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調剛染滿天空，埃洛爾斯扶著額頭坐起身來，呼吸急促，臉色蒼白，彷彿剛完成一場場跑。
昨晚她做了個惡夢，她在夢中試著逃離一處充滿科技感，眨動紅燈的地方，那裡很熱，像火爐，身後無人追趕，她卻握著像棉條般軟的「天殛」奔跑，不論她如何逃，依舊在那條遍佈鮮血的走道上奔跑，最後甚至還被鎖起來了。
埃洛爾斯無奈嘆息，托著酸痛的軀體倒了杯水。
「怎麼到了北希迪亞後，總是做惡夢⋯⋯」
自從德洛里斯死後，夢見他已成常事。但自從在北希迪亞睡上第一夜，她便不再夢見哥哥，各種匪夷所思又無比真切的夢境便陸續光臨，半夜多次驚醒，害得她必須服用安眠藥才能熟睡。
為了不耽誤下午的工作，她稍微緩過來便換裝出門了。
褪去了五光十色，早上的地下城只剩僵硬的白燈照出佈滿垃圾與煙頭的鐵板小道。埃洛爾斯沿著生鏽的水管，拐入人煙稀少的小巷。
那間店鋪就在小巷的盡頭，被巨高的電子廣告牌遮擋。如果不是看見鐵閘上寫著「零件」的北希迪亞語塗鴉，甚至會以為這是某個垃圾房的後門。
剛來到北希迪亞時，她花了三天走遍整個雙橋市尋找售賣良好配件的小店，方便她定時保養天殛。然而，天殛刀柄處的機關用料實在是太過特殊，整個雙橋市也只有三處正經店鋪出售，品質參差且價格昂貴，唯有這間網上發現的無名小舖售賣著合乎她心意的貨色。
埃洛爾斯推開半掩的門。這裡的塵粒大得像蚊蟲，進入店鋪後，她不禁咳了數聲。
「請問老闆在嗎？」她站在一方的白光下，四周張望。
沒有腳步聲，也沒有鑽螺絲的聲音，但店內的投射儀亮著，看來老闆離開這裡的時候忘了鎖門。這樣倒好，觀察起來不需要偷偷摸摸。
霧氣散去後，店裏的一切都更加清晰。
櫃檯後方的牆壁掛著十幾個東歪西斜的相框，裏頭全都是些零件，埃洛爾斯仔細看了看，認出了左邊第二個的零件，是維多利亞軍隊無人機大砲的槍口接駁碎片。右下角與中間的那兩片，應該屬於阿特莫爾荒漠那邊的改裝型步槍。
不遠處的架子上又掛著許多北希迪亞早已停產的老槍械。這位老闆倒是個愛收集的人，這樣看⋯⋯那張軍票也是他的收藏物之一。
她再靠近櫃檯，尋找那投滿硬幣的杯子。
「是黑色⋯⋯」她抬頭一看，櫃檯上方懸著紅色的光管。這樣看來，或許是紅燈恰巧反射到黑杯上而已。
「不過，杯子裡怎麼一夜之間多了那麼多硬幣？」
越是翻找，她越是感到疑惑。因為杯子裡混雜了全大陸的各種硬幣，裡面的零件碎片還差點割爛她的手套。
她盯著杯子，回憶著昨晚的事時。此時，一把年輕的聲音忽然在櫃檯後彈出：
「您在找什麼嗎？」
一位穿著衛衣的少女從桌下冒頭。她頭髮凌亂，嘴角的巧克力還沒有擦乾淨，說起話來時散發著一陣甜膩的臭。
埃洛爾斯：「您好，您是這裡的員工嗎？我有事想找這裡的老闆。」
那位看上去只有十五歲的紫髮少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疲憊又略帶焦急地閱讀平板上的文字，敷衍道：
「老闆不在。」
「那請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
可埃洛爾斯迫切地需要答案啊。她詳細地描述她所購買的零件與購買時間，引出那張軍票的來歷：
「我只是想知道，你們店是否曾經遺失任何軍票？」
要是能確定這裡只有一張軍票，而軍票從未離開過店鋪⋯⋯那就能證明，那張軍票的確是憑空出現的。
少女聽後，那呆滯的表情差點讓埃洛爾斯以為她聽不懂北希迪亞語。眼看到冬宮報到的時間快到了，埃洛爾斯直接將刀放在桌子上，指著刀柄的機關，說：
「我昨晚在這裡購買了這塊接口零件，請您必須轉告您的老闆，我曾經來過這裡，要是他知道關於那張軍票的任何事⋯⋯這是我的電話號碼，請務必致電於我。」
那少女看見天殛後，像是終於清醒過來，勤奮地記錄下埃洛爾斯的（備用）電話號碼。
「姐姐⋯⋯這是您珍藏品？」
那把刀以黑藍色為主，設計低調但造工精細，明顯超越現代熱武器的先進程度，少女看了，簡直是雙眼放光。埃洛爾斯並未回答，留下電話號碼後便轉身離開。
而那女孩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從大門透進來的一筐日光。
一天的工作終於完成，當卡林卡傍晚的列車駛出，雙橋市的燈逐一亮起。埃洛爾斯帶著心中的困惑回家，仔細地檢查過一遍又一遍，依舊沒有被貿然闖入的痕跡。
難道那張軍票，的確是憑空出現的嗎？埃洛爾斯穿上外套，快速出門，沒過一陣子，已經在據點握著摩爾斯沖泡失敗的暖美式。
摩爾斯：「查過了。那店鋪的老闆就是個普通人，沒讀過什麼書，只是靠著賣芯片和零件混口飯吃。他身上的機械移植，都是通過非法途徑得來的。」
埃洛爾斯聽後心中略有惋惜，但很快被疑惑取代：「那軍票要真是憑空出現，那這樣就棘手了⋯⋯可是為什麼要這樣做？他，或者幕後真兇，為何要暴露自身掌握空間術的能力？」
摩爾斯：「呵，確實。妳當了教官後，在MIS裡一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剛別說行外恩人了。我也的確想不到，誰不將這信息獨攬趁此撈點好處，偏要端到妳面前？」
「呵呵呵！說不定，其實那晶片應該是要給本博士的呢！」一張自動椅推著伊斯米尼移動到房間中心，伊斯米尼手裡抱著電腦，吃著餅乾，笑嘻嘻地說道。
摩爾斯瞥著伊斯米尼，冷吭道：「送給妳又是另一個愚蠢的選擇，誰知道妳拿這晶片會做什麼？」
伊斯米尼激動地說：「那必定是將零塔翻過來後拆掉，看看裡面藏著什麼有趣的玩意兒！」
「呵。」摩爾斯得意挑嘴，「早就猜到了。」
「嗬？那我是不是該誇誇你？哎呀，『親愛的摩爾斯真厲害』！」
說那句誇讚的話時，伊斯米尼的語氣特別彆拗，像是在模仿誰的口吻。那句話像是一隻環繞耳邊的蒼蠅，聽得他憋著一口悶氣，滿臉通紅。
埃洛爾斯：「要真是這樣的話，為何不直接給妳，而是讓我忽然在家裡發現它呢？」
忽然，埃洛爾斯的電話震動。
「您好？」埃洛爾斯拿著電話走到陽台，聽著電話那頭說了幾句話，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嘟——嘟——嘟——」
通話結束。
她回頭，眉頭緊鎖，步伐急促地又拿著外套往門口走。大家都知道，有什麼事情發生了，摩爾斯緩緩放下手機，問她趕著要去哪裡。她神情繃緊，來不及回頭回答：
「我現在再去一趟那店鋪。」
埃洛爾斯匆匆關上門，奔往小舖。
伊斯米尼：「欸，等等——！」
腳下高跟鞋踩在車來人往大街上，急促的敲擊聲嚇退了老鼠。
誰打的電話？埃洛爾斯一路上只有這一個念頭。街上汽車爭吵不休，鳴笛聲擾得埃洛爾斯心中更煩。
她來到那條巷子，怎料那裡已經被圍上好幾層黃色的警示帶。
警燈不斷眨動，照徹了整條小巷，那小舖旁的店全都關了。她不敢置信，不過半日時間，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她打開社交軟件，並未查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眼看不遠處有好幾個踏雪者正站在警示帶附近，她稍微整理儀容後靠近，詢問了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看守的踏雪者：「哦。那店啊，這下午被一群嗑了藥的孩子打劫，聽說那半身子都是鐵造的老頭子為了屋子裡的藏品跟對方起了爭執，那群搶劫的情緒一激動，手裡的槍走了火，誤殺了。」
埃洛爾斯略為呆滯地盯著那位踏雪者成員，對方見狀，又道：
「哦，放心吧，等我們檢察完畢，這裡的店會繼續營業的。」
埃洛爾斯：「怎不見新聞報導呢？」
那踏雪者聽後，不小心走漏了一聲笑意：「又不是什麼破天荒的大新聞，可沒人愛看。」
偶然經過的另一位年紀更大的踏雪者狠狠地敲了下那人的腦袋，罵道：
「你小子，都不看看自己穿著什麼制服？這話是你該說的嗎？」
「哎唷疼疼疼⋯⋯對不起老大，我錯了，錯了！」那位年輕踏雪者摸了摸頭，痛苦得五官扭曲。
老踏雪者：「你再不老實工作，看看『雪狼』大人問責下來時你能吐幾個字！」
看守的踏雪者：「哎是是是⋯⋯！對不起老大！」
那被稱為「老大」的男人走開了。
「呸⋯⋯我哪有這個份量被問責？他是擔心他的好上司職位不保，連帶著他一同受罰吧⋯⋯」
那人嘴裏喃喃，一臉不服氣地去工作了。埃洛爾斯的目光一直留在那人離去的背影，不禁握緊了拳頭。一個人的死⋯⋯怎能如此輕描淡寫？
不過，誰會想打劫一間表面跟垃圾房別無兩樣的小舖？這背後一定有人在作祟。
不行，她一定要告訴「雪狼」，查出真相。
這時，一道光照入小巷，摩托聲在埃洛爾斯身後的馬路旁停下，伊斯米尼和摩爾斯從車子上跳了下來。
伊斯米尼半開玩笑地說：「妳走得那麼急，是要趕著去懲治壞學生嗎？」
「抱歉，現在我沒心情聽妳的玩笑。」埃洛爾斯沉道。
埃洛爾斯認真時的神態很是嚇人，伊斯米尼被她銳利的目光掃得全然失去開玩笑的興致。
摩爾斯：「別在這裡聊，先到一邊去吧。」
三人躲到人煙稀少的地方，確認無人竊聽或尾隨後，埃洛爾斯說起那電話的內容：
「電話在我接聽的時候，其實已經被截斷。可是那留言系統的機械人發出了一段摩斯密碼的訊息。它說⋯⋯『前往』，『零』，『尋找』。」
伊斯米尼聽了，瞬間明白傳訊者的意思，刻意壓低聲線說：
「對方是在用MIS研發的暗號系統，暗示我們前往零塔？沿著這個方向作推斷，對方有機會是自己人——當然，也有可能是其他人使用了我們的語言。要是前者，那這一切就合理起來了。維多利亞倒是有『無視空間』的法咒可學。」
摩爾斯在旁邊聽著，說到「無視空間」時忽然蹙了下眉，彷彿在警惕著什麼。埃洛爾斯注意到他的眼神變化，立刻瞥往他所看的方向。只聽「沙沙」聲從黑暗裡跳竄，悄悄地，一隻肥大、毛髮漆黑的老鼠從垃圾袋裡滾到月光下。
埃洛爾斯：「⋯⋯」
那老鼠太黑了，像影子一樣，不仔細看根本瞧不見。
埃洛爾斯：「但要是MIS早就掌握收容所的位置，倒不需要借那老闆之手交給我們⋯⋯對了，那間店鋪不是MIS的店鋪吧？」
摩爾斯：「至少我沒聽說過。」
伊斯米尼也搖了頭。
埃洛爾斯：「這樣的話，那塊晶片，那個座標⋯⋯還有老闆的死全都變得更加撲朔迷離了。」
伊斯米尼：「嗯⋯⋯這樣猜下去也不是辦法，但結論就是，他們想我們進入零號收容所，對吧？哈，我早就想進去看看了，看來今晚就是最好的時機。」
埃洛爾斯聽後略為瞪大了雙眼：「妳是說⋯⋯在毫無計劃的情況下嗎？」
伊斯米尼：「誰說我沒有計劃啦！等下我按個按鈕，一份計劃書就做好啦！」
埃洛爾斯聽了不禁滴汗：「這樣貿然破入北希迪亞的國家級機構，會不會有點太過魯莽？而且，似乎不太好吧。」
本還嬉皮笑臉的伊斯米尼，聽見埃洛爾斯的話，臉頓時刷上一陣陰沉。她眼睛微微瞇著，眉心夾帶怒氣卻嗓音沉啞道：
「不太好又怎樣了，這是了解那該死的冰腐化的天賜良機，我可無法眼巴巴地看著它溜走。」
摩爾斯也不屑地笑了一下，道：「呵。比起組織其他造過的孽，這算得了什麼？我看妳在總部待得太過安逸了，埃洛爾斯。」
摩爾斯這話說得，像是教官是一份閒坐等薪水的工作似的。他肯定不知道，跟他一樣棘手的孩子多得是了——再說了，這MIS內部也不是個淨土，何來安逸之說。
「就算妳不願意，我和摩爾斯也已經決定好要去了。」伊斯米尼沉道。
這句話像是一股引力，牽引著埃洛爾斯的思緒。其實她也知道，維多利亞與北希迪亞的表面和平之下，其實早已佈滿破敗的爛瘡，倒真不介意在彼此身上再多刮幾刀，看看裡頭都藏著什麼。
只是⋯⋯如此高風險的行為，稍不留神就要丟掉性命。要是德洛里斯跟她說他正要參與這種任務，多說兩句她便就要說「不行」，今夜竟仍站在此地與內心搏鬥。
她的心臟毫無理由地越跳越快，以為是排斥，再想或許是恐懼。這太不像她了，於是她脫下手套，想擦掉手心的汗漬，看見那道由「雪狼」親手包紮的傷口——想起這段時間自己身體的各種異樣，她忽然意識到，她的心竟然生出一絲對未知的渴望。
她按著胸口，像是在安慰自己般喃著：「不對⋯⋯我從未想要破壞北希迪亞的國家安全，我知道我只是從未做過這樣的事，而有些許緊張⋯⋯」
那一灰一綠可沒空等她，早早已經跳上伊斯米尼那台炫酷的綠色摩托。伊斯米尼一邊戴上頭盔，一邊說：
「要跟上嗎？還是要回家了？」
埃洛爾斯愣了幾秒，回頭看向警示帶封上的小巷，又愣了幾秒。引擎「轟轟」噴出熱氣，埃洛爾斯才匆匆戴上手套，奔向車子。
今夜之後，又有什麽等著他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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