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有你，天地孤寂 - 十三、田園生活（上）

（沈輕雲視角）

河東，融合傳說與歷史的土地，曾是沃野千里、百姓安居樂業的豐饒之地，如今卻因戰亂而荒涼了不少。

春風拂面，挑水返家的我感受清晨空氣的冷冽，看著寥寥無幾的農民正彎著腰拔除田間雜草；戴著帷帽的杜姑娘肩掛布包，正打算將在家中製作的手工藝品帶去市集販售。

在牛田村，像她那樣痛失家中頂梁柱而必須自立自強的女人不可勝數。

日子很糟，但也不會更糟了。史朝義已死，天下太平，由易水幫接管的牛田村肯定能成為下個人間仙境吧？

而捨去殺手身分的我，也會作為這兒的一份子和他們一起打拼，讓美好的願景得以實現。

「沈君今日也很勤奮呢。」容顏被掩蓋於白色帷帽下，迎面而來的杜姑娘一如既往地向我道早。

沒來由地，我幻視了杜姑娘薄紗後的容顏。

幻想中，我見到的不是杜姑娘，而是某日騎馬出遊時的無雙。風一吹，輕輕掀起了白紗，露出那略施粉黛的臉，以及，那令我怦然心動的水汪汪大眼。

發覺了我的視線，那美麗的眸子在笑顏中成了一條細線，卻彷彿仍能看清我藏在心底的所有秘密。

──真正可笑的是你分明和四哥相處這麼多年了，自稱勁敵，卻全然不懂我對他而言有多重要呀？

無雙對薛彌陀說的話，突然在我腦中響起。

難道，就連我此時苦悶的心情，也在妳的意料之內嗎？

不好不好，分神太久了，我得趕緊回應杜姑娘的問候。

「杜姑娘也是，天寒地凍的還這麼早起，真是辛苦妳了。」將動搖的心隱藏，我看了眼她身上那有些不合身的殘破青衫。

杜姑娘單薄的身軀在寒風中顫抖，讓我很是心疼。

「爹爹戰死沙場，娘親又染上風寒，奴可不能偷懶。」儘管隔著白紗，我仍能想像出她強忍悲傷，努力露出的堅毅笑容。

二八年華，就得承受喪父之痛，自立自強，與過度操勞的娘親分擔家中開銷。

瞧著她甚至仍穿著父親留下的舊衣，我幾乎要按耐不住把肩上的水放下，衝回屋裡取下紫紅襴袍的心情──但我必須忍，世上苦命人何其多，我又有幾件外衣能分予眾人呢？

我來牛田村的這一個月裡，杜姑娘待我溫柔，也不只一次向我隱晦地示好。

她大概是迫於經濟壓力，才會對做為易水幫關係者的我表露興趣吧？但我並沒有背負她一生的覺悟，這種施予小善小惠以自我滿足的做法，實在太過卑鄙。

更何況，商人只被允許穿皂衫。雖說現在官府沒抓得那麼嚴，但穿上那件料子有別其餘平民的紫紅色襴袍，實在過於醒目。

「沈君？」見我在路中央停下腳步，無法通過窄路的杜姑娘困惑地呼喚我。

「儘管理性上知曉自己不該出手，但果然我還是無法置之不理。」我以輕功飛越杜姑娘，一舉躍到了家門口。

放下擔子，連一滴水都沒灑出來。

進入家門後隨意抓了一件翻領對襟胡服，再次施展輕功回到轉過頭打量我的杜姑娘跟前：「這件胡服給妳套在外頭，避免冷著了。」

「……沈君眉清目秀，又如此溫柔，這樣……奴可是會忍不住依靠沈君的呦？」她解下身後的布包，背過身來，想讓我替她穿上。

好人做到底。我本想趕緊將胡服披上，卻在出手前一刻再度想起了無雙。

她趴伏在書案上，香肩半露，假寐著。雪白的後頸令我看出了神，也沒能考慮無雙絕非是如此冒失之人，急忙去取了條虎皮毯往她肩上披了上去。

──四哥果然還是在乎我的呢，但這種時候還特地另外取一條毯子也未免太不知趣，不是該用你的衣物溫暖我嗎？

──妳可教教我，這身襴袍該怎麼脫下來披在妳身上？總不能讓我光著下身吧？

──嘿欸，四哥還真的有認真考慮過這樣做呀？

我與無雙既非情侶也非夫妻，僅是因師父恩情而結成的義兄妹關係，無論我打算和誰度過餘生，理應都不須感到愧疚，更別提此時我只是在幫助認真過活的杜姑娘罷了。

那又為何，我不願將手中的胡衣放下呢？

「沈君？」

「……我與杜姑娘非親非故，男女授受不親實在不妥，姑娘還是自己穿上吧。」

我跨出一步，移動到她身前，急忙地將胡服塞到她手中便匆忙離去。

「沈君，謝謝你願意幫助奴！」

抓起擔子跑進房舍，闔上木門，卻檔不住，背後傳來的清亮女聲。

我陷入無盡的思念中。

想像在腦中奔馳，這回掀開薄紗的不是風，而是無雙的纖纖素手。她朱唇輕抿，撩起礙事的帷帽與嘴邊的青絲，踮腳吻了上來。

她先是和救助燕子時一樣，吻上我的頰，卻不若當時那般含蓄。水潤的唇緊緊吸附我的肌膚，溫熱的吐息令我渾身顫抖，調皮的舌在我臉上畫出小小的圓──就像她與我分別前在我掌心做的那樣。

接著，無雙緩緩地移動雙唇，一遍又一遍地給予我飽含愛意的吻。

最終，她和道別前那時做的一樣，吻上了我的唇。

為何是無雙？困惑和我在田地撒下的種子一同狂亂生長。

為何我總在看見其他女子時想起她？難熬的罪惡感冒出了根，牢牢纏在我的胸口上。

萬千思緒如亂麻，我為了甩開黏人的無雙，起身準備做些農活。

家舍前的農地在我剛至牛田村不久就種滿了冬瓜，所以我今次牽著棕紅色耕牛，緩步前往易水幫贈予我的另一塊田地準備翻土。

將犁田器具安在耕牛背上，我踏入田地，赤腳踩在鬆軟土壤的觸感，在為期一個月的農活中，從最初的新鮮感逐漸轉變為習以為常。

是清閒了點，但感覺不壞。

鳥鳴婉轉，流水潺潺，明明能聽見聲音，卻仍然讓我感覺此地無比恬靜，光是看著前面的牛背隨著邁步左右交錯起伏，就令人感到舒心。

沉浸於自然之聲讓我燥熱的身體冷卻，然而，當我徹底放空時，又是胡思亂想的開端。

「明明朝暮相處時不曾覺得有什麼，為何直到失去了才會不斷想起妳？」我感覺心裡空落落的，每有風吹草動，都以為是頑皮的她躲在那兒等著給我驚喜；無論聽到幾回人聲，都會在轉過頭時偷偷期盼著，會有她的手指戳上臉頰。

看著她面露計謀得逞的得意笑容，對我說──嘿嘿，四哥真是好騙。

誰能料到我會有想念這一切的一天？

心煩意亂，我整理完田地後就回到屋舍擦洗身體，倒頭就睡。

不曉得過了多久，我才終於不再想起她，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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