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端之上，孤星翱翔 - 重新燃起的香菸

過了幾週平靜的日子，政樺也漸漸忘記了新年發生的事情。

但是當他在滑行道上碰見台灣貨運航空的767貨機時，仍然會想起茹瑄，和那美好的夜晚。

政樺也不是沒有想過主動出擊，但是每次當他打開茹瑄的聊天室時，總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而聊天室最後的內容，也停留在茹瑄發的『我到台北了』五個字。

其實這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畢竟超過二十年不見，見面後第一件事情就是藉著醉意上床，說是一夜情也不為過。

看著機艙外的天空，他突然想起以前還在當副機長，某一次飛到拉斯維加斯過夜時，美國籍的機長曾經向他說過的一句話：

『What happened in Vegas, stays in Vegas.』

不管在拉斯維加斯發生了什麼事情，就讓它留在拉斯維加斯。

花天酒地也好，一夜情也好。

再美好的回憶，都會被留在那裡，任憑風沙將其掩埋。

而他和茹瑄的回憶何嘗不是如此？

學姊與學弟的關係早已是過去式，現在大家各自忙於工作，忙於生活。

那美好的一晚，也終究會被檳城的海浪沖走。

這也是他最不擅長面對的事情。

與其痛苦地嘗試忘記一切，不如一開始就不要接觸。

「前輩，我這裡都沒問題了，要走了嗎？」副機長的聲音讓政樺意識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完成了整趟飛行，而他的記憶卻停留在剛離開名古屋不久。

「喔，好啊。」政樺漫不經心地回答道，同時脫下耳機，解開安全帶站了起來。

「前輩，你今天還好嗎？」

「怎麼了？」

「沒有，只是覺得你好像有點心不在焉。」

「沒那回事，我只是有點睡眠不足而已。」政樺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若讓他的副機長知道自己剛才也跟飛機一起進入了巡航模式的話，恐怕會嚇到對方吧。

「那邊那位華航的機長！請留步！」背後突然傳來的聲音讓政樺下意識地回頭。

只見茹瑄雙手叉腰站在後面。

「不會吧......」

「你竟然放我鴿子，還已讀不回！把我晾在機場快兩個小時！」茹瑄生氣地對政樺說道。

「我沒有啊，況且當時我根本沒有答應妳吧？」政樺一時之間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總之。」茹瑄大步向前，迅速縮短與政樺的距離，輕聲問道：「你最近有空嗎？那條手鍊很貴吧，請你吃個飯，就當扯平了，怎麼樣？」

政樺看著茹瑄的雙眼，或許是心虛，又或許是有些不自在，他的眼神不知為何有些閃躲，雖然旁人沒注意到，但是茹瑄可以說是看得一清二楚。

『？』還沒等茹瑄反應過來，政樺便嘆了口氣說道：

「好吧，某種程度上來說我也是放了妳鴿子，今晚妳有空嗎？」

「咦？真的嗎？」茹瑄驚訝地看著他。

「反正回家閒著也是閒著，只是要等我一下。」

「好啊。」

政樺走到副機長身邊，把手上的資料通通塞給他。

「咦？前輩，怎麼了？」

「這些資料交回去，我有一些事情要先離開了。」

「痾，看得出來。」副機長好奇地看著茹瑄：「前輩，我不想八卦，但是那位是......」

「我大學時期的學姊啦，好啦，就先這樣，辛苦了。」

留下這些不知所云的話後，政樺便和茹瑄往出口的方向走去。

副機長帶著資料，一頭霧水地回到公司，交完資料後便準備離開。

「Andy？是你嗎？」總機長高俊晟從會議室裡探出頭問道。

「前輩，辛苦了。」

「聽說剛剛在貨運站有蠻大的騷動，怎麼了？政樺沒跟你一起回來嗎？」

「剛才政樺機長跟一個台貨的女機長一起離開了，他說對方是他大學時的學姊。」

聽到『大學時的學姊』這個關鍵字，俊晟驚訝不已。

「蛤？他真的這麼說？」

「嗯。」

「......好，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辛苦了。」

「謝謝，啊對了。」臨走前副機長停下腳步：「今天政樺機長他怪怪的。」

「怎麼說？」

「感覺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但是他跟我說他只是睡眠不足。」

「這樣啊......」

副機長離開後，俊晟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

這已經是自從春節後，第5個反應政樺偶爾會心不在焉的人，然而當他在某次休假時偶然問起政樺這件事時，他卻巧妙地用睡眠不足作為藉口糊弄過去。

大家—尤其是從大學時期就和政樺十分要好的俊晟深知他一定有什麼心事，但是當事人守口如瓶，根本無從得知。

現在終於有了線索，儘管少得幾乎可以忽略。

俊晟翻出以前抽直屬學長姐時拍的照片，儘管已經過了快30年，但或許是因為大家工作的同質性很高，所以都奇蹟似地保有聯繫，甚至偶爾還會結伴出去旅行。

除了那個留著一頭波浪短髮，全身上下散發著一股神秘氣息的學姊。

俊晟看著照片中摟著政樺手臂的學姊，一時之間卻不知道該如何插手，或者自己到底該不該插手這件事情，甚至連對方是不是真的在台灣貨運航空也不知道，自己在台灣貨運航空也沒有人能夠詢問，詢問政樺本人的意圖又太過明顯，讓俊晟不知該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俊晟的腦海中浮現一個人選，就是大學時期外文航管雙主修，卻仍以最高成績畢業，拿走最高額獎學金後出國，傳說中的學姊。

而他也記得很清楚，某次與台灣貨運航空共同運送需要分機的特種貨物，與對方的機組員開會時，正巧碰到那位學姊。

而她的身份是台灣貨運航空767機隊的總機長。

俊晟從聯絡人名單中翻出學姊的聯絡方式，手指在通話鍵上反覆游移。

他不知道這麼做是不是對的，也不知道這麼做會有什麼結果，或延伸出什麼新的問題。

就在俊晟猶豫著要不要踏出這一步時，會議室的門突然被敲響。

「請進。」

門被推開，尚辰從門縫中探出頭：

「咦？俊晟，你今天有飛嗎？」

看見熟悉的好友，俊晟終於找到了一個終於可以分享八卦的對象。

「尚辰啊，你來得剛好，快進來。」

尚辰進會議室後，俊晟在門把掛上「開會中」的吊牌然後關上門。

「怎麼了嗎？」

「你之前過年的時候不是跟我說，政樺感覺有點心不在焉嗎？」俊晟反坐在椅子上，神秘兮兮地說道。

「是有一點，當時我跟他飛洛杉磯的時候，他好像一直在想些什麼，問他什麼東西都慢半拍。」

「我想大概我知道為什麼政樺最近一直心不在焉了。」

「為什麼？」

「你還記得以前的直屬學長姊嗎？」

「喔我記得啊，我還在新加坡碰到政樺以前的直屬學姊。」

「咦？你碰到她了？」

「嗯，而且學姊還跟我要了政樺的聯絡方式。」

「你知道我就在懷疑政樺是因為她所以才會心不在焉的嗎？」

「這下就真的稀奇了。」尚辰露出了興致盎然的表情：「距離政樺上次傳出這種八卦，已經是十幾年前了。」就在這時，他話鋒一轉：「只是我們都已經一把年紀了，傳這種八卦或出手推他一把什麼的，真的好嗎？」

「我擔心的是他工作會不會受到什麼影響，如果他真的被這件事情困擾成這樣，萬一發生什麼意外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不過我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茹瑄學姊在台貨而已，至於政樺是不是真的因為這樣在困擾或什麼的......」

說到這裡，尚辰的眼神變得微妙起來，彷彿想起了什麼。

「啊。」他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輕聲說道：「原來他在說的是她啊......」

「怎麼了？」

「沒，沒事，這件事情可能還沒到講的時候。」尚辰想了片刻：「或者，找個時間把駿宇也找來吧。」

「好吧，反正駿宇這段時間不在台灣，就給他們一點時間好了。」俊晟順手關上了手機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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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都沒辦法跟你好好地聊一聊，這次總算有機會了。」茹瑄興致勃勃地對政樺說道。

「真是抱歉，學姊，我們公司的國際國內線在過完年以後都加了班，所以比較忙一點，妳們也是嗎？」

「唔......我們公司的航班一直都很固定，不過我有一個經常一起飛的副駕駛，在過年以前一口氣飛了4天呢。」

「話說回來，沒想到這間店現在還開著，味道也和以前差不多。」

「就是說啊，以前我們要是太晚下課，就會來這裡吃晚餐，當時都還是大學生，不敢點太貴的東西，總是點個炸的一起分著吃。」想到大學時期的回憶，政樺不禁笑了起來。

對坐著的兩人天南地北地聊著工作、生活、回憶，大學時代的影子彷彿又回來了這麼一點。

不知道是酒精還是氣氛的緣故，政樺眼前的茹瑄慢慢地跟記憶中的身影重疊......

那是在高知的某個春日午後。

他坐在客廳地板上，隨性地翻著手中的課本，嘴裡叼著一根菸，享受著春日午後的暖陽。

「啊！你又在抽菸了。」女孩用生澀的中文說道。

「沒辦法啊，最近事情真的太多，壓力太大啦。」

「既然你堅持要抽，那我跟你一起抽。」女孩一屁股坐在政樺身旁，一把搶過菸盒跟打火機，學著政樺的樣子拿出一根點燃，然後吸了一口。

「咳咳咳！」從沒抽過菸的女孩嗆了一大口菸，狼狽的模樣令政樺不禁笑了起來。

「就跟妳說了嘛，不會抽就不要抽啦。」

「你不戒菸，我就跟你一起抽！」女孩堅定地看著政樺。

政樺已經不太記得自己開始抽菸的理由，他只記得女孩從那天以後，便跟他分著同一包菸。

一開始，女孩還不熟練，總是在吸了一小口後就被嗆到，可是半個月過去後，不管是拿菸，點菸還是彈菸灰，一舉一動都和已經抽了幾十年菸的老菸槍沒兩樣。

不過女孩不喜歡抽太濃的菸，於是在她開始抽菸後不久，偏淡的雲斯頓天香便成為了她的最愛。

這也是政樺在這段記憶中，最清楚的一個片段，就算已經戒菸多年，但每當他聞到那股菸味，他就會想起這段回憶。

就在這時，一股熟悉的菸味竄入政樺的鼻腔。

他仔細一看，只見茹瑄手上拿著一根剛點燃的菸。

而那正是許久不見的雲斯頓天香。

「啊。」

「怎麼了？」茹瑄看了一眼手上的菸，笑道：「沒想到我會抽菸嗎？」

「啊，嗯。」

「也沒這麼常抽啦。」她聳聳肩膀：「我是在遠東完訓以後才開始的，而且只有吃完晚餐以後才偶爾想抽而已，一個禮拜也就兩三根吧，一包能抽好久。」茹瑄從口袋中拿出菸盒：「來一根嗎？」

「不用了。」政樺搖了搖手：「早就戒了。」

「咦~看不出來耶~」茹瑄露出了一個饒富深意的微笑：「你大學的時候抽得這麼凶，我還以為你從高中就開始抽菸了呢。」

「才沒有，我是到大學才開始抽菸的。」政樺笑著反駁。

夜漸漸深了，在不知道喝完了幾杯酒後，兩人才依依不捨地起身結帳。

「今天謝謝你陪我，我知道我的態度有點強硬，對不起。」

「不會啦，我拖了這麼久沒回覆，我也有問題。」

一輛U×er出現在街角，停在他們面前。

「啊，我車來了，那我先走了。」

「到家再傳Lime給我吧。」

「嗯，啊對了。」茹瑄轉過頭看著政樺，緩緩開口說道：「之後......還能找你嗎？」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酒精的緣故，茹瑄的臉頰竟然微微泛紅，讓政樺一時語塞。

「學姊，妳都有我的Lime了，我能說不嗎？」他連忙用笑聲掩蓋自己的失態。

「好像也是，晚安。」

「晚安。」

看著車燈消失在街道轉角，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湧上政樺的心頭。

他拿出手機，叫了另一輛U×er，不到半小時，他便站在了「The Sun and the Rain」的店門口。

「政樺？你今天怎麼會來？你怎麼這麼晚才來？你怎麼穿著制服？你怎麼全身都是酒味？」

不顧店長拋出來的一長串問題，政樺坐下來的第一句話便是：

「真由姊，妳有雲斯頓天香嗎？」

「咦？」店長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搞得一頭霧水：「有是有，可是你不是早就戒菸了嗎？」

「突然想抽......」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

「......好吧，只有一根喔。」

她拿出一根菸和打火機遞給他，政樺接過菸和打火機，有如肌肉記憶一般熟練地點燃，吸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再次充滿氣管。

「你怎麼突然又想抽菸了？」

「這個嘛......」他看著微微燃燒中的菸頭，緩緩說道：「就當是回憶過去吧。」

「？」

這一晚，許久沒有抽菸的政樺，沒有喝酒，沒有吃東西，只是默默地抽完了半包菸，直到天邊泛白才離開。

而陪著他一整夜，話沒說超過10句，也理所當然沒套出任何話的店長，隔天在店門口掛出了『睡眠不足，休店一日』的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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