依然是那無處不在的城徽,眼帶閃電的鳥首高掛於部分店家的招牌之上、繡於巡邏軍人的上臂、甚至連廟堂都亦是如此。宗教與政治的總和匯於對單一個體的信仰上,如此強大而危險的訊號,難怪烏里蘇姆會派遣他們進行調查。
五光十色的招牌在路克眼中映出千變萬化的虹彩,這是他不曾在萊茵喀爾區見到的光景。他驚歎於城市的光景,全然沒有注意到在一片人海之中,瓦萊婭正試圖牽緊他的手腕,生怕兩人分開。
或許這些商家是用電來驅動招牌內部的機械來發光,還是魔力驅動的流火?路克思索其中原理,最終不了了之。
當地居民普遍穿著帶有立襟的長袍,搭上簡潔的寬腰帶,偶有不畏風寒的女性,依然穿著短款的上衣,寬口的裙襬隨風搖蕩。東澤人特有的白麥膚色與深色髮系讓他們在茫茫人海中依然容易辨認。在街上閃爍的無數對眼睛,一種路克鮮少見的情緒充盈其中,他們雙眸周圍的線條放鬆,近眼角處的紋路時不時因笑容皺起。
那是由衷的自在。
商店的櫥窗內,橙焰舞動不歇,尖端捲曲翻飛,條條紅黃的火舌分而又合,合而又分,熱烈的劈啪散佈活力,即使之間有一窗之隔,路克也能感受到炎的溫暖。在一排排烤得酥軟香脆的麵包與糕點之間,孩童快樂的笑語瀰漫空氣,明亮的眼神如星璀璨。溫馨的畫面往往令路克難以移開目光,哪怕他不知箇中緣由,視線也依然定格不動,簡直像是要把這一幕烙印腦中才肯罷休。
不知道小茉莉現在在做些什麼。路克心想。還有斐列克和摩瑞根,他們是不是又惹了一天麻煩,等著米庫麗或蘇珊娜收拾善後?
他彷彿能見到一家子其樂融融的模樣:亞庫塔在一天的忙碌工作後,回家看到幾隻頑皮鬼被女主人追得上竄下跳,最後以不能吃飯後甜點作為懲罰。
路克試圖將自己放入那幅畫面之中,但他做不到,無論站在場景中的哪個位置,他都感覺自己格格不入。本質上的不同讓他註定無法允許自己融入正常的生活——
路克頓了一下,這是事實,還是他所認為的事實?這份自我束縛的違和究竟源於何處?他努力回想,任由思緒飛越石心城的生活,在米庫麗接納他成為家庭的一員前,他是一名在荒城區流浪的孤兒,那裏聚滿了被判處勞動改造的罪犯,以及無處可去的可憐之人。
但在那之前呢?路克盡力地延伸,讓記憶引領思緒,直至更遠之處,但他做不到。偶有幾抹破碎的畫面,卻也不過是浮光掠影,要想看清的難度直逼拿漁網捕捉海浪,路克能夠確定的只有兩件事:
他殺過人。
他曾有過親人。
瓦萊婭稍微使勁拉了拉路克的衣袖,終於成功引起他的注意。路克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在街與街之間,一個不起眼的小招牌深隱於直巷之中,上頭的招牌光線微弱而穩定:
雨籟客棧。
旁邊還印著一排小字:
一晚兩千圓令起,包住包餐。
路克在腦內進行快速的運算。兩千圓令,這差不多是石心城一天的基本工資,是筆划算的交易。瓦萊婭望著路克,期待的光芒在她的眼中閃爍,短暫地突破了疲憊的汪洋。
路克點了點頭,眼下確實沒有更便宜的選擇,況且天色已暗,他們確實需要盡快找到地方歇腳。
五分鐘後,路克站在前台,櫃台後站著一名中年婦人,她推了推眼鏡,毫無化妝痕跡的素顏上堆滿熱情洋溢的笑容,家庭主婦式的短袖長裙在她葫蘆形狀的身軀上顯得有些緊繃過頭,黑格紅底的頭巾有磨損的痕跡,卻打理得相當整潔。正如旅社本身,樟木的香氣蘊藏數十年的歷史,樸實無華,卻不髒亂,這樣很好,一個低調的避風港。
「兩張單人床,住宿一晚⋯⋯這樣一共是兩千三百三十五圓令,請問您要用什麼樣的方式付款?」
「現金。」路克的視線遞過兩張閃爍碎銀的藍色紙鈔,雖說瓦萊婭行李內的『紅金』是瓦雯塔大陸普遍認可的通用貴金屬,但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目,他先將一部分換成了當地的貨幣。
一名看起來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女從婦人身後的廚房走出,她口中哼著童謠,手中是抹布和清潔劑。女孩快步經過路克身邊,還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肩膀一下。
「雪玫!」婦人斥責道,女孩則連連道歉。路克伸手示意並無大礙,沒有多做回應。
「真是不好意思,敝舍小女總是這樣子,粗枝大葉的,我老唸她——啊,感謝您。」婦人雙手接錢,上身微躬,過分有禮的態度讓路克有些不適應,他對東方的禮儀文化早有耳聞,在石心城的日子也時不時會聽到關於青木見的新聞。但親自體驗過後,他才意識到人們說當地的服務人員會將客人奉為上賓,這話確實沒有一點誇大。
「需要為您介紹旅社的各項設施嗎?」
路克瞥了在接待廳等待的瓦萊婭一眼,她倚牆而站,雙目低垂,感覺隨時都會睡著。
「不必。」路克又補上了一句。「謝謝。」
「那麼,這是您的房間鑰匙,上樓左轉就會看到了。」婦人再次鞠躬,笑意吟吟。「有任何需求都歡迎隨時和服務員告知,希望您在本店度過一個美好的假期。」
路克僵硬地點了點頭,他跟在瓦萊婭身後,木造的階梯在體重的壓迫下嘎吱作響。瓦萊婭將行李交給了路克,在打開房門的那一刻,她停下腳步,小心翼翼地握住刀柄,嗅聞著空氣。在確認一切正常後,才點了點頭,拖著疲憊的步伐走進房間。
只是一個轉頭的功夫,就在房門關上的瞬間,路克聽到一聲悶沉的撲通,她回過身來,卻只見到趴倒在床舖上的瓦萊婭。她沒有換衣服,也沒有沖澡,甚至連繫刀的腰帶都沒脫下,整個人呈大字地一頭栽進被窩之中。
她一定累壞了。換作是平時,或許他會因為這有些滑稽的一幕而微笑,但路克只是任由布製的提帶滑落肩頭,落至地上,黯淡的眼眸望著沉入夢鄉的狼裔。隨著空氣沉默下來,被白晝短暫壓制的種種懷疑再度回湧心頭。
他幫不上忙,她也不要求他有所作為。路克如是想道,他痛恨自己對同伴的質疑,卻不知道究竟如何阻止。視線漫無目的地游移,柔白的床單、角落的矮几、半掩的窗簾透著夜生活的色光。迷惘無聲蔓延,一縷縷的自我懷疑纏繞思緒,為了從烏里蘇姆口中得到關於過去的記憶,他對石心城的生活不告而別,這麼做是否真的值得?自己是否受到了法師的話術影響?
就算他真的知曉自己是誰,又能改變什麼?路克不禁思考。星煉教會的打手如凶獸潛伏林間,他們將不斷地追捕他,他或許一輩子再也無法回到『薄薔』酒館,無法在藍鑽港邊聽蘇珊娜閒話瑣事,日復一日,宛如植物平靜的生活已然成為過去,他卻直至此刻才意識到自己失去了這些。
在漫長得彷彿永無止盡的思考之後,路克站起身來,這些情緒不應該能夠撼搖他的精神,行動似乎是唯一的解答,他得做些什麼,無論是探查周遭環境還是打聽消息,什麼都好過在這裡坐以待斃。路克小心翼翼地把房門拉開一條縫,躡手躡腳地鑽溜出去,他並不是真的有什麼目標,但就這樣呆坐在地只會讓他更加心煩意亂。絞鍊的吱呀讓心跳漏了半拍,幸好瓦萊婭依舊動也不動,路克有些擔心她會不會就這樣悶暈在枕頭裡,但他還沒有膽子大到敢去驚動一名神經緊繃,而且隨身佩戴武士刀的戰士。
「我們現在要去哪裡?」
一個聲音在路克耳邊響起,著實把他嚇了一大跳,這熟悉的音色和狡詰的語調,除了埃努斯之外再無第二種可能。但當路克轉頭察看,身邊卻空無一人。
「看這邊。」
在幾秒鐘的搜索之後,牆面上的一個凸起引起了路克的注意。他先是確認周遭沒有任何人注意到自己,才緩緩湊上前去,直到幾乎貼上牆壁,路克才認清那究竟是什麼。那是一隻機械蟲,細小的六足隱匿在半球形的機械軀殼下,搭配隨著環境改變的黑褐色表面,讓人幾乎無法發覺。
「埃努斯!」路克壓著氣音,聲音卻依舊比平時大了一半,連他自己都大感驚訝。自己居然會這麼想念某人嗎?
「我也很想念我,路克,但在進入矯情環節之前,能不能麻煩你先走到大廳門口?」
路克無心質疑這請求背後的意義,他快步前行,在大門的角落,第二隻機械蟲等待著。
「出門,右拐,沿著大街走兩個路口,你會在左手邊看到鼬煙旅社,注意門口花園的灌木盆栽。」
路克遵循著指示,快步穿越花花綠綠的鬧街,思緒飛馳。難道埃努斯來了?這有可能嗎?他和瓦萊婭可是連趕了三天路才抵達青木見,雖說中途遭遇了意外,但也絕對比浮影舟的速度快上四倍有餘。
他的視線聚焦在這間明顯比雨籟客棧大上許多的旅社,無論如何,自己不能杵在門口,即使沒有行人注意到他,旅社員工也難保不會趕他離開。
於是,在造景的花圃中,路克在一株灌木上找到了第三隻機械蟲,不同於它前兩個夥伴,這隻人造昆蟲的身上還掛著一串銀色鑰匙。
「二樓,二零九號房,直接開門進來,動作自然一點,你看起來像個上班快遲到的打工人。」
路克拿過鑰匙,相對於石心城的法庭審判來說,私闖一間旅社根本是小巫見大巫。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深吸了一口氣,手中握著鑰匙,裝作若無其事地步入大廳。櫃檯的服務員只是在路克轉向一旁的樓梯時瞥了一眼,並沒有太多反應,他一路暢行無阻地來到了二零九號房。懷著些許忐忑,路克二度確認門板上的號碼,生怕自己闖了某間陌生人的臥房。
所幸,他的擔憂純屬多慮,房門之後,埃努斯好整以暇地端坐在椅子上,桌上放著兩杯熱紅茶,他神色自若,姿態安適,彷彿是來度假一般。
「記得把門帶上。」埃努斯慵懶地說道。
路克依言照做,在進門之前,他有無數話語悶在心底,但當真正見到埃努斯後,他卻又不知從何說起。路克注意到埃努斯的房間比他和瓦萊婭入住的那間高級得多,翻新的牆面散發著淡淡的木頭香氣,鬆軟的棉被一塵不染,角落甚至還擺了台他從未見過的裝置,似乎是加熱空氣用的機器。
「真的是你?」路克語中帶著不可置信。
「晚上好,我的朋友。」這名男人優雅地說道。「很高興再次相見,願這次沒有任何腐敗的高官、惱人的內奸、或是暴亂的群眾阻礙我們的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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