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妳聽見雪鈴響起 - 異雪

埃洛爾斯看向身後：「？」

眼看萊奧塔要回頭，伊斯米尼立刻拉著埃洛爾斯鑽進酒吧。埃洛爾斯很快站穩，問：

「發生什麼事了？」

伊斯米尼道：「那就是妳同事？！」

埃洛爾斯點頭。伊斯米尼從上到下抹了一把臉，五官扭曲地說：

「沒、沒什麼。」

伊斯米尼心想：那個男的，不就是我還在阿特莫爾上學時，一起扮演母子的小學同學嗎？！

埃洛爾斯愣了下：「好吧。」

伊斯米尼道：「咳⋯⋯！怎麼，那晚聚餐之後，妳就徹底玩失蹤了？妳的電話是丟進馬桶裡沖走了嗎？」

埃洛爾斯板著臉，食指輕輕刮著桌面。

「妳該不會是在鬧脾氣吧？」伊斯米尼拽著她到吧台邊，一臉壞笑地指著她。

埃洛爾斯避開伊斯米尼的眼神：「我沒有。」

伊斯米尼：「說對了！」

帥哥調酒師推來一杯雞尾酒，伊斯米尼將它推到埃洛爾斯面前：

「可是就算再怎麼著急，做實驗時，化學藥品也需要時間完成反應吧！」

埃洛爾斯：「要是我不推進，沒有人會來幫我。」

「什麼？我不就是在幫妳嘛。」

「那妳現在直接告訴我真相。」

「那可不行！」

埃洛爾斯目光垂下，沉重地走到露天平台，坐在靠邊的位置，俯瞰腳下雙橋市的景色。伊斯米尼抱著一大堆酒緊隨其後，一邊喝一邊把酒瓶逐一放下。

埃洛爾斯：「妳是不是覺得，我不應該復仇？」

伊斯米尼把玩著複雜的扭計骰，說：「妳當然能做任何妳想做的事。不過，現實不是訓練場，不是靠著刀就能解決所有事情，得稍微有點耐性。」

埃洛爾斯：「別小看我了。」

伊斯米尼仰頭大笑：「啊哈哈哈哈！不錯不錯，這是『天真女孩』的回答！」

埃洛爾斯不明白伊斯米尼為什麼那麼愛笑話她。

伊斯米尼：「我覺得呢，當一個人堅定地去做一件事，那它必定能成。另一種說法是——『世間一切皆從果導因。』不過無論妳怎麼看，我相信妳一定能成。」

埃洛爾斯看了看她，笑道：「這樣說⋯⋯對方是我能戰勝之人？」

伊斯米尼解開了複雜的扭計骰，說了一聲「啊哈！」後，又重新用力量造出一個更複雜的組合，說：

「就算對面如何強大，妳也會『拔刀而上』吧？」

埃洛爾斯望著遠方的景色，沒有回答。

伊斯米尼：「不過，既然妳今晚出現了，那說明妳還是沒有生我們的氣！嘿嘿。」

埃洛爾斯：「咳！⋯⋯別摟著我。」

伊斯米尼一副識破祕密的得逞樣子，道：「妳明明就心軟了！來！乾了它！」

埃洛爾斯推開湊到面前的酒，嫌棄道：「我不喝這些。」

伊斯米尼：「那妳去酒吧做什麼？喝果汁？果然是大家公認的『乖女孩』呢，哈哈哈！」

「『乖女孩』？⋯⋯我不喜歡這樣的形容。」埃洛爾斯從不主動去酒吧，即使去了也只會點果汁。

伊斯米尼：「既然不喜歡當『乖乖牌』，那就嚐嚐！都二十多歲了，還沒喝過酒？別開玩笑了好吧！」

被伊斯米尼「情感勒索」了幾句後，埃洛爾斯還是被迫喝了一小口。那一瞬間，她苦得頭皮發麻，立刻灌下一大杯冰水。

伊斯米尼：「哈哈哈哈哈！有那麼難喝嗎？」

「咳、咳咳⋯⋯！那是因為妳喝習慣了，才不覺得苦。」不知是否酒精的作用，埃洛爾斯總覺得舞池裡有人在盯著她，可多次回頭，都沒發現任何異常，只有男人的炙熱目光在她臉上游移。

伊斯米尼：「這樣啊，多喝幾口就習慣了！來！」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嚥下酒，頭越來越暈。

埃洛爾斯：「額⋯⋯嘔⋯⋯不行了⋯⋯失陪一下⋯⋯」

她搖搖晃晃走向室內，一屋子的香水味撲面而來，讓她本就在灼燒的喉嚨更加乾澀。她扶著吧台，定了定神。

埃洛爾斯：「真不該為了不掃她興就喝⋯⋯」

她忽然感覺到一道冷冷的視線，從頭上的電視機投射下來。

她謹慎地觀察，天花板只有不起眼的攝像頭，反倒是電視裡的歌手⋯⋯一直直勾勾地盯著她看。

那女人的歌聲細膩響亮，目光更是傳神，絲毫沒有監視的陰森感，只有明亮的希望。

「看來半杯還是太多了⋯⋯」她緩緩走向洗手間，鎖上廁格的門，開始催吐。

這時，外面的電視跳轉到套娃廣告。

過了一陣子，埃洛爾斯出來了。

伊斯米尼：「啊，原來妳在這裡啊！妳還有半杯喔，可別臨陣脫逃哦⋯⋯」

埃洛爾斯偶然抬頭，瞧見不遠處的天空有一片怪異的藍光。她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緊接著，一陣迴盪的廣播聲打斷了酒吧裡的節奏——

「各位民眾請注意——偵測到城內腐化能量指數失衡，雙橋市立刻進入高度戒備狀態，請立刻前往最近的避難所。」

數架無人機在城市上空盤旋，紅光警示著雙橋市邊緣的人們撤離。

「你看見了嗎，那些從天而降的藍雪⋯⋯雪災是蔓延到雙橋市了嗎？」「唉，坐在這裡應該不會被波及吧，有什麼事也有統帥大人頂著！來，再來一杯！」

伊斯米尼和埃洛爾斯對視一眼——糟了，他們的據點剛好在雙橋市邊緣！

伊斯米尼往手臂打入電流，滋滋青光閃過肌肉，瞬間驅散酒氣。她抓緊玻璃邊緣，一個側翻在半空中化作黑貓，輕盈地落在廣告牌上。

埃洛爾斯只見一團黑影閃過，伊斯米尼就不見了——呼，還好她沒有失足，這可是三十層樓高啊。

埃洛爾斯傳送到地面，與變回人形的伊斯米尼會合。

伊斯米尼：「必須在災區封鎖之前挪動據點！」

伊斯米尼騎著摩托車一路向西，抵達時，外圍已經被FSP封鎖，萊奧塔也在這兒。

「埃洛爾斯，妳在這裡守著，等我指令！」伊斯米尼重新戴上頭盔。

埃洛爾斯看出她想衝入災區，立刻抓住她的手腕：

「裡面全是『雪』，妳會死的。」

伊斯米尼卻滿眼怨恨地說：「我不能再讓FSP有機可乘，更不願意因為同一個罪名再被罰一次！據點的系統需要人手啟動，我必須在他們發現之前挪動它。」

埃洛爾斯盯著遠處的災區，衡量著行動的安全性，對伊斯米尼說：

「我來吧。既然我不會瞬間鏡化，那這件事就由我來辦。在我回來之前，妳可以考慮告訴我更多關於真相的事。」

未等伊斯米尼回應，埃洛爾斯已經躍入「永冬」。

「永冬」的傳送之法多有限制，只能在大腦能夠感知的範圍內來回移動。她以鏡子作為標記，分段穿梭於異雪之中，回到那個熟悉的地方。

她操控服務台的按鈕，將據點轉移至別處。一次身份認證就能啟動系統，她毫不猶豫地掏出工牌，卻沒想到在進行虹膜檢測時，畫面竟顯示「失敗」。

什麼？她的工牌不是重新生效了嗎？她再試一次，依然失敗。

建築外隱約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踏雪者正在逼近。她必須在短時間內處理好一切。

她亮起工牌，直接與伊斯米尼通話：

「伊斯米尼，系統無法辨識我的虹膜，這個情況該怎麼解決？」

伊斯米尼在暗處操作著別的東西，回答：「虹膜都是獨一無二的，不可能無法讀取⋯⋯妳試試接駁到總部系統，然後輸入個人編號吧！」

埃洛爾斯憑記憶找到系統，輸入那串她想忘掉，卻始終無法忘卻的成員編號。

系統：「您好，『卡德』，請下達您的指令。」

腳步聲就在牆外，她爭分奪秒地操作。

系統：「指令已下達，執行需時：十分鐘。」

她鬆了口氣，確認據點內部沒有異常後，她走出屋簷，終於見到傳說中的異雪。

與其說是雪，不如說是冰。那些暗藍色的不規則冰塊，平滑得能隱約映出自己的影像，就像鏡子一樣。

她體內的能量在快速流動，像是經脈被瞬間打通了一般。

但她沒多在意，伸手接住落「雪」，放入早已備好的匣子裡。即使到了今天，這件事早已不再重要，卻也已成習慣。

她正要轉身離去，廢墟裡傳出的尖叫與哭聲卻拽住了她的腳步。

埃洛爾斯：「⋯⋯」

她佇立片刻，最終還是選擇朝聲源的反方向走去。

埃洛爾斯對伊斯米尼說：「我正在返回，附近都是踏雪者部隊，需要一點時間。」

伊斯米尼：「好，我已經標記好最短的路線，妳快點回來。」

埃洛爾斯：「嗯。先掛了。」

工牌的燈熄滅。

孩子的聲音：「嗚嗚嗚⋯⋯救命⋯⋯救命啊！」

埃洛爾斯假裝聽不見，逕自往遠處走。她走過剛才還亮著燈的商鋪，穿過小巷，沿途擊殺了擋路的腐化生物。

怎料兜兜轉轉，最後還是走到了聲音的源頭。

一對女孩正在對抗迫近的鏡子怪物，其中的姐姐更是被鏡子凍住了雙腿。

為了讓妹妹活命，她甩開了妹妹的手：「快走！」

妹妹：「我不要把妳一個人丟在這裡！」

埃洛爾斯站在路口，靜靜地看著她們在雪中掙扎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

她不想再幫助一個殺死了哥哥的地方。

她走了三步，又停了下來。

的確，她不該幫助敵國的任何人。這毫無意義，更是叛國。

但她始終不明白，國籍究竟讓同為人類的他們有什麼不同。她只知道謹守組織的規則，而這兩道衝突的聲音在漫長的歲月裡始終拉扯，從未平息。

過去的她從不需要在兩難中做出選擇，甚至覺得MIS那種「非白即黑」的觀念太過幼稚。直到此刻，她才忽然明白，唯有清晰的立場，才能讓每個MIS成員肩上的擔子輕一些。

但她不覺得自己是MIS的「乖女孩」。

寒光驟閃，刺眼的光芒劃破怪物。埃洛爾斯擋在兩個少女前方。

姐姐身上的鏡子從傷口侵入內臟，她的眼睛開始轉藍，手仍死死攥著妹妹的衣角。妹妹淒厲地哭喊哀求，但姐姐已經無法回應，只能呢喃著破碎的單音。

「走⋯⋯」姐姐用盡最後一口氣擠出一個字，完全轉藍的雙眼滑落滾燙的淚水。

她掙脫了妹妹的臂彎，沒有哭泣，沒有嘶叫，只是邁著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向埃洛爾斯的刀鋒。

「呲⋯咔⋯嗚⋯⋯」它伸出尖銳的手，像是在保護身後的妹妹，又像是在向埃洛爾斯發起挑戰。它似乎清楚埃洛爾斯能終結它，卻又畏懼她的刀鋒。

埃洛爾斯注視著變異的孩子，道：「妳已經做好覺悟了嗎？」

它愣了一下，隨即頭也不回地衝向埃洛爾斯。冰霜瀰漫間，埃洛爾斯閉眼揮出一刀，女孩隨之消散。

妹妹：「姐姐！妳把姐姐還給我！」

妹妹撿起地上的石頭，不斷向埃洛爾斯扔去。

埃洛爾斯任憑石頭砸到身上，依然注視著血泊前哭泣的女孩。此時女孩抬頭，一雙嚇人的藍色眼眸死灰般盯著她。

埃洛爾斯：「抱歉。」

埃洛爾斯感覺胸口鬱悶，於是脫下軍藍外套，塞進孩子手中。那女孩卻將外套扔在地上，繼續哭喊著「姐姐」。

「沿著這條路走到盡頭，找到穿黑色衣服的踏雪者，妳就安全了。」

埃洛爾斯強行將外套圍繞孩子，又按手在地，四周的鏡子彷彿呼應她的意念，凝成一條鏡路。那孩子連滾帶爬地逃走，只剩下她獨自立在雪中。

埃洛爾斯：沒有「雪狼」⋯⋯他們就只有這條路可走了嗎。

儘管如此，她為何要管？

埃洛爾斯神色恍惚地站起來，偏離了伊斯米尼規劃的逃生路線，在災區中四處繞行。身後的警笛聲越來越遠，終至消散。

她聽見一道微弱的聲音在呼喚她。

她踩在藍冰上，跑了一陣又停了下來。建築上的鏡子暗竄，如電流般鑽到埃洛爾斯的身邊。

有什麼正在靠近她。

「咻——」黑暗中突然揮來一刀，她敏捷地閃避。

一刀，兩刀，黑暗中接二連三地飛出黑刃。她舉刀格擋。

她認得這股能量，就是那在卡林卡偷襲「雪狼」的力量。

眼前的廢墟開始扭曲、變形，如同不斷變換的電腦數據，而那個在漆黑中與她交鋒的敵人，始終沒有現出真身。

就在埃洛爾斯忙於防範刀刃時，一個紅色方塊在腳底展開，冒出源源不絕的黑煙。

她一躍而起，嘗試跳入「永冬」逃離，黑刃卻在空間交疊之縫刺穿她的腹腔。

她立刻破掉「永冬」，撕裂般的劇痛將她按倒在地，腹部的溫熱液體不斷湧出。即使她用力量凍結傷口，鮮血仍止不住地流淌。

「該死⋯⋯！」

她艱難地爬起來，血淋淋的手握住刀上的雪鈴。

清脆的鈴聲響起的瞬間，混濁的藍眼中亮起冰藍色光芒。

天殛出鞘，一道細線劃破大地，整片地面應聲裂開，道路如峽谷般一分為二，地底的能源如潮水般噴湧而出。

光芒散去。

未待四周平息半刻，四周鏡子化作千萬隻手，如爭搶食物般抓住她。

她雙瞳一縮，拼命掙脫，卻還是被強行按倒在滿是腐化的地上。她整個身體都變成了鏡子，所見一切都變成了萬花筒般的景象。

她的心跳得極快。腦子雖無法思考，卻意外地平靜。

她以為是雪鈴的力量使她被侵蝕的意識如此平靜，直到一道聲音從腹腔的傷口裡滲出：

「睡吧，埃洛爾斯⋯⋯這不正是妳一直想要的嗎？」

「讓雪來吞噬妳的軀體，讓妳得到救贖。」

埃洛爾斯：「額哈⋯⋯」

不能倒在這裡⋯⋯現在的我，還有比死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藍色的雪裡傾瀉出暗紅的血，她的身體越來越冷，越來越輕。

埃洛爾斯：「德⋯呃哈⋯⋯一定會替你⋯⋯報仇⋯⋯」

她吐出最後一口氣，沉入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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