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有你，天地孤寂 - 十五、血與記憶

（沈輕雲視角）

雞鳴聲代換了「他」的慘叫，從不斷抽搐的喉嚨裡擠出來的明明該是將死之人的求饒。無論我多麼專注地傾聽，仍然只聽到可笑的雞啼。

如此不合常理──看來我身處夢境。

眼前的男孩右肩至左腹被開了個口子，血流不止，甚至我能看到不停鼓動的臟器隨著他的性命流逝而逐漸失去活力。

我右手握著劍，上頭的鮮血沿著劍刃落到地面。

「沈四，別鬆懈了，殺死這種既沒實力也沒決心的傢伙不代表什麼。」似乎看出了我在砍死同袍後仍心無波瀾，年過而立的師父僅是以平時的語氣予以指導。

荊有權──易水幫初代幫主，花不到十年的光景就和寥寥數位武林高手一同，在各大幫會都垂涎不已的長安打下了一片天。

這男人為了稱霸武林、追求武的極致，可以毫不猶豫地將無家可歸的孩童們收養來彼此殺戮，藉此得到才能與冷酷兼備的殺手。

「是，師父。」我抱拳後恭敬地應道。

公雞在斷氣前發出了淒厲的悲鳴，隨後，我再也聽不見血泊中的男孩發出聲音。

他究竟叫什麼名字呢？明明還依稀記得他也是和我一夥在長安偷搶食物、啜飲泥水苟延殘喘的夥伴，但我卻看不清他的臉，也想不起他的名。

也許，我並沒有自己想得那麼重情重義，才會拋下易水幫與一眾兄弟獨自歸隱；但也或許，我當時只不過是無暇顧及除了自己性命與復仇心以外的事情罷了。

在師父一聲令下，屍體被師兄弟拖進鑄劍爐，微弱的橘紅火焰被屍身中還未散去氣所助長，爆發為青色的沖天之火。

話說回來……這夢境還挺真實，竟然連熱度都能重現到如此程度。

我瞧著爐子，看那軀幹如燃燒的紙錢一般在火焰中焦黑、變形，逐漸被火舌吞噬。

那伸出爐外的手，彷彿在向我求援，卻在完全焦黑之前被師兄給推進了爐子。

油脂滋滋作響、血肉散發焦臭，風一吹，化為火星的骨灰漫天飛舞，燒灼我的肌膚。

想必他的犧牲，能造就更多名劍，供易水幫斬去更多毒害朝廷的肉瘤，造就大唐太平，令人民得以安居樂業。

「我不希望有任何人要被迫遭受我受過的苦。」此話一出，我眼前的畫面一轉，什麼鍋爐、師兄弟、師父與血跡都不見蹤影。

映入眼簾的，唯有無雙。

手刃眾多同袍，歷經無數死戰，我終於有了站在她面前的資格。

「這就是你如此拚命的理由嗎？還真是無能，這點事都不能自己解決。真不曉得收留像你這種只會依賴外物而不思進取的廢物，有什麼意義。」

嬌小可愛卻有著對任何事物都提不起興致的眼神，孩提時代的荊無雙亦有著超凡脫俗的美貌。然而，那嬌嫩欲滴的臉蛋卻無法掩蓋她有多惡毒的事實。

我對她的第一印象，糟糕透頂。

我不以為然道：「也是，像妳這般嬌生慣養的大小姐，肯定不曉得為何師父會給予沒有未來的孤兒們機會。」

「我爹在想什麼，我怎麼可能不懂？」荊無雙雖然一副懶得和傻子解釋的表情，但還是在瞥向自己父親後嘆了口氣，無奈道：「說到底不就是想讓我歷練？看是要在對決中獲取實戰經驗，還是讓我擁有成為下代幫主的覺悟，總之爹費盡心思想破壞我逍遙自在的生活。」

「……妳可知有多少人，即使拚盡全力想過好生活都不被允許，在這亂世中落得家破人亡的結局？」

「沒有才能與運勢的凡人之死活，與我何干？」

「呵，妳如此自命不凡，不介意和我打個賭吧？」

荊無雙仍坐在交椅上，慵懶道：「約定好打贏我就替你實現願望的是我爹，憑什麼我要和你打賭？」

「因為若我贏了，我想讓妳以成為下任幫主為目標，全力為太平盛世的到來做足計畫與準備。」

她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汪汪大眼，終於正視了我。

隨後，狡黠地笑了，渾圓的雙目彎成了殘月。

「行啊，我正好缺了個玩具。」她在轉眼間起了身，拔出鴛鴦劍。

變故徒生。明明我已脫離了上個場景，為何焦臭味仍愈來愈濃厚？死亡的氣味彷彿吸附在我的髮膚與衣裳，和斬斷骨肉的噁心手感一同，揮之不去。

燕子的急鳴如雷貫耳，夢境變得不穩定，眼前無雙的身影逐漸模糊……

回過神來，我的劍刃已然抵在她雪白的頸子上頭。

而鴛鴦劍，則孤零零地插在五尺外的交椅中。

「沈君……」

無雙？我看了看她的唇，只發現和記憶中如出一轍的詭異笑容──不是她在喊我。

「沈君，快來救奴！」

「妳是誰？」我試著大喊，卻只有燕子與鷹的叫聲予以回應。

「別拿那玩意靠近奴！奴還不想死……沈君拜託你快點救救奴！」

「方才品嚐的時候用威脅的方式還管用，現在要她命了果然還是會胡鬧啊！老大，怎辦？」

「不怎辦。吵鬧又如何？這破村裡的人都快被咱們殺光了。」

「啊！好疼！不要再刺了！要死了！」

讓人聽了便感到毛骨悚然的痛苦女聲，與粗獷而兇悍的男人臭罵與嘲笑交織。

高亢的女聲逐漸微弱，而男人則笑得更歡，羞辱性的字眼層出不窮。

「杜姑娘？」

當我呼喚她，無雙便與夢境一同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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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床榻上起身，腦袋因幾個時辰前的濁酒而有些發脹，但對此刻的我來說身體的不適不過是小事，連外衫都沒來得及套上，就慌慌張張地朝門口奔去。

門口有陌生的氣息，是在埋伏我嗎？但為何不直接放火把我燒了或趁我睡著偷襲？

百思不得其解，但我也不是會糾結在小事而誤了正事的蠢蛋。

將手搭在腰際劍柄處，卻摸了個空，這才想起自己以不再需要爭鬥為由，把那柄令我心煩意亂的染血之劍給還了回去。

我再也不想，揮舞用同胞的性命換來的劍了。

但，我有選擇的權利嗎？

「我真是傻得可以，活在這比豬屎不如的世道，又怎麼有不用爭鬥的一天？」

把扁擔的木槓拆了下來，握在手中，我打算以這為武器脫困，沒想到卻先被門外那人察覺到了動靜。

打鬥一觸即發，對手卻出乎我意料的，在我破門前落荒而逃，實在不明所以。

甩開無用的思考，我將門打開。霎時，濃重的煙味撲鼻而來，讓我連忙屏息運氣，避免氣息紊亂。

牛田村，本該山明水秀的邊境小村落，如今成了一片火海。

走水了，卻沒有任何人在撲滅火焰──應該說根本見不著活著的村民。

雞鳴聲早在夢中就停了，如今的牛田村沒有任何家畜的氣息，只剩微弱的哭喊與幾乎不可聞的心跳與喘息仍在。

除此之外……只餘那群殺人縱火的惡徒狂妄的笑聲。

我急忙奔向幾條街外的杜家，卻只瞧見露出醜惡笑容的男人──黑衫上紋有赤色火焰，是離火幫的成員。

發動輕功，我輕輕一躍就飛越了火海，直接跳進被離火幫成員包圍的杜家。

好巧不巧，我落在了李夫人跟前。

她遭長刀貫穿心臟，牢固地被釘在木桌上，成了一具死屍。

一陣寒意自腳底往上竄，總是用溫暖的飯菜招待我的李夫人不在了，也將我這些月來好不容易感受到的暖意一同帶走。

這麼好的一個人，幾個時辰沒見，就去世了。即使事實擺在我的面前，我仍不願相信，寧願自己仍然置身於噩夢。

「沈……君……太好了，你平安無事。」

頸子有些僵硬，但我仍緩緩地轉向血腥味與聲音地源頭──赤裸的杜姑娘潔白的肌膚不再，全身上下被捅出血窟窿的她渾身被鮮血覆蓋，氣息迅速地減弱……

「杜姑娘，撐住啊！」明明一眼就能看出她已經不行了，但我還是以左手牽起她，試圖讓她多一些生存的意志。

「喂，你幹啥呢？這田舍兒可是把胡人衣著當成寶貝的賤人，也不想想在河東發跡的安祿山都把這裡搞成什麼模樣了，這種忘本的人值得你拚命嗎？」一個離火幫的成員踹了蹲著的我一腳，卻反倒被我的內力給震了回去，摔得七葷八素。

胡人衣著？

是我……是我害她多受了苦嗎？

我本該感覺不到痛楚才對，但為什麼，我卻覺得那把貫穿李夫人的劍其實正插在我心頭呢？

「爺可還玩不夠，你竟敢出來攪局，不要命了是……」

話還沒說完，那滿臉鬍渣的中年人腦袋就被我一棒打飛，筆直地撞上對街的磚牆。

不等他們反應過來，我已開始了單方面的屠殺，很快就把窩在杜家的這群畜牲給收拾掉了。

看著發現同伴遭殃，落荒而逃的離火幫成員，我不禁怒火中燒。本欲去追，卻赫然想起奄奄一息的杜姑娘仍在此處，連忙把長棒一扔將她抱在懷裡，全力施展輕功趕往最近的城鎮。

「沈君……你怎麼這麼傻？奴喊你來，你就真的來了。」赤裸的她有氣無力地在我懷中說道。

「求妳了，別說話，再撐一會兒，我定能找到醫生救治妳！」

「奴從小在農村長大，可卻不傻。還剩多少時日，奴最清楚。」她每一句，每一字都得歷經千辛萬苦才得以說出口，想必是疼痛難耐。

明明如此痛苦，她的表情卻相當祥和，讓我想起了娘。每當我娘挨打後，都是用這樣的表情安慰著害怕的我，而我，在這時無一例外地都會想著──

要是我能替妳分擔一點痛楚該有多好。

「杜姑娘，我知道妳很難受，自幼便沒有痛覺的我也許無法感同身受，但我還是希望妳能活下去。未來的苦，我願意和妳一起擔！」

無論是真心也好，單純想增加一點杜姑娘活下去的動力也罷。我，終於把藏匿在心中的話給說出口了。

這幾個月來，我始終沒能弄清楚自己的感情。杜姑娘與我，絕不會有轟轟烈烈的愛情，這我是知曉的，也因此每當我想給予承諾，都會如鯁在喉。

明明和她在一塊兒我感到很舒心，而之所以我會離開易水幫選擇歸隱，就是在尋求這份安適感。

和一個人相互扶持，同甘共苦，柴米油鹽醬醋茶，我便心滿意足。

我將決定終身大事的一句話說了出口，卻選在這最糟糕的時機點──明明說了也只是徒增傷心罷了。

為什麼，我不早點和妳說呢？杜姑娘的身影，在我的視野中被淚水模糊。

聽了我的話，她只愣了一瞬，隨即在我懷裡笑了。

和無雙不同，她平時也愛笑，卻從沒笑得像現在這般好看。

「沈輕雲……奴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你啊。」

杜家姑娘，笑著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我的心也在這個瞬間，隨著她一同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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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抱著逐漸失去溫度的她，我仰天長嘯。

只見烏雲掩蓋滿盈之月，方才只聞其聲的家燕於晚風中墜落──

遭飛鷹一爪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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