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斗] 風暴之洋．寧靜之海 - 7. 夏時雨

7. 夏時雨

　　母親和教常磐津發聲的老師寒暄，山下智久不想呆站在走廊上，便自行走進被當作教室的茶室中。

　　老老實實跪坐在正中座墊上的人，手裡抱著三弦琴，穿著一身和年齡不相稱的雀茶色樸素和服──倒很有歌舞伎役者的氛圍。

　　「咦，老師今天請來的這位箱屋先生，特別年輕啊。」正處於變聲時期，生田斗真的聲音蒙著層灰絨絨的陰翳。想必此時練習歌唱也難有進步，怪不得有學習樂器的閒暇。

　　「你這是拿著長唄伴奏用的撥子，要學義太夫三味線？」山下替母親打開琴箱，雖然故作悠哉，一開口便暴露了自己對他觀察入微。

　　「喂，這麼久不見，你一來就跟我說這個？」話雖如此，斗真從善如流地換了另一支結實的象牙撥子，白皙纖長的手和撥子像是配套訂做的。「山下，你彈琴的時候，也是用右手撥弦、左手按弦嗎？」

　　「今天來學琴的又不是我。」山下替母親把譜擺上譜架。

　　「嗯，我記得你以前都用左手拿扇子的。」所以他們才能跳完美的對稱雙蝴蝶。

　　山下略微意外地抬眼看他，也不言語，抱起教習用的琴，右手執撥子，彈了一小段。剛剛在外面聽見的雙蝴蝶樂曲，但他可沒有彈錯，就是拍子搶得快了些。

　　「看吧，我說你果然會彈嘛。」賴皮地笑起來的時候，生田斗真才比較接近他印象中的樣子。

　　「桃介，剛剛彈的音色很不錯呀。」這時，奈緒實走進來。

　　「是不錯，只可惜不是我彈的。」斗真伸伸舌頭，用藏在衣袖裡的手指著他。

　　奈緒實看向兒子。「真是的，你不是老說不喜歡彈琴的嗎？」

　　山下擺出無奈的表情，把琴和撥子放回原位。「對啊，一點都不喜歡。」

　　「你先去附近走走吧，這邊上完課再過來就好。」

　　平常他確實會在教室附近隨便逛逛，甚至去找住在周邊的朋友同去咖啡廳聽唱片，不過今天卻無心走遠。鬱鬱的三味線琴聲在空氣中浮動著，如蛛絲般若隱若現，似有還無，不知何時沾繞在身上，拂之不盡。像這樣的音樂，他並不喜歡，這並不是謊言。

　　或許，也說不上不喜歡，而是……總覺得令人浮躁。

　　他還是喜歡西洋音樂的清晰明快。

　　上完課，「桃介」送老師出來，山下順手接過琴箱。因為兩人都站著，山下馬上確定他依舊沒有自己高，心裡又暗暗高興起來。

　　「老師要來看戲的話，跟我說一聲，會請經理接待你們噢。」

　　「我也有好陣子沒去看清三郎先生的戲啦，夏季演出一定去。」好在山下現在聽見「清三郎先生」幾個字，已經沒有什麼別的感覺了。

　　轉頭對著山下智久，生田斗真就只是笑。「要認真讀書啊。」

　　「輪得到你說嗎？」回嘴就也帶上笑意。說也奇怪，這麼幾年不見，好像是不存在的一樣。

　　「真是的，說話還跟小孩子似的。」

　　「沒事沒事。」生田斗真搖著手，「剛才聽說你爸爸也是我們學校畢業的。怎麼樣，你會來考嗎？來考吧。」

　　他微微偏著頭，不置可否。並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是為了他去讀那所學校的。但效果或許適得其反……

　　「那，說好了噢，明年一起去上學。」

　　「誰跟你說好了啊。」山下出了門口，回過頭，看見他站在玄關那裡抿著嘴笑。不知不覺跟著笑出來。啊，又上當了。

　　「他倒是一直挺喜歡你的。」在車上，母親說。

　　「誰？」

　　「桃介啊。」

　　「喔，他對誰都是那個樣子的。」山下說，凝視著窗外往後流去的街景，燈慢慢地亮起來的銀座，在窗口晃動著，過去了。那些街燈、看板，連大型霓虹燈管都在夜空中拖曳出一抹恍惚的溫柔。

　　他說從來沒看過第六代清三郎的演出，那當然是謊言。他第一次看桃介登台的演出，是那年夏季劇目中穿插的一折舞踊《藤娘》。

　　雖然進場前早做好心理準備，幕一開，穿著淡紫紅色振袖、肩負垂墜藤花的少女在舞台中央緩緩回首，山下還是察覺自己毫無防備。

　　「梅鶴屋！」

　　母親看得全神貫注，只有他聽見旁邊觀劇的男人笑著說：「所以說，怪不得以前幕府要嚴禁『若眾歌舞伎』呢。未免有害風化。」

「若到了五代清三郎那個年紀來演，看的就是技藝了。但這個……」

　　「跟美少女完全沒有兩樣啊。」

　　他聽得有些不高興，不得不把注意轉回舞台中央。台上的美麗少女正乜斜著眼神睨視觀眾席，藤花擺盪，卻一絲不亂，緋色的下眼線更顯得雙眸濕潤而嫵媚。

　　看來，危險的並不是清三郎先生。不如說，當年他遭遇的不過是危險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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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應該來寫個觀劇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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