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有你，天地孤寂 - 十三、田園生活（下）

（沈輕雲視角）

「沈君。」

誰？

從熟睡中醒轉，雖說腦袋仍有些昏沉，但我很快就將聲音的主人與無雙做出了區別。

原先因氣血翻騰而熾熱的心，冷了一半。緊接而至的，是再度因空虛所苦而生的惱火。

不理會門外的訪客，我將還未完全醒轉的身體交由疲勞感，想藉由睡眠擺脫苦悶。

「沈君，你不在家嗎？娘煮了胡麻粥，想請沈君一塊兒吃。」

睜眼，意識到門外是杜姑娘的我立刻自床榻起身，在更衣的同時喊道：「杜姑娘，稍等一會，我一下就好。」

「嗯，沒關係。沈君慢慢來就行，奴會在外頭等你。」

她還是一樣溫柔，明明肯定在外頭凍得發抖，還是聽不出她有任何不悅。

若是無雙，肯定會在抱怨的同時趁機提出她的要求。

──都怪四哥讓人家等了這麼久，等會兒要負起責任，好好溫暖我呦。

……該死，別再去思考她的事了。

把自己從幻想中敲醒，我著裝完畢後拾起置於桌上的一斤羊肉，急忙前去應門。

杜姑娘仍戴著帷帽，不過這回身上穿的不再是早上的男裝，而是一身湖綠色襦裙，看著很是新鮮。

「那個……沈君覺得如何呢？」她纖細的手指不安地扭動，怯生生地問。

「嗯？覺得什麼如何？」

「……不，沒事。」雖說瞧不見杜姑娘的表情，我仍能聽出她的失落，好在她很快就話鋒一轉，關切道：「外面風大，趕緊走吧。」

牛田村說大不大，在我還未弄明白方才杜姑娘究竟在問什麼時，已經來到了幾條巷弄外的杜家了。

「打擾了。」我跟在杜姑娘的後頭進屋，映入眼簾的是簡樸的擺飾與背對著我們煮粥的杜姑娘之娘──杜門李氏。

溫暖的空氣中除了柴香以外還充斥著芝麻的氣味，令我鬱悶的心情愉快了不少。

「李夫人，早些時候聽聞您染上了風寒，身子還好嗎？」

「咱們農村女人可是身強體壯，這點小病歇息幾個時辰就沒大礙了。」李夫人轉過身看向我，杏目圓睜，有些驚訝地掩嘴道：「呵呵，這就是小女最近每日都掛在嘴邊的沈君？如此彬彬有禮又英俊瀟灑，怪不得我家女兒對你朝思暮想。」

「娘親，奴不是早和妳叮囑過別亂講話，怎麼把奴的秘密全給說出來了！」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杜姑娘如此激動，很是新鮮。

跺腳表達不悅的杜姑娘沒鬧太久彆扭，咿咿呀呀叫了幾聲就不再氣惱，安分地幫忙自己的娘親幹活。

緩緩地拿下帷帽，充滿神秘感的薄紗舞動，如隨著天仙一同奔月，離去，露出了我從沒見過的真容──上過鉛粉的肌膚如覆上靄靄白雪，襯著太陽穴下那彎如月牙的斜紅與眉間的朱紅色花鈿。

「怎麼了嗎，沈君？」將烏黑的秀髮繞到耳後，她轉過頭來。

仔細看了她的正臉，細長的八字眉讓她更惹人憐愛，朱色的唇脂令嘴唇看來圓潤又兼顧小巧可愛。

妝容很是完美，但當我見著了她的眼，卻感受到情理難容的濃重失落感。

擅自期待，隨後擅自失望，這是何等卑劣的行為？我卻難以控制心緒，只能盡力維持表情。

無雙不可能在這裡。理性上我對這點再清楚不過，我卻還是在隔著白紗相處的過程中，不知不覺間將杜姑娘的容顏代換成了無雙。

我們只是師兄妹罷了，對她的情感與親情別無二致。但我又怎麼會期待能在此時看見，那好似映於澄澈池面之皎潔玉盤的雙眸？

我只不過荊無雙手中的殺人凶器，受她驅使而日日夜夜被鮮血洗滌，痛苦萬分。

那麼，我又為什麼會在得到自由的此刻，想念無雙的一顰一笑，望眼欲穿只求能從杜姑娘的身上找到無雙的影子？

自杜姑娘的眼中，我瞧不見大唐，更瞧不見長安城。此刻的她眼裡只有我，因此……她絕不會是荊無雙。

「這樣啊……沈君已經有心儀的對象了呢。」杜姑娘細長的眼瞇成一線，勉為其難地擠出了一個苦澀的笑容。

我摸上自己的臉，觸及了失望的表情，這才意識到我有多麼失禮。

「不，我和她不過是師兄妹的關係罷了！」

聽了我脫口而出的辯解，杜姑娘愣了一瞬，在將緊握的左手置於唇邊的同時噗哧一笑；「呵呵，沈君著急的樣子很是新奇呢。沒事的，沈君先去蓆子上歇息，奴這去把胡餅弄熱。」

我……喜歡荊無雙？這怎麼可能？

即使不願承認，我的一舉一動都接連坐實了這個說法。思緒一片混亂，我踉蹌地移步到竹編蓆子旁，坐了下來。

看著杜姑娘與李夫人並肩站在以土磚砌出的爐灶前，一人以細火煮胡麻粥，一人將碩大的胡餅架在火上烤，畫面很是溫馨。

為了將荊無雙的一舉一動從腦海中趕出去，我努力想像著自己在牛田村裡與妻子一同炊食、談笑的畫面。生活雖不富裕，但彼此相互扶持，過著充實且充滿愛意的每一日──

這不該才是我理想中的生活嗎？

假想裡的妻子本來沒有臉，然而，在捧著胡餅的杜姑娘轉過身來的瞬間，我再度瞧見了無雙的臉。

初遇時那年幼的她鄙夷地瞧著我：「四哥，我依約扭轉了大唐衰頹的命運，結果事成了你就想走？」

住口！那場賭約是妳輸給了我，我本就不欠妳什麼！

「呵呵，扭曲了我人生的人是你，但身為始作俑者的你卻不曉得自己一手促成了多麼可怕的災厄。」

──你以為自己能逃掉嗎，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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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你臉色好差，還好嗎？」

終於聽到呼喚我的聲音，我彷彿抓到救命稻草般摸了上去，卻意外將杜姑娘柔軟的手與胡餅一同包裹。

「咦，沈君你突然間做什麼！」她雖然嚇著了，但還是沒把胡餅弄掉，只是俏臉微紅，嗔道。

我連忙放開了她的手，低頭致歉：「雖說我方才是一時被過往的經歷給弄糊塗了才會如此踰矩，但對於冒犯杜姑娘一事我不打算推咎，只希望杜姑娘願意給我補償的機會。」

她沉默了半晌，以出乎我意料的溫柔語氣安慰著我：「雖說如今易水幫飛黃騰達，但畢竟是過著刀口舔血的日子一路打拚上來的，過去的日子未必比困苦的農人好過。沈君在過去發生了什麼，奴並不知曉，但想必是心靈受了傷才會選擇拋棄榮華富貴來到牛田村。奴不過是手被碰著罷了，不會介懷的。」

多麼善良的女子啊！無論是我暴露了對無雙的感情時，還是現在，杜姑娘的應對都體貼到令我無地自容，雙頰因羞恥而染上與灶火相同的緋紅。

抬起頭，她眼角的淚痣讓笑容更添了幾分柔和──如此渾然天成的溫柔絕不可能出自無雙，我究竟是從哪裡著了魔才會將她給認錯？

我不曾盼望著回到令我痛苦的過去，如今的我只想在牛田村過上安逸的樸實生活……我，想作為沈輕雲活下去，而非易水幫第一高手。

有些事，一但不當下說出口便會無法挽回。

我明知如此，但每當要開口時便感覺喉嚨乾澀，彷彿有將過去殺死之人攪成肉糜，做成混合斷劍碎片的肉餅堵死在咽喉，令我痛苦不堪。

「不用勉強自己說出來的。」杜姑娘將胡餅遞了過來，她見李夫人正好也端起了熱騰騰的胡麻粥，輕笑道：「先吃吧，食了奴的娘親做的胡麻粥，身子與心靈都會暖活起來的。」

她盛了一碗冒著白煙的胡麻粥，我接過後將口鼻湊近，香氣撲鼻，令人食指大動。

舀了一匙粥，食之下肚，幸福的感覺充斥全身，浮躁的心在食物沉入胃袋的同時沉靜了下來。

加入易水幫這十年來我焚膏繼晷地自我鍛鍊，寢食難安，深怕一個不留神就會死於刀劍之下。直到我脫離易水幫，在牛田村生活了一個月有餘，依舊沒有重獲自由的實感。

沉重的過去如囚籠將我困住，儘管如今牢門已開，我仍不曉得走出去的方法。

就這麼一口粥──飽含心意與人情味的粥，讓我意識到自己已經遠離了過去，困住我多年的囚牢成為遠方的渺小黑點。

沒能尋得的安穩生活，竟是如此唾手可得。

一陣鼻酸，我淚流滿面；想開口道謝，卻泣不成聲，連自己最後是如何將芝麻粥與胡餅給吃完的都不曉得。

「杜姑娘……」

「安心點，慢慢說，奴聽著呢。」

「儘管過往早已成了我永遠不可抹滅的烙印，但我仍希望能擺脫一切，從頭來過。」

「別人奴不敢妄言，但若是沈君，一定能辦到。」她接過我手中以荷葉包裹的羊肉，笑出了可愛的酒窩：「明日午時記得再來，奴會拿這羊肉做饆饠，沈君就等著親自嚐嚐我的好手藝吧！」

我的農村生活，看來這會兒才要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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