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有你，天地孤寂 - 十四、孤燕難飛

（荊無雙視角）

端午時節，艷陽高照。隨著我走上煙波樓，繚綾質地的茜色八幅裙輕輕掃過石榴花，卻因早已浸染柑橘香薰而不為落花殘香所染。

裙襬處，那以金線繡出的牡丹挑花本該與落花相映成趣，我卻只覺得心煩意亂，以鳥紋錦縫製的高頭錦履將其中一朵花踏為赤色的泥；我以指尖撫過裙面上的百鳥羽，享受著無盡奢華，卻因寂寥而有些空虛。

原因無他，只因四哥不在。

厭暑的我身著半袖，外披著粉色大袖紗羅衫，半透的紗羅令我身側的那人可輕易瞧見被雞心領半掩著的胸脯。

倚在梁柱上，眺望著長安城，我想像著那兒文人銜觴賦詩、俗人臂纏五彩絲在樓前欣賞百戲那如癡如醉的樣子，卻一點也提不起興致。

「想他了？」身側的三哥關心道。

他還是那麼一板一眼，全然沒瞧過我半露的酥胸；他還是那麼懂我，知道若沒有四哥我是根本沒興致出門，因此絕對不會在這種大熱天做出邀我去踏青這種令我煩躁的行為。

也正是因為這樣我才願意把他放在身邊就是了。

「呵，他可以在牛田村過著被村姑眾星拱月的日子，倒是過得逍遙自在，都不曉得這兒就有個純情女子日夜思念著他。」

「有我拱妳還不夠呀？」魏東陵以左手包住右拳，前臂上舉，打趣道。

「三哥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就憑根本碰不著我的你，哪能緩解我的相思之苦？」

「喔？不讓我碰，七妹今日這是不想要推拿了？」魏東陵一臉壞笑。

「我也從沒求過你吧？」我不以為意，將背脊從艷紅的柱上移開，輕輕褪下大袖衫，在經過三哥的時候將其移交到他手中。

撥開絲綢長幔，我脫下半臂後趴伏在床上，任由魏東陵以指、掌跟與手肘按壓我的穴道。

每當他的氣衝擊我的穴道，我都能感覺到經絡中遲滯的氣被推動，不再鬱積。

「七妹，妳何時打算讓那群關在牢裡的叛徒們一死了之？」

「待他們撐不住酷刑，就自然會死了。」我慵懶道，沒打算在這話題上糾纏不清。

「如今易水幫的事業蒸蒸日上，確實是足以供養他們。然而那些叛徒都曾是易水幫的弟兄，有幾位甚至是老幫主時期就待在幫中的元老，看著他們被迫灌下磨成泥的粗糧，每日反覆在鞭刑、拔指甲、炮烙等刑罰下哭天喊地卻求死不得，還是有些令人於心不忍。」

「魏東陵，我知道你是聰明人，當時我毫無證據就將那群叛徒押入大牢，還親手斬斷你所謂『幫中元老』的雙腿，就只有你沒吭聲。」

聽出了我語中的不悅，魏東陵沒有接下去說，而是默默地繼續按摩。

「當時四哥還幾乎要和我鬧翻了呢。還真沒法子，他總是看不清事情的全貌，只能由我多包容囉。」

魏東陵吞吞吐吐了好一陣，最後還是沒把完整的話說出口，大概是怕澈底惹怒我，打算當縮頭烏龜了。

「哼，既然知道說這些會惹我生氣，那還偏要往火坑裡跳做什麼？」

捱不住我的追問，他最後選擇以好言相勸好避免觸怒我：「七妹，你也知道我們都不若妳那般高瞻遠矚，很多事若妳沒說，我們根本不曉得呀！雖說妳身為幫主，擁有至高權力，但做出沒有證據就出手收拾幫中成員這事，難免導致人心惶惶，只怕會讓某些人心生嫌隙。」

「只不過是些不夠忠心的牆頭草罷了，興不起大浪。」我無所謂道：「三哥你就不用擔心了，待他們起反心之時，我就會親手把叛徒一個個押入大牢。」

「……行吧，我不會懷疑七妹的決定，需要我出手只管吩咐便是。」

忠誠而盲從，三哥就是這樣才討我喜歡。

結束了推拿，魏東陵轉過身待我更衣。想了想也是時候給那些叛徒們補些藥了，我吩咐道：「藥效退了，牢裡的那些人這幾天動靜肯定很大，三哥你晚些時候差人去施予他們炮烙之刑，若能忍住不吭聲就給他們逍遙散吧。」

逍遙散是近年來流通於黑市中的迷幻藥，服用後三個時辰內據說會感到飄飄欲仙、神清氣爽，然而日子一長就會對此藥依賴更甚，一但不再服用就會承受撕心裂肺之痛，身體亦會產生嘔吐、痙攣等反應。

雖說我沒嚐過，但用在那群叛徒身上效果顯著，才不出幾天不給藥就把幕後黑手全都招出來了。

呵，我當然早一步找到所有證據了，之所以不給他們痛快單純是我享受著折磨人的過程。當我看見他們招供後依然得不到藥的絕望表情──啊，真是讓人欲罷不能。

三哥以毫無情緒波動的話語打斷了我的幻想：「若他們叫出聲來呢？照以往那般實行嗎？」

「就照舊吧，再實施一次刑罰，如果這回成功忍住就給他們半份的劑量。」

穿好半臂，我走到魏東陵身前，讓他替我穿上大袖衫，這才緩步移動到養著燕子的木籠前。

提起籠，我伸手解開門上的木栓……

「要放了？」他對於我在四哥離去那麼久，才打算放燕子自由，感到很是詫異。

「時候要到了，這時放走牠最適宜。」我沒打算過多解釋，撩起鳥籠的門。

傷癒的家燕被養了好段時日，似乎都要忘了如何飛翔，對於籠外的世界有些畏縮。直到我將籠子置於樓外，牠才終於鼓起勇氣展翅高飛，迎向自由的生活。

「話說七妹呀，妳換薰香了嗎？」忽地，魏東陵問道。

「沒有呀。方才不是替我推拿過，我什麼味兒你還不清楚？」

對於我的玩笑，他沒有回應。

「三哥？」我一轉頭便發現他正扶著長桌，極力避免癱坐在地。

看來我們都被下迷藥了，平時沒少做藥物抗性鍛鍊的我姑且沒事，但魏東陵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

下一瞬，數名黑衣人分別自大門、窗戶溜了進來，還有一位看來身手不錯的黑衣人從外頭跳過欄杆躍到魏東陵身側。

「易水幫幫主荊無雙，我們副幫主有請妳來離火幫一趟。」

這兒可有三樓那麼高啊，離火幫竟派輕功如此爐火純青的高手來這兒送死？

看來樹多必有枯枝，無論哪個組織都會有企圖奪權的背叛者。

「這就是你們離火幫求人的方式嗎？」我裝作中計，腿一軟，倒了下來。

「七妹……」

魏東陵向我伸出了手，然而那高手已提起刀準備揮落，這時還掛念我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三哥是絕對不會反叛的棋子，然而，作為戰力卻差強人意。

比起無謂地伸手，不如把自己推離大刀的軌跡。

「唉，總之還是得由我自己幹活。」

視線在頃刻間糊成一團，蜂鳴縈繞在耳邊，好在深呼吸後一切便恢復正常。

回過神來，整棟煙波樓正被我方才釋出的氣給吹得嘎滋作響。

本該奪走三哥性命的刀，並未落下。

被注入氣的鋼針刺入穴道的黑衣人動彈不得，渾身肌肉顫抖著，想必正努力抵抗體內翻江倒海的紊亂之氣吧。

其餘黑衣人死傷慘重，有的被風刃腰斬；有的五官被氣牆給撞成一馬平川，還能站得直挺挺的唯有我特意放過的一人。

嗯，控制得分毫不差，不愧是我。

「荊無雙，妳為何吸入『風無色』後還能行動自如！」唯一還能動彈的──以層層織物包覆口鼻處的黑衣人亂了陣腳，指著我吼道。

「不過是這種程度的迷藥，怎麼可能對我管用？」我對喪失戰意只敢吠的敵人不屑一顧，輕巧地起身並走向舉著刀卻動彈不得的傢伙。

隨著我接近，那人臉部露出的肌膚迅速竄紅，肯定是在運氣試圖解開禁制。

可他想不到的是，若愈嘗試掙脫，就會讓被打亂的氣脫離掌控。

無處發洩的氣在體內橫衝直撞的結果，就會……看，這不就七孔流血了嗎？

看著雙眸逐漸失去生氣的黑衣人倒於血泊中，我拾起了從他掌中落下的大刀，斷絕了他的性命。

「妳、妳這個……羅剎！該死的惡鬼，納命來！」僅剩的黑衣人拔出了劍，但他那雙抖個不停的腿卻一步也沒能邁開。

「傻了吧，不是說你們副幫主想見我？這時選擇和我拚命，你的腦袋是否還安好？」

他一副大夢初醒的樣子，眼睜睜看著我扶起倒地的魏東陵，叮囑道：「三哥，別看我贏得輕鬆，消耗也是挺大的，至少難以獨自擺平外頭包圍煙波樓的那群幫手。」

「對不起……無雙，我在這緊要關頭卻一點忙都幫不上。」他有氣無力的聲音充滿了自責。

「你可別給我擅自喪氣呀，接下來幫中的大小事要歸你管了，若我回來時看你這代理幫主沒把事做好，可是要大發脾氣的。三哥，仔細聽好，我只剩你能依靠了，別讓我孤身一人奮戰，好嗎？」我捏了他的臉頰，不允許我最好使喚的屬下灰心喪志。

「我去離火幫作客了，別冒險來救我，他們不會對我怎樣的。倘若四哥聽聞消息而回幫中來了，和他說一聲我的去向，至於他想怎麼做，我管不著。」

「好，我答應妳。」他緊咬下唇，不甘心，卻仍然點頭答應。

……呵，四哥，我會好好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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