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妳聽見雪鈴響起 - 異雪

埃洛爾斯揉了揉酸痛的眉心，轉身進了浴室。花灑的水淋下來，眼神疲憊而渙散。

既然摩爾斯三人不願透露，她便拿著那張唯一的職員卡，親自回FSP總部查詢。然而她外國人的身分加上職等偏低，根本無法調閱其他職員的檔案。

聽說昨天FSP正在處理叛徒的案子，她靈機一動，謊稱手鍊遺失，藉此調閱監控。沒想到意外發現，FSP所有的剿滅紀錄，都存放在一間戒備森嚴的倉庫裡。

雖然監控沒拍到內部，但她知道，那裡有一台從未聯網的終端機。

她關掉水，擦乾身體。

埃洛爾斯：那倉庫也裝了和收容所類似的牆壁，那天副部長沒動手，看來同樣是虹膜辨識的保安系統⋯⋯得想辦法溜進去才行。

她換上便服，隨手抹了點護膚霜，便離開FSP總部，搭上輕鐵。

擁擠的輕鐵緩緩駛向西邊邊境，沿途經過許多浸染著舊紙張色調的教堂，鴿群飛越軌道，降落在昏黃的燈光下。

望著這片景色，她眼底閃過一絲殺意，但轉瞬之間，又回落成沉鬱的藍。

人潮推著她下了車，穿過橋底，來到繁華的雙橋市。看了一眼時間，萊奧塔應該快到了。

埃洛爾斯：「一杯維多利亞冰紅茶，另外一杯⋯⋯鮮榨檸檬氣泡水，謝謝。」

這時，一個高挑的青年踏著穩健的步伐走來。

埃洛爾斯從排隊的人群中望過去——他穿著素雅斯文，隨手摘下掛著的有線耳機，舉手投足間散發著不經意的帥氣。埃洛爾斯差點沒認出來，這竟是平日裡那個不苟言笑的萊奧塔。

萊奧塔：「晚上好。現在七點整，我沒遲到。」

埃洛爾斯愣了一瞬，才道：「是的，你沒有。」

萊奧塔呆呆地點了點頭。兩人就這麼對視了三秒，直到埃洛爾斯轉身去拿飲料。萊奧塔悄悄低頭檢查了自己的儀容，確認沒問題後，又重新站直。

埃洛爾斯：「⋯⋯這是我隨便點的飲料，算是謝謝你百忙之中抽空出來。」

萊奧塔接過，道：「妳太客氣了。沒想到妳竟然剛好點了我喜歡的檸檬氣泡水。」

兩人沉默地並肩走了一段路，像啞了似的。萊奧塔能感覺到埃洛爾斯心裡正醞釀著什麼話，他也暗暗期待她開口——因為他自己實在受不了這尷尬的氣氛，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起頭，只好雙手插進口袋，掩飾那份不自在。

雖然埃洛爾斯是抱著明確目的約他出來的，但兩人平時只在上班時打過照面，頂多點個頭，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和萊奧塔更自然地交談。直接切入正題太顯刻意，拐彎抹角又怕聊得太久⋯⋯此刻的窘境，連MIS教的技巧都派不上用場。

為了哥哥，她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埃洛爾斯：「咳⋯⋯剛才看你走過來，我差點都認不出你了。其實你不用特地換衣服出來的，我只是想問你幾句話，在你家樓下問也行。」

萊奧塔輕撫了一下胸口，眼角微彎：「哦，沒關係。至於衣服嘛⋯⋯我很少跟人約見面，為了表示尊重，稍微挑了一下。妳趕時間嗎？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們坐下來聊吧。」

埃洛爾斯僵硬地坐下，猛地灌了好幾口紅茶。

萊奧塔：「問吧。」

埃洛爾斯：「最近我一直沒收到值班通知，左思右想，實在不明白為什麼。所以我有點好奇⋯⋯你一個阿特莫爾人，是怎麼爬到今天這個位置的？我想參考一下，看能不能爭取多一點值班機會，多賺點錢。」

「妳不也已經坐到這個位置了嗎？哈哈。」萊奧塔認真想了想，又道，「不過妳真想知道，倒也不是不能說。這份工作，是我一步步拚來的。」

萊奧塔：「我本來一直在阿特莫爾讀書，父母都是阿特莫爾人。後來去北希迪亞進修，畢業後在這邊打了幾年苦工，上了教堂，才進了FSP。」

他轉向埃洛爾斯，一臉認真：「所以說，聽到妳不是信徒的時候，我心裡其實偷偷笑了一下⋯⋯」

他左右張望，確認沒人注意，低聲笑道：「別說出去。當初我就是假裝信了統帥大人，才拿到這個缺啊。妳應該也知道吧，信仰這東西，算是入職的潛規則呢。不是說不信就一定進不了國防部，但在裡頭的人，履歷上沒一個不是寫『信』的。」

埃洛爾斯驚得眉梢一動，難以置信國防部裡居然真有假信徒。其實一開始她也問過摩爾斯，要不要謊稱自己是「雪狼」的信徒，但摩爾斯說「不用」，她才沒寫。看來國防部也沒她想的那麼嚴苛嘛。

埃洛爾斯：「那如果有FSP的人對『雪狼』大人不忠，通常由誰處理？」

萊奧塔沉默了一下，略帶打量地看了她一眼，才道：

「一般都是副局長指派FSP情報局的人去辦。妳知道，他們以前就是間諜組織，本來就負責這些。我來得不算久，也不在情報局，所以不太清楚。不過⋯⋯如果是特殊情況，會由副局長和伊格納特先生親自處理。」

埃洛爾斯頓了頓，認真點頭。德洛里斯的案子⋯⋯算是「特殊情況」嗎？

萊奧塔：「噢，對大人來說，不信他不代表不忠，這點妳可以放心。不過嘛，就算一開始不信⋯⋯待久了，多少也會被影響吧。」

埃洛爾斯：「這樣啊。」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埃洛爾斯冷笑了一聲：「那大人為什麼還要選我？我既是瓦希爾人，又不是信徒，怎麼看都不適合當他的貼身保鏢。」

萊奧塔：「誰知道呢。或許是因為妳身手不錯？」

埃洛爾斯：「這樣說的話，萊奧塔也不差。」

此話一出，萊奧塔笑了：「這是客套話嗎？」

埃洛爾斯微微一笑，沒接話。不是客套，但要是這麼說，反而顯得更客套了。

萊奧塔：「對了，妳上次說，妳應徵這份工作是因為家裡欠債⋯⋯那妳以前是做什麼的？」

埃洛爾斯喝了口茶，平靜地道：「擊劍教練。不過瓦希爾開戰之後，就很久沒教了。」

萊奧塔：「那是瓦希爾很出名的運動吧？啊⋯⋯抱歉，我不該提妳家鄉的事。」

她搖搖頭：「沒關係，這不是北希迪亞的錯。」

埃洛爾斯：「我一開始還以為北希迪亞人都很排外，不過來了之後，大家對我還挺友善的，反倒覺得自己錯怪了他們。」

埃洛爾斯其實一點也不愧疚，這不過是場面話。

萊奧塔：「哈。真要說為什麼排外，大概是北希迪亞人對宗教很忠誠，非信徒自然會被當成外人⋯⋯這確實很難避免。不過說真的，北希迪亞確實對某些國家的人比較排斥⋯⋯畢竟『對方』老是在引發戰爭，換成誰都不會喜歡吧。」

埃洛爾斯知道他在暗指什麼，遲疑了一下，才緩緩點頭。

萊奧塔：「不過我倒不是討厭所有維多利亞人，只討厭那種『表裡不一』的傢伙。瓦希爾人也常被維多利亞人罵作『山獸』，但妳不也是個正常人嗎。」

「那⋯⋯統帥他，討厭維多利亞人嗎？」

埃洛爾斯問得比先前任何一個問題都要輕柔。萊奧塔喝完最後一口飲料，說：

「這我可不敢亂猜了。」

埃洛爾斯垂下眼簾，猶豫片刻，又追問：

「大人他⋯⋯現在還好嗎？」

萊奧塔忽然望向遠處變換的投影燈光，道：「啊⋯⋯雙橋市的燈飾之所以這麼逼真，是因為高空屏障反射了光⋯⋯每次想到這裡，我都會想起阿特莫爾。」

埃洛爾斯：「⋯⋯」

他這種反應，是「雪狼」吩咐過他不准向她透露身體狀況，免得她動什麼手腳嗎？

埃洛爾斯：「聽你這麼說，大人他該不會出了什麼事吧⋯⋯」

萊奧塔緩緩轉身，扣上大衣的釦子，思索片刻才道：

「那晚我把大人和先生送走之後，就沒再聽大人提起過他的傷。第二天去接他的時候，他看起來狀態不錯，甚至像完全康復了一樣。我想應該沒什麼大礙了吧。」

聽到這話，埃洛爾斯總算鬆了口氣。

埃洛爾斯：「那⋯⋯能不能請你替我轉告大人，就說⋯⋯我問候過他了。」

萊奧塔：「當然了。」

兩人並肩走了一陣，沿途隨意聊了些街景和吃食，最後停在一間酒吧門口。

萊奧塔：「那我就送到這裡，不打擾妳和朋友見面了。」

埃洛爾斯向他揮手道別，殊不知，剛要走出門外的伊斯米尼驚訝得跌了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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