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被黑雲摀住光芒,在風雪吹落之地,「永冬」裡跳出了三塊「黑炭」。
伊斯米尼從那冰天雪地中跳出來後,一個勁兒在地上哆嗦:「呼呼呼⋯⋯!凍死我了!!」
看平日裏鼻尖朝天的博士這般落魄,他恥笑性地偷「呵」了一聲。不得不說,這窮鬼喬裝成男人特別像個塑料娃娃。
他笑了一個世紀後,終於捨得掏出激光槍,在灰撲撲的牆上框出個長方形,那光亮的程度,幾乎是在告訴地底的所有磚塊:「我們要破入禁地啦!」。火光熄滅,伊斯米尼隨便在一面投屏上輸入程序後,那被切割的長形鐵牆神奇地化作了方糖大小的粒子,散落一地。
「酷吧?這是我的發明!」伊斯米尼一臉得意地看著埃洛爾斯。
埃洛爾斯並未多加理會,只是微微點頭,免得博士不開心。她環顧身後的廢墟,只見結霜的破爛水泥和被埋沒的設計圖。
她想,這三號收容所的確是徹底荒廢了,博士使用那麼強大的迴序能,角落的偵測器是一點反應都沒有。按照情報,三號收容所在一次能量震動中坍塌。據說那是MIS在幾百里外的海岸發射山脈震波所致,成功挑撥當時北希迪亞與他國之間的關係。
牆壁之內飄出一陣令人窒息的味道。
這陣被遺留的乾燥苦澀翻攪著埃洛爾斯的胃液,扒掉她八歲時的氧氣罩。即便她捏起貼身的衣物,這種窒息感只是一直在翻倍。她不由自主地喘著大氣,又立刻按著胸口急促的起伏——這可太不像樣了,她可不止那麼點能耐。
「咳,這裡就是零號收容所了,對吧?」埃洛爾斯問。
「是的。」摩爾斯像是踩泥土般踩過地上的鐵塊,停在牆間左右探查過後,才跨入另一邊。
伊斯米尼:「這裡剛好避開偵測器,嗯⋯⋯不過這裡附近的掃描儀還在正常運作著,即便我們穿著屏蔽氣息的夜行服,也得小心謹慎。」
這個程度的光線,完全看不見他們像三根柱子一般堵在門前,這多虧他們身上的夜行服。
這只存在於裝備圖鑑上的夜行服,埃洛爾斯還是第一次穿。它的出產地不在維多利亞,而是在維多利亞的世敵「瓦希爾」的手裡。不單是MIS從不購入它,它自身也不流行——誰要當維多利亞人口中的「山中土賊」?但他們三人都不在意這些言論,能用的就是好裝備。
「進去吧。」摩爾斯道。
伊斯米尼:「沒想到我第一次進入零塔⋯⋯竟然是用這樣的方式。哼。」
伊斯米尼深深呼了一口氣,做好心理準備後跟上摩爾斯。
這話完全說在埃洛爾斯心上了,她也沒想到自己用如此不磊落的方式去參觀零塔⋯⋯算了,她都在北希迪亞政府裡當間諜了,還糾結這些做什麼,逗自己笑嗎?不過今晚要是替博士拿到她需要的東西,說不準德洛里斯的資料就能到手了。
這時,她的目光不經意追隨摩爾斯的背影。見摩爾斯二話不說淡定走入危險,她心中倒有幾分佩服。多年前尚且會說出「我不敢」的那個男孩,如今已經截然不同⋯⋯
或許,她終於迫不得已要作出改變了。
她握緊天殛,大步跟上;可等著她的,並不是愚者決心放下過去、輕裝上陣的晨光。
看不見盡頭的走廊是一片漆黑。
灰燼之中,「緊急出口」燈歪倒在地,奄奄一息。當三人踩過地面,總掛著細碎的玻璃碎裂聲。走廊兩旁的收容間隔全數破開,玻璃碎得如蜘蛛網,裂痕的軌跡之間散出大片藍鏡,看來這裡曾經發生一場大型腐化侵蝕。
「看來來對地方了⋯⋯」伊斯米尼喃道,轉頭提醒道,「小心一點,記得時刻保持夜行服無破洞。」
除了玻璃,地上還有許多水波型的褐色痕跡,一片片黏糊糊的,而且在地上被利器划過的地方顏色最為暗沉。這必定是一些難以清洗的液體,即便在高溫也難以完全蒸發的⋯⋯
埃洛爾斯:「血⋯⋯」
摩爾斯隨便瞄了眼地上的污跡,手電筒照向各處可見的鏡子,慨道:「這冰鏡是火燒也不融化啊。」
伊斯米尼:「因為它們不是冰,只是一些假裝是冰的『有毒生物(腐化)』,演化出冰的性質——這就是『冰腐化』的意思。哼,我就知道,那條白蛇現在把幾十年前出自零號收容所的檔案翻找出來,必定有問題。」
伊斯米尼盯著鏡子時的表情扭成一團,似乎很痛恨這些鏡子。
埃洛爾斯:「單憑一串數字,妳怎麼知道的?」
伊斯米尼捧腹大笑:「這是什麼傻問題?!哈哈哈⋯⋯那文件的編號上寫著嘛。零塔的文件編號——就在今早被拆解了——!」
摩爾斯:「我很肯定不是妳解的。這次聘了誰?」
伊斯米尼:「切!不過是用我那些精湛的技術換了點『手藝』⋯⋯這不是作弊,是『最大效益化』!」
摩爾斯又瞪了個白眼,道:「不說是吧?呵。不用妳說,我也已經知道是誰了。」
伊斯米尼不屑道:「呵!既然這樣,為何又問?」
這倆總要吵上一兩句,埃洛爾斯都習慣了,現在她必須專注在推進任務上。
她湊上前去,碎開的鏡子將她蒼白的臉切割成幾十片。現在扣一點下來,算是完成任務了嗎?她伸出手,這時她的目光也對上了鏡中的自己。
突然之間,額頭傳來一陣刺痛,眼前景象閃爍、眨動。整個收容所倏地閃爍紅光,刀片摩擦的聲音在她耳窩裡膨脹,刺得她頭昏腦脹,還險些失重撞上鏡子。埃洛爾斯忽然想起昨夜的夢,才驚覺,夢中身處的地方跟這裡有三分相似。
她扶著額頭,心中不安:這是⋯⋯幻覺。我明明從未來過這裡,為什麼會做這種夢?
伊斯米尼這時回頭,正想扶埃洛爾斯一把,埃洛爾斯已經靠著天殛重新站穩了。
伊斯米尼呵笑道:「怎麼,怕得站不穩了?」
埃洛爾斯喘了幾口氣,強自鎮定道:「呼⋯⋯我只是想,這牆上的樣本夠不夠妳做實驗而已。」
伊斯米尼聽見這個答案後,愣了片刻。她到未想到,這位教官還會對她的實驗那麼上心⋯⋯不對,她可是伊斯米尼博士,做的可都是撼動世界的大實驗,她當然上心了!
伊斯米尼:「啊⋯⋯這樣啊。看來我沒說得很清楚,咳咳,妳可聽好了!我需要的是『活性腐化運轉核』⋯⋯好了我知道你們都聽不懂!反正就不是牆上這些玻璃片啦!」
埃洛爾斯聽後,略為失落地垂下眼:「好吧,那請趕緊找妳需要的東西吧。」
摩爾斯冷冷地瞥了眼埃洛爾斯額上的濕潤,道:「那麼按照計劃,先找晶片座標的對應位置,再四處搜集潛在有用物資。前方是個分岔路,或許有機關,妳最好跟緊點。」
「好。」埃洛爾斯謹慎地吸入一口氣,撫平心中不妙的預感,繼續往前。
摩爾斯先是用燈左右掃了掃,確認沒有問題後,迅速舉槍轉出分岔路。不幸的是,左邊的路被一台儀器封住了,後方還閃著警號燈,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不過看來是無法走了。
於是三人往右拐。深入的時候,埃洛爾斯依舊時刻觀察著四周。
手電筒光照出精細的結構。伊斯米尼仔細地感受著每一寸空間,偶然伸手輕摸牆邊。有那麽一瞬,她感受到有一陣殘餘的電流滑過指尖,她立刻察覺到這電流並非自然產物。但正當她想掏出別的工具開始研究時,摩爾斯的聲音打斷了她。
「找到了。」摩爾斯的燈落在一張細小的圖表上,是一張火警逃生圖。
伊斯米尼立刻湊前,浮誇地左右眼各看了一下,托著下巴思考道:
「按照晶片所提供的座標,我們要到最上方的實驗室裡去。」
埃洛爾斯發現,圖標上有一片特別奇怪。看形狀,像是三隻手指滑過的痕跡,她擔心自己再出幻覺,於是拿手電筒再照——的確是有三撇特別清晰。
埃洛爾斯:「博士,妳說零塔的地下收容所舊部被土埋了幾十年了?」
伊斯米尼點頭,補充道:「嗯,怎麼了?」
埃洛爾斯看著那道劃痕,瞇了瞇眼睛:「沒什麼。」
摩爾斯老早就留意到這一點了,但他認為這不是必須處理的事情。
摩爾斯:「抓緊時間吧,伊斯米尼。這裡沒人更清楚妳的研究需要什麼。」
「哎呀呀,沒了本博士,你們就是一群連跑都不會的貓孩子。」伊斯米尼眼珠閃爍光芒——「好吧,就讓我認真看看,這可惡的零塔究竟都藏了點什麼。」
有了地圖,他們的路瞬間清晰起來。三人繞過重重障礙,再走了一段時間後,四周逐漸變得「正常」起來:鏡子消失了,牆壁上的裂痕神奇地合上了,彷彿這裡跟方才那段路是兩個地方。
伊斯米尼觀測能量探測儀的數據,眉心越來越皺:
「這裡的似乎安全了。嘶,為什麼迴序能量卻越來越強⋯⋯可我完全感受不到這裡有任何迴序的流動。」
埃洛爾斯:「會不會是設備壞了?」
伊斯米尼:「什麼?本博士的設備全都是最新最可靠的!」
摩爾斯:「那就只能是妳感受錯了。」
聽見這後,伊斯米尼更生氣了:「本博士的直覺一直都是對的!」
摩爾斯一邊瞄準,一邊聊道:「要真是這樣,妳怎會得到兩個不一樣的結果?」
方才摩爾斯不是翻白眼嗎?現在伊斯米尼也要賞他一個白眼:「你這個不懂宇宙力學的笨蛋就別自以為是了,哼。」
摩爾斯:「呵⋯⋯等等,看頭!!」
天花板空出幾個方形的洞,幾百條雷射線從中穿及地面,伊斯米尼顧著自說自話,差一點就被切成幾百片熟肉。埃洛爾斯眼明手快,揪住她的手腕,拉她入懷——
一霎寂靜之後,伊斯米尼在埃洛爾斯的胸脯裡緩緩回過神來。
伊斯米尼:「啊⋯⋯啊啊啊⋯⋯嚇死我了⋯⋯」
伊斯米尼的心跳急得幾乎要暈厥過去,她一抬頭,埃洛爾斯冷峻的臉正直勾勾地盯著她——這個前教官⋯⋯救起人來竟然那麼高、那麼帥⋯⋯!!!
伊斯米尼的腦袋如被閃電擊中瞬間掛機,一直維持著被抱入懷中的姿勢,看埃洛爾斯的眼神都變得深情款款了,其實埃洛爾斯很快便放開了伊斯米尼,還四處張望道:
「看來這裡的確有什麼干擾了博士的設備。」
可伊斯米尼依舊沉浸在她的內心劇場,一臉嬌羞地想:她竟然乖乖地喊自己「博士」⋯⋯將來她退役去當教授,滿分⋯⋯她要讓埃洛爾斯滿分畢業!
摩爾斯:「再次使用『永冬』帶我們跳到另一邊去吧,亞多尼雅,我看後面還藏著兩重機關。」
埃洛爾斯順著摩爾斯的話看去,牆角不起眼的交界有一小點亮著的黃燈,她一秒就認出這是FSP的玩意兒。當他們跨過前方,必定會被隱藏在牆壁上的槍射成蜂巢。再往後的,便是一個即將張口的大洞,順手處理他們的屍塊——這兩個機關中間還藏了道閘門。
在這條路設那麼多個機關,零塔究竟是要防什麼?埃洛爾斯隨手一揮,身後凝結一面冰,破開,帶著其餘兩人一個翻身進去後,憑空消失。在他們消失的那瞬間,天花忽然掉下來一個充滿科技感的籠子,就差一點把他們抓著了。
「偵測到冰腐化濃度升上,進入緊急封鎖狀態——」
詭異的廣播聲從四面八方傳來,警報紅燈一亮,收容所接二連三傳出短促的「噠」聲,紛紛上鎖。
伊斯米尼:「這裡不是已經被燒得一乾二淨了嗎,系統怎麼還運作著呢——」
就在這時,遠處高空閃過數點紅光。埃洛爾斯眼明手快,手起刀落,數聲清脆的哐啷聲後,子彈成了地上幾個燃火的小洞。
摩爾斯亦迅速地擊落無人機,道:「感覺不對勁。」
伊斯米尼:「明明已經穿了夜行服,怎麼還是被這裡發現了⋯⋯莫不是⋯⋯!」
伊斯米尼猛地回頭,看向埃洛爾斯身處的方向。博士的臉色極差,正要開口宣告改變策略時,轉角處傳來黏糊糊的、在泥漿中移動的聲音。
這聲音從很遠傳來,偶然又在角落徘徊,細得如同縫隙中鑽身的漿糊。
三人默契舉槍前行,準備好大打一場。可當燈照落的那瞬間,埃洛爾斯還是無法抑制地全身發寒、雙目震動。
她不敢置信,眼前是一整條走廊的斷臂殘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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