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斗] 風暴之洋．寧靜之海 - 6. 奈落

6. 奈落

　　事實上，在山下智久的記憶中，那場舞踊發表會簡直糟透了。

　　不，糟透了的部分和他們的演出並無關聯。他們兩人跳得好極了，不需要看觀眾的表情就能得知，原來座席散發的空氣是站在台上就可以感覺到的。

　　琴聲稍歇，兩人相對而立，四目交接的時候，他看著他點了口紅的嘴唇，自己跟著露出對稱的微笑，兩人同時抬起頭望著天井，平行地展開扇子，演舞場的天花板比教室高得多了，髮髻的量感彷彿帶著失墜的危險。

　　蝴蝶們終於隨著春風一樣的樂音停下來的時候，他的心跳得快極了，把向尾老師的囑咐拋在腦後，轉過頭去確認生田斗真的表情。

　　還好，他也在看他。在台下看過去，就好像排練過的動作似的。

　　帶著難以平復的興奮回到後台，他沒想到，父親會和媽媽一同出現。

　　笑容一下子就凍住了，上台前才抹上去的腮紅好像也褪了色。

　　「跳得非常好啊，不過，穿成這樣真是認不出來了。我剛剛還問了你媽媽好幾次，你是左邊的還是右邊的啊？」儘管得到這樣緩和的評價，他還是一逕低頭坐著，讓向尾清美拆掉固定假髮的髮夾。

　　在父親身邊的時候，他的母親多半微笑沉默著。

　　擅長應對大人的生田斗真很有禮貌地打過招呼，在他旁邊坐下，不時從鏡子裡瞄他的臉。

　　這時，向尾文子笑吟吟地帶著花束進休息室。「清三郎先生也來啦！清美，怎麼這麼怠慢，趕緊去端些茶點來。」

　　清美放下他拆了半邊的頭髮。「等等就來。」

　　糟透了。

　　「啊，是梅鶴屋的清三郎本人嗎？」父親笑得異常爽朗，拍起他的背。「這孩子對你演的花魁揚卷一見鍾情，著迷得很，鬧得我們都有點擔心了。他啊，要不是因為你的緣故，決不會想學舞踊的。」

　　糟透了。

　　雖然拼命低著頭，面前的鏡子忠實地折射出身旁的人驚訝的眼神。

　　他嚮往著那天看見的揚卷太夫，這件事本身已經被各種調侃扭曲得很令人羞恥。而在這世界上，尤其並不想讓這個人知道。

　　當然，斗真，不，身為演員，桃介把表情控制得很好。

　　「智久，還不跟清三郎先生打個招呼？」

　　穿著和服的男人大約聽多了這樣的恭維，只是笑著說：真的嗎？真是榮幸啊。

　　那張臉上根本找不出半點揚卷太夫的影子。倒是，這麼看來和桃介不能說完全不像……

　　大人們繼續著社交辭令。

　　山下很努力不讓眼淚掉出眼眶。

　　「嘿。」旁邊還帶著全妝和整頂假髮的人輕聲叫他。「你知道嗎，這個鏡子後面就是舞台下面的空間。」

　　「……」他不明白，透過鏡子看著生田斗真。

　　「這邊的還算簡單，其他劇場的舞台下面啊，有很多層的機關。那裡被叫做『奈落』噢。」

　　「奈落？」

　　「就是黃泉之國啦。所以說，舞台是人間，下面這裡呢，是地獄。」

　　不知為何他要講這些。不知為何，山下不想哭了。「好奇怪的說法。」

　　「很奇怪吧？」少女打扮的蝴蝶精靈從鏡子裡看著他，用男孩子的聲音說。「明明舞台上的東西是假的，這裡才是真的啊。」

　　山下想了想。「說不定，是前世吧？」

　　「你說，舞台上的事，是從奈落看上去的前世嗎？」換成斗真露出一副想哭的表情。「這樣想，好像有點悲哀呢。」

　　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我們現在置身之處是舞台還是奈落呢？

　　已經搞不懂了。

　　發表會之後，山下智久堅拒在向尾老師那裡繼續學舞蹈的提議。母親對此難免有些失望，父親卻難掩高興，「男孩子，果然還是該學些弓道劍道之類的才是。」

　　「哎，爸爸忘了有『武道禁止令』嗎？」當時，為防止軍國主義死灰復燃，由GHQ頒布了禁止公開教授劍道、柔術等傳統武道的禁令。

　　「據他們說，空手道不算是武道呢。」於是，他便被送去離家不遠的道場練空手道。往道場路上會經過向尾流舞踊教室，那段路，他總是走得特別快而心無旁鶩。

　　「你不來了，我好無聊啊。」有一天回家，客廳裡莫名其妙坐著生田斗真。

　　「我現在在學別的東西。」他想了想。「舞踊教室那裡不是還有小靜嗎？」

　　「她發完水痘就越長越高，已經不能當我的舞伴了。」

　　「……我也比你高了啊。」

　　「就不能講點有幫助的話嗎？真是的。」斗真笑嘻嘻地，看著並不像真心來勸他復學的。「等等我還要去上課。下次再來找你一起玩啊。」

　　並沒有什麼下次。

　　起初還有些惦記，但小孩子的世界說廣闊也廣闊得很，山下很快便忘了糟糕的發表會。學校和空手道那邊的朋友也不會提醒他那些窘迫的回憶。

　　然後──

　　「今天箱屋的山田先生不能來，又臨時指名叫我去，拜託你換個衣服跟媽媽一起去有樂町吧。」

　　上了初中之後，偶爾箱屋先生不能配合奈緒實的時間，他也會像這樣幫母親帶著琴箱到上課的地方去。

　　進門之前他就聽見斷續撥弦的聲音。片斷地，還有錯音。不過能聽出是雙蝴蝶舞的曲子。好像從那裡漂來的前世的回憶。

　　「老師。」笨拙的琴聲停止，紙門從內側打開，露出小半張微笑的臉。

　　他早該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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