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美國農業部推出了那個家喻戶曉的「食物金字塔」——一座以澱粉類為基底、油脂糖類為尖頂的三角形圖示。這座「營養聖殿」主導全球飲食教育長達二十年,成為無數家庭奉行的飲食鐵律。
金字塔的邏輯簡單明瞭:底層的麵包、米飯、麥片構成每日能量的「基石」,建議攝取量最大;向上依次是蔬菜、水果、蛋白質與乳製品;而頂端的脂肪、油與甜食,則被標示為「限量使用」的禁忌。這種簡潔的視覺語言深入民心,卻也埋下了日後被推翻的伏筆。
隨着營養科學不斷進步,傳統金字塔的基石開始動搖:
碳水化合物的雙面性逐漸浮現。金字塔鼓勵大量攝取精製穀物,但後續研究顯示,過量精製碳水化合物與肥胖、第二型糖尿病及代謝症候群息息相關。當年的「健康基石」,竟成為現代文明病的催化劑。
脂肪的污名化亦被平反。舊版將所有脂肪一概推向頂端,但科學界後來清楚區分出反式脂肪、飽和脂肪與不飽和脂肪的分別。橄欖油、堅果、深海魚所含的優質脂肪,不但無害,更對心血管有益,怎能與加工反式脂肪混為一談?
蛋白質的來源亦變得更為多元。植物性蛋白、豆類、海鮮的營養價值備受重視,而紅肉與加工肉品的健康風險亦被放大檢視。
後來,新版本的金字塔不僅顛覆了傳統建議,更在圖像上來個上下倒轉,視覺衝擊十足。但只要細心一看,分類反而簡化成兩大類——碳水化合物及其他。這種簡化,是否又掉入另一種偏頗?
回想我小時候,長輩總告誡我們要把碗中米飯吃得乾淨,說有許多孩子連飯也吃不上。我出生在貧乏與富足交界的年代,身邊的長輩都是從苦難中走過來的。別說米飯,樹皮也曾是充飢之物;聽說餓得厲害時,要煮軟皮帶果腹。
戰亂雖已平息,但百廢待興,人浮於事,雖然告別了樹皮餐單,但「搵朝唔得晚」的情況仍比比皆是。碳水化合物相對便宜,產量也大,卻也不是人人都能吃得飽,更遑論蛋、奶、肉,那些尋常人家根本負擔不起——要不然,也不會有維他奶的出現。營養不良,在那些年頭是家常便飯。碳水化合物成為主糧,是社會資源匱乏下的必然選擇。
然而,半個世紀過去,從前的營養不良,變成今日的營養過剩;加上體力勞動者普遍減少,碳水化合物帶來的升糖效應,再無法被體力消耗抵銷,反而過多地積存體內。
我始終相信,想吃什麼便吃什麼,關鍵在於食量,而非食物本身。看看人類平均壽命是延長了還是縮短了,遠比任何圖表與數據來得實在。這個世界若真有不可挑戰的標準,就沒有意外的發生。
吃東西,是人生一大樂事,但不要被這種快樂挾持。找到快樂與健康的平衡,才是真正的飲食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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