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有你，天地孤寂 - 十六、瘋魔與我

回過神來，雙手合十的我眼前是一座小土丘，土丘前聳立著一塊巨石，上頭有著沾附大量木屑的醜陋刻痕，還有宛如被樹梢落下的雨珠打溼的深色斑點。

能以木頭在堅硬的岩石上留下痕跡，內力深不可測，想必是某個擁有蓋世武功的瘋魔幹的。

定睛一看，那些刻痕竟能排成幾個歪斜的字！

「牛田村杜家長女，刻苦耐勞、素履端操，悲逝離火之亂。」我將其唸了出來，聲音細小，在頃刻間被廣闊林子裡的黑暗給吞噬。

簡短的碑文，我唸完後卻覺得口乾舌燥，雙脣止不住發顫。

杜姑娘，往生了？

這碑文，誰刻的？

腦中閃過一個可能，我不斷否定，卻揮之不去。

「閉嘴，不要再絮絮叨叨了，不管妳喊千遍萬遍，我都不曾喜歡妳，也不會喜歡妳！」雙拳砸向地面，正好砸斷了磨損嚴重的木桿。

那個刻下她名字的瘋魔，原來是我。

淚水，在地面形成和墓碑上相同的深色斑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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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盡家財，換取快馬，我馬不停蹄地往長安前進。

我的心緒和馬背一樣不甚穩定，決策又一次失敗的事實侵蝕著為數不多的自信，讓我再度因崩潰而發出嘶吼。

孤零零的夜，唯有同樣孤寂的月，陪著我，靜靜地望著我發洩。

誰都好！無論是已逝的爹娘、杜姑娘的殘魂，還是沉默的月，快給予我責罰！

唯有如此我才能好過一些。

被哭啞的嗓子喚不回已逝之人，卻能喚起我的記憶。月色下，尖銳的吼叫斷斷續續，彷彿一把又一把的小刀，讓難受到想一死了之的我轉眼間變得鮮血淋漓。

我總是做出錯誤的抉擇。無論是以堅定意志成為易水幫的一員，打算一改大唐的衰頹之風並挽救人民與水深火熱的那時；還是天真地以為離開易水幫就能安穩度過餘生的現在。

倦了……我真的倦了。

本該天下太平的，厭倦殺戮的我，即使選擇歸隱也不該被任何人責難。然而為什麼無論我怎麼選都只有痛苦！為什麼放下了劍還是會被戰火所焚燒！

疼，好疼啊！杜姑娘被利器所傷時的哀嚎與我此刻的心聲重合。

要是，我永遠不曉得疼痛為何物該有多好？

日正當頭之時，已至長安。

「既然選擇什麼都會使我痛苦，那不如不要選擇罷……」

馬蹄聲依舊響個不停，脫口而出的話語只驚到我自己。沙啞的嗓音讓此番話在我耳裡聽來更顯消極，它化作風，吹進記憶，讓那意氣風發地站在春風館大門前的沈輕雲，比長安城早一步，灰飛煙滅。

翻身下馬，春風館依舊，我卻再也回不到從前。

我該怎麼做，才能擺脫鬱積在胸口的難受呢？只要從今以後不再選擇，就不會受傷了嗎？我想破腦袋也找不出答案，只能把希望寄託在我回來易水幫的理由──荊無雙。

無雙肯定知道該怎麼做。她定然捨不得我受到如此痛苦，絕對會幫助我的。她無疑會對我說「真是拿四哥你沒輒呀」隨後抱著我，輕拍我的背告訴我「不是你的錯」，最後替我找出不必感受痛楚也能活下去的方法。

我是如此堅信，才撐著幾乎要隨神智一同崩潰的肉身來到這裡的。然而卻在走進春風館前一刻聽見……

「據說那遠在幽州的離火幫幾日前闖入易水幫主居所，還把人給擄走了！本以為時局終於要安定下來了，豈知又出了這麼一波。天啊，這下該怎麼過日子啊！」喝著濁酒的大漢大聲嚷嚷著。

坐在他身旁的男子似乎說了什麼，但我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無雙……被抓走了？

「沈四。」

這沒什麼，我不一直都想離開她的嗎？不過是和這幾個月來一樣罷了，沈輕雲，你一定可以冷靜下來，你必須冷靜下來！

「沈四！」

深呼吸，運氣，把這比畜生還難溝通的混亂之氣給梳理好……

「沈四，你給我振作點！」

「該死，到底是誰在我耳邊一直吵！」盛怒之下，我感覺髮絲都豎了起來，轉頭瞧是哪個給我添亂的田舍兒在嚷嚷。

……原來是三哥啊。

「我魏東陵可和你不同，從沒耕過地。」他挑眉道：「怎麼，看見你三哥不開心啊？」

「無雙她……」

「好了先打住，咱們進去慢慢說。」三哥揮了揮衣袖阻止我繼續說下去，轉身走進春風館內，同時令幾個人替我把馬匹遷去驛站歸還。

我跟在他的後頭，繼續方才的話題：「三哥，無雙她真被離火幫的人抓走了？」

「這說法不太精準，七妹是自己和他們走的。」三哥挪了張交椅給我，隨後自己坐在另一張上頭，搖頭道：「三日前，離火幫那群傢伙嘴上說是邀請七妹去他們幫中一趟，實際上先用了迷藥才現身，根本是打著運氣好就直接把我們收拾掉的算盤。」

「他們用了水無香？幫中不該有臥底的呀……但若沒有叛徒，又該怎麼下藥？」我感覺筋疲力竭，腦袋混亂不堪，卻被現實逼迫著推進話題。

三哥否定了我的猜測：「似乎是叫『風無色』的新玩意，迷藥作用的範圍很廣，但會有一股淡淡的香味。總之，當我意識到情況不對時已經中招，什麼武功都使不出來，倒是七妹中了迷藥後還跟沒事一樣才神奇，她一人就把入侵者趕盡殺絕了。要不是外頭還有不少離火幫的人馬，七妹也不用走這一遭。」

「既然是三日前，你的身子總該恢復了，怎沒想過要和弟兄們一塊兒去找她？」

「七妹特別叮囑過要我別去找她。」他回得乾脆，神采奕奕的，看來全然沒在擔心無雙，可見三哥對她有多信任。

「七妹還囑咐我，若是你聽聞消息後回來了，要告知你她去離火幫作客了。」他似乎有些忿忿不平。

聞言，我覺得有些詫異，畢竟無雙不是會做出無用舉動的人，她就這麼篤信我會為了她回易水幫？

仔細一想，這些日子來她的倩影總在我腦海中徘徊不去，甚至能把我在牛田村的種種糾結都歸咎在對她的思念上。因此若說無雙能連我自己都沒認清的心思都全給看透，並得出了我定然會去營救她的結論，我覺得也是能說得通的。

回憶起陷入火海的牛田村，以及杜姑娘臨終前的笑容，我感到一陣噁心，卻強行把酸液給吞回腹中，故作淡然：「告知我之後呢？她還交代了什麼？」

「七妹說，你聽了這事以後想幹什麼她管不著。」

我不禁失笑。

說什麼管不著，明明我接下來會怎麼做，妳都一清二楚呀……

「三哥，我想借七星劍一用。」

話才剛說完，三哥朝在一旁待命的見習弟子使了個眼色，後者就快步奔向武器庫取劍了。

也許他們早有準備，不到一盞茶的時間那弟子就抱著劍跑了回來。接過劍的三哥這才再次轉頭看向我，確認我的眼神以後他鬆了口氣，把七星劍遞了過來：「別說借了，這劍本來就是屬於你的。」

……讓三哥擔心了呢。

我僅剩的義兄──魏東陵是遠比我細心的人，他肯定早已察覺我的異常，卻知道我不想多言而並未深入探討。

多謝，不過我沒事了，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去弄清楚離火幫在打什麼主意，至於我今後該何去何從……就暫且不去思考吧。

握住七星劍，某個孰悉的咆哮彷彿來勢洶洶的長江之水，灌入我的雙耳，給予我當頭棒喝。

「沈輕雲，如此頹喪可不像你，早知道你會變這副德性，當初我就不會把命交給你！」

不願想起，卻不得不想起。

厭倦鬥爭，卻不得不奮戰。

這些年來作為幫中最強的殺手所累積的實力迅速復甦，讓我充滿罪惡感的死前呻吟霎時不再響起，冷血而殘酷的心理狀態令我連「自己」的事情都能拋諸腦後。

這樣就好，只要不去思考關於「沈輕雲」的一切，我就能繼續前進。

「三哥，你還記得打造你的劍時，是誰被扔進鑄劍爐嗎？」臨走前，我隨口一問。

「逝者已矣，這世間可沒仁慈到能讓敗者留下曾經存活過的證據。」他認真道：「所以啊沈四，你可要活著回來。」

「用不著擔心，幫中第一高手的位置可還沒人能從我這兒搶走過。」

這回去幽州不靠馬，全憑真功夫。

施展輕功，我無聲地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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