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你我同在,共啖佳餚美饌,歡唱聖者之詩。
如南捎的雷雨迅猛有力,似淙淙清溪長流不息,
鑠金的雙眼炬穿血海,只為孩童毋須恐懼。
如亙古的方碑屹立不搖,似冬日之火熾熱溫暖,
不屈的身姿獨迎風暴,只為老弱莫得挨寒。
赤紅的天火燃盡黑色汪洋,那是午夜之日,是奇蹟之手,亦是不懼黑暗的燈塔。當鋒利的寶劍劈斬無盡長夜,當胸中的烈火燒卻荒野邪魅,黎明終將升起,孩童不再哭泣;直至死亡將我們分離,直至神賜之地再無陰影。
毋須擔心,吾友,恐怖已然遠去。惡夢終將消逝,破鏡亦得重圓,在聖人的懷抱之中,在永恆的『赫拉特』,飛流的歲月構築灰塔,在這裡,風中沒有血腥,雨中沒有嘶吼。
——節錄自《 聖荷菈忒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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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密的油花熱烈滋響,煙與香氣在空中徐徐升騰,爐烤特有的焦香味瀰漫餐館,炙熱的火焰將肉塊的邊緣燒至微焦,外層融化的油脂在高溫的明火下化作濃郁的香氣,滲入肉的每一絲紋理之中。原始而令人滿足的烹飪方式勾引著旁人的饞意,幾名男女的雙眼被食物的聲與香吸引,卻在見到食客的容顏時停下。
「外鄉人?」
「銀色頭髮⋯⋯」
稀稀落落的耳語中充斥著對瓦萊婭的討論,她本人則充耳不聞,冰藍的雙眼盯緊餐桌上的烤肉,十根手指期盼地扶著桌緣,寒若冷霜的面具幾乎動搖。在香氣四溢的肉塊旁邊,服務員端上了兩大份裝滿嫩白色根莖類和各種蔬菜的竹籃,墊在籃子底部的油紙被燒烤醬和融化的奶油浸滿,豐盛的菜餚幾乎佔據半張桌面。
「特大份烤野豬腰肉、鹽燒白根薯、還有烤野菜籃,是——」服務員看向瓦萊婭,他的制服上繡印著『格羅夫』的餐廳名,眼神略帶遲疑。「這位小姐的?」
瓦萊婭有些過於用力地點了點頭,像是生怕對方會收走盤子一樣,木桌對面的路克暗感驚訝,此刻的她與自己預想那冷峻中略帶野性的形象大相逕庭。孩童般的肢體語言搭配上成熟清冷的美顏,這反差實在過於巨大,就連身邊的僕從都不住莞爾。
「請記得刀子,主人。」維茲里特小聲提醒道。路克這才發現瓦萊婭把叉子拿到了慣用手,一副要把整塊野豬肉吞下的架勢。女人雪粉的嘴角微微抿起,不知道是在隱藏笑容,還是壓制饞意。
四溢的香氣未能引起路克的食慾,彷彿瓦萊婭面前的山珍美饌在他眼中不過是塵土一缽。望著路克面前一片空空如也,維茲里特忍不住出言關心。
「您這樣真的沒有問題嗎,路克先生?」
「我不餓,你們吃吧。」路克應道。
聽聞此言,正準備大快朵頤的瓦萊婭頓了半秒,默默調整下刀的位置,還沒等路克反應過來,一大片冒著熱煙的烤豬腰就送到了他的眼前。瓦萊婭伸著手臂,將叉子後端好握的部分留給了路克,從她的眼神中,路克彷彿看見了那名在石心城總是關心自己的紫髮少女。回憶的乍現讓他在一瞬間將蘇珊娜的身影與瓦萊婭重合,在石心城度過的五載光陰湧入腦海,阻斷了思緒,望著瓦萊婭友善的舉動,路克一時忘了如何反應。
不過一個星期,這短短一百六十八個小時徹底翻轉了他的命運之途,也將往日平凡的美好摧毀殆盡,在『薄薔』的時光猶如上輩子發生的事,無數本該烙入記憶的畫面卻成了浮光掠影,被耳邊的鬼魂啃噬,被錯亂的心神拋棄。在這一刻,毫無來由的強烈憎惡如毒藥般滲透路克的每一條血管,他無法分清這份忿怨究竟是對自己,還是對於星煉教會。
見到路克沒有動作,瓦萊婭的手逐漸收回,細微的關心和失落閃爍於她的雙眼,然而出乎意料地,路克伸手接過了叉子。
「謝謝。」他生硬地說道。
路克遞回餐具,嚼蠟的口感讓他忽視了瓦萊婭的神情,一抹微乎其微的笑靨如丁香無聲綻放。見到這幅難能可貴的光景,一旁的維茲里特不自覺地露出寬慰的笑容。
路克嚥下肉塊,看著瓦萊婭開心地享用美膳,擬似平靜的昏幻充斥在他的心頭,似曾相識的善意和如業火熊燃的憎惡以同等的強度將彼此撞得粉碎,一時間,他居然無法釐清自身的思緒。
路克一邊釐清著大腦的異樣,一邊看著對面盤中的食物飛速減少,因疲勞產生的昏幻感悄然回歸,鬼魂的低語和四周的人聲揉合成難以辨清的雜訊。忽然間,一股針螫的刺感襲上神經,那是來自他人的視線。路克微微側首,目光鎖定門邊的一道佝僂身影,對方意識到行蹤暴露,連人帶影,倏然消失於牆後。路克皺了皺眉,思索著是否要上前一探究竟,孤身一人行動通常並非明智的抉擇,望著用餐的主僕二人,他的思緒幾番擺盪,最終,感性少見地戰勝了理性。
「出去晃晃,等會回來。」
拋下這句話後,路克匆匆起身,大步出門。瓦萊婭向僕從投以詢問的目光,擔心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踩到對方界線的行為。
出了餐館,一間間矮房整齊地分列兩側,紅瓦白磚,金麥灰路,四種顏色組成了赫菈特村的田園之景。來往的行人或身穿樸素的布衣,或身著襟衫,東澤常見的盤扣與接袖與石心城的西服洋裝行成了鮮明的對比。
路克左顧右盼,眼角餘光正好捕捉到半邊沒於轉角後的柑橘裙擺,他快步跟上,卻再一次撲了個空。利索掃視的雙眼再一次鎖定了目標,那人正在街道上,陽光將她的背影照得一清二楚,罩頭的白帽點綴藤蔓圖案,腳上兩隻花鞋飛快地踏著碎步,試圖逃離路克的視線。
夯實的乾燥土路上嵌滿扁石,讓想要邁開腳步的路克綁手綁腳,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會摔個頭下腳上,稀疏的來往人車中,兩雙鞋一追一跑,不知不覺間,路克越跟越遠,等到意會過來時,他已接近了村莊中心的廣場,餐館的烤肉香氣遙不可聞。
路克剎住腳步,深怕自己落入不知名的陷阱,幾名遊客駐足於廣場中心屹立的銅像,那是一名手捻露枝,身著長袍的聖女,斑駁的鏽跡腐蝕著她的身軀,猶如啃噬大樹的蛀蟲。只可惜路克無暇欣賞,他回首朝餐館的方向望去,卻不曾想,讓他苦苦追趕的女人正端立原地。悄無聲息之間,她來到了路克面前,兩人相距不過數米,他卻無法看清兜帽下的容貌。
「路克.卡雷恩。」
那是女性的聲音無誤,更精確來說,是一名孩童的音色,而非路克認定的老嫗。一股無形的力量以她為中心溢散,如縫針般戳點著路克的肌膚,他沒有撤步逃跑,也沒有因此掉以輕心。
「冬青提過你會到來。」
「但她沒和我提到妳。」路克回應。
隱約中,路克看見陰影下方的嘴唇彎起了一絲無奈的笑容。
「我已不再重要。」女孩雙手扶握兜帽邊緣,緩緩揭開真容。路克的雙眼圓睜,絲絲驚詫突破了鎮定的偽裝,溢於言表。
那是一張稚嫩的面龐,有著常見於東澤居民的圓臉和精緻的五官,注視著路克的兩枚珍珠透露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哀傷。本應細嫩光滑的皮膚被無數裂紋切割,彷彿此時站在面前的並非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尊年久失修的石膏雕像,她向路克伸出手,膚肉的碎片與沙隨之崩落,化作與地面同色的塵土。
「能讓我好好看看你嗎?」女孩的口中吐出了路克只從耄耋之人身上聽過的語句。
古怪的一幕讓路克心生退意,但依然選擇邁動雙腿,直到他能清楚地在女孩眼中看見自身的倒影。他注意到女孩頭上裝飾的翠花已經乾枯,毫無光澤的髮絲呈現蒼老的灰白,好似輕輕一捏就會碎裂。
「妳是誰?」路克問道。愈是接近女孩,他愈發覺得弔詭。明明死亡的氣息幾乎籠罩周身,她卻依然屹立,強韌的生命力束縛著她的血肉,與消亡的浪潮殊死拔河。
女孩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指向路克後方。陽光下,破敗的雕像透出絲絲銅金,路克心頭一凜,他的目光移向雕像下方的立牌:聖荷拉忒,恆星曆三九八四年至人曆十三年,得年二十九歲。
「聖荷菈忒⋯⋯」路克唸誦著牌上的名號,銅像的容貌雖與風中殘燭般的女孩有所差異,不厲自威的聖潔依然清晰地刻印在相似的輪廓中,在鈷藍的眼眸中,女孩與雕像的形象逐漸重合。
「那是妳?」
女孩點了點頭。
「但這——」路克正想說不可能,他及時住口,深吸一口空氣,直到冬日的寒冷填滿肺臟。幾番思索過後,路克開口問道。
「在和我對話的是生前的聖荷菈忒,還是死後的幽靈?」
「兩者皆非。」聖荷菈忒說道,她看著自己的手指,更多的殘屑隨風飛落。
「妳在動盪的時代出生。」路克回憶著雕像立牌上的文字。「從恆星曆到人曆的改變⋯⋯史學家們總說那是個充滿戰亂的紀元。」
「的確如此。」聖荷菈忒同意道。「赫拉特村正是這份黑暗下的產物,它是一座燈塔,一個屬於我族的避風港,我為它付出了一切,我的感情,我的青春,還有我的生命。」
路克咀嚼著聖荷菈忒的文字,四百年前的聖人為何會找上自己?這才是他最主要的疑問。除他之外,周遭沒有任何人注意到赫拉特村的廣場中央出現了一名身憔體悴,似乎將要走到盡頭的女孩。反倒是有目光偶時朝路克投來,或許在人們的眼中,此時的他就是個和空氣對話的古怪之人。
「我不能停下,我不該停下,即使是因為死亡,尤其是因為死亡,我沒辦法眼睜睜地看著心愛的村子和人離我而去,明知未來還有更多苦難等著他們。」
「為什麼?」
路克突如其來的提問讓聖荷菈忒睜大雙眼,一絲被冒犯的不悅閃過她的杏眸,情緒稍縱即逝,取而代之的是烏雲般的惆悵。
「起初,我只是想保護我的家人。」她語帶顫抖。「但現在,我不知道,我所為之奉獻的一切似乎達成了,但——」
「妳不想離開。」路克一語道破。
一抹慘淡的微笑浮現在聖荷菈忒的面容上,那是對自身留續的喜悅,亦是對時光無情的哀傷。
聖荷菈忒深吸一口空氣,緩緩開口。「我拒絕了時間,拒絕了死亡,我想繼續當這座村莊的聖人,作為千民的守護者,直到時間的盡頭,或者是人們不再需要我。」
「妳⋯⋯拒絕了死亡?」路克語帶遲疑,在石心城的魔法師教義耳濡目染之下,如此嚴重違反自然律法的說詞讓他不由得心生警惕。
「我想可能是舊日村民的信仰,他們不希望我就這樣戰死沙場,而我也不願就此離去。」聖荷菈忒說道。「這是片神恩籠罩的土地,我無法闡明我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只知道赫拉特村給了我第二次機會,讓我為其奉獻。」
聖荷菈忒的一字一句讓路克愈發感到不可思議,她沒有察覺到路克的懷疑,言語中的真誠如春陽暖和,讓他難以將面前的女孩與違背法則的禁忌魔法聯繫到一塊。或許這世界上真有神蹟?
「時間尚未抵達終點。」路克說道。
聖荷菈忒點了點頭。微風拂過路克的髮梢,幾名孩童踢玩著彩球,從兩人身邊蹦跳而過,居民雖稱不上熱情如火,平和友善卻是無庸置疑。建築之後,黃金田海翩翩起浪,耕作的農夫揮灑汗水,木頭燃燒的白煙從幾戶人家的煙囪冉冉飄升。畫面無比祥和,現實更顯殘酷。
路克沒有道出,聖荷菈忒也不願親耳聽到這份真相,但兩人心知肚明:赫拉特村不再需要守護者了。
「你說得對,時間尚未抵達終點。」聖荷菈忒說道。「但我已將近。光陰是無情的,它給予每一條生命無比珍貴的喜悅,卻也在消逝時令人心碎。」
路克當即意識到聖荷菈忒找上自己一定是有所訴求,他微斜腦袋,思索著對方可能提出的訴求。
「妳還有未完成的願望?」
少年眼神中的細微變化被聖荷菈忒盡收眼底,她嘴角微彎。「你是個敏銳的孩子,和那對姊妹如出一轍。」
「那對姊妹?」路克問道。
從衣服的內口袋中,龜裂的右手顫顫巍巍地拿出了兩樣物品,一本筆記,和一封信件。聖荷菈忒將信件遞至路克面前,眼神中充滿希冀。
「除了你之外,那對姊妹是唯二能看得見我的人。」聖荷菈忒說道。「姐姐的名字是希露絲,這本日記我會親自交給她,作為記憶的傳承,也是守護者一職的傳承。」——她將薄冊收回懷中。
所以如今的赫拉特村依然有人保護。路克的目光停留在那本日記露出的一角,思索著這對姊妹究竟是何許人也,才會讓百年前的聖人如此牽掛。
「妹妹的名字是施蓮娜,她在三年前離開了赫拉特村,獨自前往青木見,我有一個不情之請,如果你在旅途中遇見了她,能不能幫我⋯⋯」
聖荷菈忒的聲音斷在空中,她自己也知道,想在青木見如此巨大的城市找到一個杳無音訊的人,其難度堪比海底撈針。
「這對姊妹,」看著面前泛黃的信封,路克猶豫著是否接下。「她們對妳來說為何如此重要?」
「她們有一段坎坷的過去,不告而別的父母和拐賣兒童的人販毀掉了她們應有的美好童年。世界上還有誰比她們更值得獲得愛與溫暖呢?在當時決定照料她們時,我是這麼想的,而這份觀點如今依然不變。」
聖荷菈忒低下了頭,無盡回憶流轉於心。逐漸西沉的夕陽斜耀她瘦小的身影,輝映於女孩臉上的每一道線條與裂痕。這一瞬間,流金與玄黑分占光影的彼端,將她的身姿渲染得無比美麗。路克終於明白,為何史詩會將肉體凡胎之人賦予神聖。
「當我離去——而我終將離去,我不希望她們因為找不到我而悲傷。尤其是施蓮娜,她是兩人中我最放心不下的。」
路克接過了信封,心中五味雜陳,頓時間,他只覺得肩上的擔子沉重不少。相反地,聖荷菈忒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我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
雀躍之中,聖荷菈忒上前給了路克一個大大的擁抱。令人窒息的束縛感襲捲神經,但也讓路克意識到,對方確實具有實體,哪怕名號已經成為了歷史的幽靈,她也依然存在,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
「別謝,我未必找得到她。」路克淡然回應,但這未能澆滅聖荷菈忒的喜悅。
「沒有關係,我明白你和狼裔身有要務。」聖荷菈忒鬆開了路克,感激的淚水在她的眼中打轉。「謝謝你,路克,我會在這裡等你的。」
「無論結果如何?」路克問道。
「無論結果如何。」
遠處的鐘塔上,藍綢薄如蟬翼,密織的細紗隨風飄搖,一雙機警的眼瞳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兩人,獰貓般的黃綠色虹膜將大半座村莊的風景盡收眼底,鑲鎖白金的異域服飾耀閃日暉,勾勒出女人優雅纖細的身姿。暖蜜色的膚澤、深邃的五官、還有那如同沙漠之花艷美的潤紅雙唇,此人正是聖荷菈忒口中的希露絲。她斜倚樓柱,側耳傾聽,等待著對話的結束。
日輪趨降西山,冬神與斜陽爭奪著最後的冷暖,而整點的報時也將在數秒內響起。希露絲閉上雙眼,涼冷的清風捎來和平與寧靜,即使是最為憂傷的靈魂,想必也會獲得片刻安寧。
毫無預警地,一聲爆鳴撕裂寂靜,田野間覓食的水鳥霎時間驚亂四散,伴隨巨響的震盪波以萬鈞之勢橫掃方圓百米。路克疾疾望向聲音的來源,那正是他來時的方向。
「怎麼回事?」路克的手指本能地按上左袖中的獵刀,這種聲音更趨近於砲彈或火藥擊發的炸響,絕不可能是煙花或爆竹這種小打小鬧的玩意。
「見血了。」聖荷菈忒雙眼震驚。平靜的時光戛然而止,不只路克和聖荷菈忒,周圍的人們齊齊回首,一對對遠眺的雙眼驚疑交加。
「『格羅夫』,地點在『格羅夫』餐館。」聖荷菈忒說道。「你那名狼裔朋友,瓦萊婭,她有危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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