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門盡是潮濕的鏽鐵味,綠紫的霓虹燈浸泡在濃郁的水果味煙霧中,她不由得咳嗽了幾聲。數聲短促的鑽頭轉動聲偶然隨著火光閃過耳邊,看來老闆正忙著。
這店鋪實在太過隱密,除了她,也就只有肥大的老鼠光顧。
她穿過層層障礙來到一個高架子前,數筐零件堆疊至高空,她像是撿配方的藥師般拿了幾塊鐵片,便到櫃檯前放下數個硬幣——這裡還不願意用電子支付。
埃洛爾斯:「老闆,錢我還是像上次那樣,放您的馬克杯裡了。」
她亮聲說,注意到上次桌上硬幣寥寥無幾的黑色馬克杯今日被換成了紅色的同款杯子。她想,這老闆倒是在細節上頗為講究,要是能用這種態度整理整理陳列架,零件倒不至於那麼難找。
她正準備離開時,一位老伯抱著一人高的器械滑了過來。他外形邋遢,裝著的義眼閃爍紅燈,嘻嘻問道:
「上次的零件不合身?」
埃洛爾斯瞄了眼牆上的匕首,隨便回答:「都用完了。」
老闆捏了捏黏糊的鬍子,又笑道:「好勒。好客人,您走之前,能幫我在左邊第十排櫃子的第五格中的圓形鐵盒子附近拿張票嗎?您看,我還正維修著我的腿呢,實在不方便。哈哈。」
她探頭一瞧,原來那滋滋火光是他的小腿零件冒出的啊。那結構精細的小腿似乎有些年紀了,或者其品質參差——零塔標誌左右的螺絲生鏽得厲害。她並未太在意,想著大概是仿製的吧,畢竟零塔的造工可沒那麼差。
埃洛爾斯倒也不趕著去哪兒。她順著指示,在成堆的櫃子中成功找到一張殘舊的軍票。軍票幾經風霜的洗禮,已經脫皮,其中心印有一個錢幣般的胸像,似乎是個身穿軍服的人,但不清楚是誰。
她眉心一皺,心想,會是「雪狼」的樣貌嗎?可北希迪亞從未印刷過軍票;詭異的是,軍票上的文字全都是北希迪亞語。
她帶著疑惑將軍票交給老闆,可誰知老闆卻在這時徹底失蹤了。不管她喊了多少遍,只聽見機械轉動聲從深處傳出。
紫色的燈閃了兩下,煙似乎驅散了些許,她更加仔細地觀察四周。什麼都沒變,但是,麥克杯的顏色從剛才的紅色變成了黑色。
埃洛爾斯:「難道是剛才霧太濃,看錯了?」
甜甜膩膩的煙霧叫人頭昏腦脹。她回憶著上次投入硬幣時杯子的顏色,如果沒記錯的話,應該是黑色才對⋯⋯還是紅色呢?
眼看老闆不在,她將軍票放在桌上,匆匆回家。離開了地下城,她也終於能呼吸比較新鮮的空氣。
回到家後,她簡單梳洗,癱在床上,已經是凌晨兩點。只是稍微出神,便不小心闔上眼睛兩分鐘,可在搞清楚今天拿到的複製盤前,她還無法安心入眠。
她拿著杯子走出客廳,想著喝杯水就幹活,可萬萬沒想到,眼前看見的東西讓她徹夜未眠——
那張殘舊的軍票安安靜靜地躺在桌上。
埃洛爾斯全身的肌肉頓時收縮,煞住了腳步。一定是她太累了,才會出現幻覺。她擦了擦眼睛,又盯著燈源好一會兒,再看,那軍票還在那裡。
它折疊成一個細小的正方形,帶有一定的厚度,還散發著一陣無形的能量。
接下來,她面無表情地走到廚房取水,聆聽並感受著四周的異常。有誰偷偷進門了嗎?這裡的一切並無被動過的痕跡⋯⋯可那軍票,總不能從地下城閃現到這裡吧?
她偷偷撥通了電話,繼續佯裝無事發生,快速換了身衣服,帶著軍票和複製盤出了門。
「砰」。
埃洛爾斯關上據點的門,摩爾斯早在門後等候。他正抱著方便麵與汽水、夾著手機,眉心緊蹙一臉不安。
正當她要說點什麼的時候,一隻黑貓跳了過來,一個翻身落在椅子上。綠光一閃,滑椅的輪子造工太好,伊斯米尼差點撞到沙發上,不過幸虧摩爾斯鞋跟甩出的鐵勾煞停了椅子,伊斯米尼也只是摔了副黑框眼鏡而已。
伊斯米尼:「啊——!我的眼鏡⋯⋯」
摩爾斯並未理會,繼續謹慎地說:「查過了,那間店鋪還有妳家附近五十米都無可疑之處,可以暫時排除跟蹤和潛入。」
埃洛爾斯:「這便更離奇了⋯⋯我分明並未拿走那張軍票。」
伊斯米尼這時走來,順手喝了口摩爾斯的汽水,托著眼鏡說:「讓本博士看看?呵,一張紙還能有什麼異常?」
掃描儀的藍光閃爍,與電腦的進度條同時運作著。
摩爾斯:「喂,別喝了,那是我買的。」
伊斯米尼並未回頭,雙手繼續穿插於兩副鍵盤之間,略為抱怨地回道:「不就喝你兩口嘛,這麼小氣。」
埃洛爾斯本以為摩爾斯會反駁,他卻只是垂著眼睛,一臉不服氣。
三人將軍票攤開,裡藏著一片紅色的晶片,當掃描儀的光掃過,晶片與光交疊的部分會散發幽暗的紅色。
伊斯米尼:「哇⋯⋯這東西完全由高純度的迴序能量造成的呢,區區無牌小舖,竟然藏著那麼貴重的東西卻不買來換錢?這指頭大的晶片,夠買下整個雙橋市了!」
這「迴序」是一種擁有強大創造力的能量,它並非無法觸及的宇宙能量,而是隨處可見的能源來源——像電力一樣。高純度的迴序是十分難以駕馭的能量,就像是頑皮的孩子一般,可是,這塊紅色晶片卻以神奇的方式被妥善存放著。
埃洛爾斯看見這塊切割精準的紅色晶片,並不像伊斯米尼十分鐘前般欣喜若狂,反倒感到後怕。她嘴裡喃道:
「總不可能是那個老闆⋯⋯趁我離開時偷偷將軍票塞入我的口袋裡吧⋯⋯」
怎麼想都不對,除了她裙子裡的暗格,當時她全身上下都沒有口袋。再說,她跟那老闆素未謀面,他又為何要這樣做?
摩爾斯:「妳這也是其中一種解釋,例如,我就能做到這種事。」
埃洛爾斯不屑地「呵」了一聲。就算摩爾斯化霧無聲無息,在他碰到口袋前,大概已經被揍了好幾回了⋯⋯只要他不「耍小手段」的話。
伊斯米尼:「嘶——內置的防盜軟件自我銷毀了資料⋯⋯嘖,這台蠢到爆炸的新電腦,就這樣被輕易弄壞了!?」
摩爾斯一瞧,不知看見什麼,竟然臉色大變:「不對,這版面——」
「呵,FSP還用著這種反定位套路啊。放心吧,三分鐘搞定!」
伊斯米尼吞下啤酒,又一臉自信地敲起鍵盤。雖然她已經很久未從事「拆彈」工作,但技術尚未退化呢。解著解著,右下角忽然蹦著來十幾行數字,她盯著數字,警惕地挑了下眉,過了一會兒,她又瞇了瞇眼睛,開始默默敲著鍵盤。
埃洛爾斯心中泛起一股隱約的不安,問:「FSP不會發現我們的,對吧?」
摩爾斯倒是毫不擔心,他嗦著麵,回答:「放心吧,這對伊斯米尼來說算不了什麼。反倒是妳,怎麼被人放了東西也渾然不知?這不像我一向認識的妳。」
埃洛爾斯按著額頭,嘆道:「就算我很累,也不至於有人靠近卻茫然不知⋯⋯既然無人近身,那這背後必定有更高『規則』的東西在作祟⋯⋯」
雖說閉上眼睛的那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她也無法說準。但至少她只聽見暖氣機的聲音,還有浴室長期的滴水聲,能做到跨越三維,又或者「違反常理」的事,必定是借助了「宇宙本源更高維的力量」(「規則」)。
唉,不論結果如何,今晚之後,她一定要在住所安裝個監控才行。
摩爾斯:「看來妳已有初步斷論。」
埃洛爾斯:「這目前也只是單憑直覺的猜測。未免再生事,今晚我打算先睡在酒店裡,明天再回家。」
明天一大早還要上班,可不能讓這件事影響了狀態。
說起上班,埃洛爾斯從口袋裡拿出她在災區偷走的包裝袋。摩爾斯仔細觀察後,大概了解這是一種統計健康情況的手帶,估計北希迪亞政府是在搜集類似資訊進行研究。她隨即交代其餘的事情——除了統帥被鴿子追這件事。
摩爾斯聽後,目光盯著那張陳舊的軍票,神色凝重:「看來北希迪亞表面的穩定堅持不了太久⋯⋯」
想到那群被迫坐在風雪外等待的人,埃洛爾斯也不禁嘆了口氣。
摩爾斯:「而且妳說,那伊格納特 · 圖哈切夫斯基是在一間臨時設起的治療中心看這份資料的⋯⋯這樣看來,必定是有什麼緊急的原因,讓他非要在那個地點,那個時候讀那份資料。」
埃洛爾斯:「認同。不過當我觸碰電腦的時候,只來得及認出零塔的編號和標題,至於內容⋯⋯我一個字也讀不懂。」
聽見後,摩爾斯並未發言。他清楚能讓她說「看不懂」的檔案,必定不是內容的緣由。而的確,不是因為內容高深,也不是語言問題,是真的無法理解——那就是一團亂碼。
伊斯米尼:「嗯⋯⋯這不對勁。」
討論被打斷,兩人同時將臉湊到伊斯米尼的電腦前。電腦上是一屏的代碼,埃洛爾斯看了頭疼不已,按小時候在情報局的學習經驗,大概是解碼遇上了點困難吧。
伊斯米尼盯著紅色晶片,久久未語。摩爾斯還以為伊斯米尼又要開始唸一大段他聽不懂的宇宙力量結構,只見她穿戴略有皺摺的手套,全神貫注地走向那片紅晶片,用鉗子輕輕將它舉到藍燈下,反覆翻轉觀測。
晶片的四周冒著暗光,暗光中有細微的方塊四散到空氣之中,若非特殊的藍光減緩了方塊的移動速度,肉眼無法輕易捕捉的方塊的走向。
伊斯米尼:「這些迴序方塊的方向⋯⋯指向電腦的那邊?」
伊斯米尼緩緩轉頭看向複製盤。她心中快速計算,決定冒險一試。
只見她的手一抖不抖地將晶片放在複製盤上,一陣「滋滋」流過眾人的耳邊,那晶片竟然將複製盤吞噬,變成了一個新的複製盤。
這東西竟然自己融合了,這越加印證了摩爾斯心中的猜想,他焦急地說:
「快,試著把它插入電腦!」
伊斯米尼可最討厭被指指點點了,她略為不耐煩地嚷道:「我知道該怎麼做,博士怎需要你來指揮!」
隨著新的複製盤嵌入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字被一抹紅色清零。
黑屏上敲出一串白色數字。跟在數字後的輸入線眨動數下,沒有人發言打破這短暫的寧靜,直到伊斯米尼開口:
「哎⋯⋯沒想到呀,FSP的技術進化了。哼。這看起來,應該是經過加密的座標吧⋯⋯讓我快速標記一下。」
一面立體地圖在桌上展開,釘子落在隱密的街道上。
埃洛爾斯:「座標指向科林德的一條小巷⋯⋯但我今天經過的時候,並沒有發現任何特別之處。」
摩爾斯盯著地圖,思索片刻後沉聲道:「地面看不見⋯⋯那就只能在天上或者地下了。」
伊斯米尼:「哦!有了!」
埃洛爾斯略為不解地盯著伊斯米尼。有什麼能讓一個人激動得從椅子彈起來?
伊斯米尼:「FSP的零號收容所!沒錯!」
伊斯米尼像個趕著下班的文員拉拽各個文件。埃洛爾斯一旁看著,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被迫處理高度重複數據的痛苦工作。她以前負責維多利亞本地的資訊管理,今天還是第一次聽說北希迪亞有地下收容所,不知那又是個什麼地方?
「那是一個神秘的地方⋯⋯MIS對那收容所的認知猜測只有百分之十,至於更深處究竟藏著什麼,無人可知。」伊斯米尼的語調像是在講鬼故事。
聞後,埃洛爾斯眉心的皺紋更加深邃了。為何這塊貿然出現的紅色晶片,會指向北希迪亞的收容所?
埃洛爾斯:「博士,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這塊紅色晶片是不是解開了FSP的反定位防禦系統?」
「不,那拙劣的套路早就被我解開。只是妳說複製盤裡的文件跟冰腐化有關,我可不能就這樣放掉它。於是我嘗試修復內容,那一大段亂碼便自己跳出來了。而現在我們看到的座標⋯⋯是那塊紅色晶片解析而得的。」
摩爾斯:「妳意思就是說,晶片跟『卡德』⋯⋯咳,『埃洛爾斯 · 亞多尼雅』的複製盤融合,彈出這經過加密的座標?⋯⋯這聽起來不太妙。」
伊斯米尼神色凝重,點頭道:「你的理解完全正確。從埃洛爾斯打開那張軍票的時候,我已經感覺到這晶片散發著高等『規則』力量。這種等級的東西,不可能隨便發售於市面。」
摩爾斯:「但既然這是在雙橋市找到的,那倒也不離奇。雙橋市無牌販售的違禁品多得是,更別說這種晶片了。」
埃洛爾斯靠在桌子邊,稍微頷首思考片刻:如果這塊晶片是從北希迪亞政府行政大樓裡竊取的,倒也不至於令她那麼驚訝,可重點是,這塊晶片是一位不知名的老闆拜託她從一堆鐵塊裡取出的軍票變出來的——她很確切地記得,她一定是放下了軍票再離開店鋪的。
埃洛爾斯:「明天我再去那邊看看。」
摩爾斯盯著她深邃的藍眼,似乎是領略到什麼,默默點了下頭。
伊斯米尼:「好。現在已經很晚了,今日就到這裡吧。恰巧實驗快結束了,我想去看看。」
虧得伊斯米尼提醒,埃洛爾斯也沒注意到,現在已經凌晨五點了。
「也沒多晚,平日都是這些時間睡覺的⋯⋯」摩爾斯說著說著,打開手機,不知道看見了什麼,忽然嘆了口氣。
伊斯米尼:「嗯?你怎麼唉聲嘆氣的?我不是昨天繳了房租了嗎?」
摩爾斯抽了下褲腿,緩緩走向房子深處。吸塵器的風聲隔牆傳來,他忙忙碌碌地將不知何處而來的床鋪拿出來。沒過一陣子,又拖著一盞地燈,一臉頹喪地走入同一間隔房。
待風聲停止,他緩緩走出來,一屁股癱在破皮的沙發上,看起了球賽。
埃洛爾斯可沒看懂他要做什麼,她看向伊斯米尼,伊斯米尼也縮了肩膀。
摩爾斯:「剛才播了新聞,雙橋市的高速公路忽然維修,要是不坐那貴得他娘的空路車,今晚大概是出不去了。床都給妳鋪好了,亞多尼雅,妳可以待在這裡,順道看管那晶片吧。」
埃洛爾斯:是天要塌下來了嗎?摩爾斯⋯⋯竟然給她鋪床???
埃洛爾斯略帶懷疑地走向那狹小的房間,一陣霉氣像水氣蔓延而來,淡紅的床鋪被扯出絲線,枕頭扁塌發灰,只是稍微站了一會兒,她幾乎都要喘不過氣來。
伊斯米尼也跑到那房間去,被臭得咳了幾聲,竟然斷斷續續笑了起來:「哈哈哈!我就說,你哪會那麼好心?可你不是有套新一點的床鋪嗎?呵,她好歹替你辦事呢,總得對別人好一點吧,小子。」
摩爾斯揉了揉鼻子,目光專注在電視上的球員,聲音頹喪道:「那套床單是我的,我可不要借給別人用⋯⋯她也不願意用我的。」
伊斯米尼略帶譏笑的眼神看著埃洛爾斯,笑道:「我也能看出來,『教官大人』很嫌棄你的雜物房呢,哈哈哈哈!不愧是被寵大的。」
埃洛爾斯並未理會伊斯米尼的評論,她摀著鼻子說:「我還是打車到涅克勒那邊睡吧⋯⋯那邊的旅館搭二十分鐘的輕鐵就到冬宮了。」
摩爾斯看球賽的眼神頓了下,回:「⋯⋯隨妳。」
伊斯米尼:「唉~我要是有這個錢,肯定去多買幾十瓶酒。」
埃洛爾斯耳裡聽著,披好外套,心想:花錢總比睡發霉屋子好。
車到了。
埃洛爾斯:「下次見。」
她回頭看,摩爾斯假裝沒聽見,伊斯米尼已轉身入房做研究,只是大喊了一句「拜」。她默默關上門,並未感到失落,MIS裡彼此裝作沒看見的人多得是了,尤其是教官之間,大多時間都只是各佔教務處的一角——她也是其中一個。
外面下雨了,雨水之中,遠處萬千斑斕的燈光多了一份朦朧的繁榮。她撐起傘,忽然意識到倫柏里空氣裡瀰漫的,齒輪的鏽鐵味,距離此刻的自己是那麼的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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