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早上特洛伊仍然準時被窗外的雷鳴聲吵醒。他哀怨地望向窗外──此刻外頭是一片模糊的鈷藍,激烈的雨水不斷拍打在窗戶上,畫出無數線條,彷彿在嘗試將特洛伊從惡夢中救回現實。
特洛伊再度躺下,想著今天一定又會是一個麻煩的一天。他們是西斯曼人!我知道他們是什麼東西!賀瑞斯的怒吼夾雜著窗外的暴雨──那是特洛伊最不想回憶的那個晚上,因為在這之後,兩人就再也沒說過話,有時就連待在同一個地方都難。
「我又沒有在針對她?她明明知道我的意思。」賀瑞斯當天解釋,「她內心為什麼要這麼脆弱?」
當然,朋友的簡單吵架或許還不是什麼大事,但問題就在於他們剛好是在一個悲傷的時刻撕裂,特洛伊到現在都還無法忘記碧翠絲在得知噩耗時的表情──她不斷搖頭,以為這只是一個惡毒的玩笑。她甚至拉了拉特洛伊的手,以為他知道這一切的答案,但特洛伊光看到大家的表情便知道這根本就不是什麼玩笑。
「不好笑,這種事別開玩笑。」當碧翠絲反應過來以後,她收起笑容。
在這之後,最讓特洛伊忘不了的還是碧翠絲的母親──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她哭,那不是單純的掉眼淚,而是在面對失去一切而自己卻束手無策的哭泣。至少在特洛伊腦海中,碧翠絲的母親一直都很開朗,她會因為好笑的事情放聲大笑、因為不公平的事情出聲制止,但特洛伊就是沒有看過她哭。
特洛伊記得當下是他和碧翠絲兩人將夫人扶起來的,但女兒卻不在乎母親的感受──她只想知道爸爸在哪,而這一次次質問正是對母親的一次次傷害、逼著她去面對這件悲劇。當碧翠絲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時,她瞬間喪失平衡感,就這樣跌在爛泥地上。特洛伊記得她的表情,那就像是知道自己被人敲詐但卻無可奈何,只能放任其發生。
賀瑞斯的狀況也好不到哪去,恩希等人的下場讓他在夜晚時偷偷哭泣,而特洛伊這位做兄弟的卻什麼也做不了。在這之後,他們的噩耗甚至還未結束──玫瑰島的慘案讓碧翠絲早已沒有繼續哭的體力,她的眼神呆滯,彷彿靈魂早已被抽走。安娜可能也死了。特洛伊不知道為何神可以這麼殘忍,居然一次奪走他們的一切。
在兩人不願意說話的這幾天中,特洛伊得到了無止境的獨處時間──他滿腦子都是伊凡斯老師等人在幹的事情、思考著究竟是怎樣的事情可以讓刺客痛下殺手。而在這件事後,老師甚至告知他們不要將這件事說出去、不要告訴任何人,哪怕是他們的朋友。
「我父親死了,結果我什麼也不能說、什麼也不能知道?」當天晚上,碧翠絲終於開口說話,但眼神卻充滿仇恨與淚水。
回想著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幾乎耗光特洛伊今天的體力,他再度閉上眼睛,明明才剛醒來,但雙眼卻感覺長時間沒有休息一樣感到痠痛,最後他知道為什麼,因為他也在哭,但諷刺的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再怎樣都不比他們慘。特洛伊內心一個聲音說,彷彿在斥責自己的無能。
他最後還是逼自己坐起身,他可沒忘記自己剛才在夢中還在跟黑靈追逐、躲避各處的戰火,這些讓他一個晚上會醒來好幾次的惡夢他沒有跟任何人說,他們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去處理這件事了。特洛伊心裡很清楚,他同時也知道這一切不會因為他說出來而改變──這些事情他什麼也解決不了。
特洛伊掀開被子,寒冷一瞬間爬滿他全身。賀瑞斯這時仍然在睡覺,但誰知道?他或許是在裝睡,或許他根本就沒有睡──從他們當上紅人開始,要好好睡上一覺就不像以往那樣簡單。
特洛伊穿上一件灰色的長袖上衣和黑色長褲,這些衣物是從他家裡寄來的,是他父母為他準備的,此外寫給特洛伊的信也仍然在書桌上,信中的內容滿是父母沒能離開思維特的歉意──議會的封鎖就和這場戰爭一樣沒有盡頭,人民的外出受到管制,整座思維特宛如成了一座富有文化氣息的大型監獄。
他揉了揉鼻子,感覺就連呼吸的空氣都不乾淨──在他們拜訪以前,王爺爺就說這間房間已經多年無人使用,而老舊的房子總是會積滿灰塵。這是一棟位於山上的獨棟住宅,屋內的牆壁、破碎的木頭地板顯然遠遠超過了特洛伊本人的年齡。
特洛伊拿起自己的牙刷和毛巾,在打開木門以前深吸了口氣──這是他現在面對新的一天的方式。當木門被打開,它發出難聽的嘎嘎聲,彷彿下一秒就會解體一般。王婆婆就坐在客廳,如同每天早上一樣,在沙發上按摩著自己的大腿閉目養神。放在桌上的收音機內容吵雜,說的是特洛伊聽不懂的楊州語。
特洛伊對這些人一點也不熟,但他仍然保持禮貌,「早安。」
「早。」回答的不是王婆婆,事實上她可能睡著了。說話的人是碧翠絲,她就站在她自己的房間門口,手上拿著牙刷、漱口杯還有還在滴水的毛巾。
「嘿。」特洛伊硬擠個笑容,「要……要去散步嗎?等一下。」
碧翠絲也擺了個笑容,她很快速地將眼淚擦去,「對不起,我……我可能要陪陪我媽。」
「當然,抱歉我……如果妳需要幫忙的話,妳可以找我。」特洛伊尷尬地說,即使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能幫什麼忙。
碧翠絲帶著笑容點了點頭,然後用身體把房門推開,無視老舊木門發出的抗議,然後又將它關上。
「喔,年輕人現在都這麼早起?再去睡睡呀!」就在門被關上以後,王婆婆突然開口,嚇得特洛伊全身抖了一下。
特洛伊擠了個笑容,「沒事,我有睡。」
「因為雨太大聲了?這裡的雨季就是這樣。」王婆婆笑嘻嘻地說。
他朝著浴室走去,路途經過一間採光室──就位於客廳隔壁。這裡的空間被各式各樣的雜物占據,書櫃上的書特洛伊曾翻過幾本,但上面全是由文字複雜的楊州語寫成。位於角落的木箱裡則是積滿灰塵的燒瓶和鐵盒,年代久遠到搞不好連王爺爺都不知道裡面究竟有什麼。
他打開廁所的門,視線立刻注意到地上幾處破碎的磁磚。這間廁所對特洛伊來說有點大得不自然,宛如被拆去所有隔間的公共澡堂。單調的洗手槽像壕溝一樣從門口的位置一路延伸到另一頭──造型雖簡陋,但水龍頭卻是一個精美的龍頭。特洛伊眼神呆滯地盯著碧翠絲剛才吐的牙膏泡沫,右手則去旋轉龍的犄角。
清水從龍嘴噴出──特洛伊先是給自己洗了把臉,然後在刷牙的過程中好好思考最近的所有事情中,有哪一件他可以解決、哪一件可以讓屋內的氣氛不至於這麼陰沉。只有壞事。這是他最後的結論,而更讓他感到無力的是,玫瑰島慘案恐怕還不是終點。
完事後,特洛伊在回去房間的路上看見賀瑞斯也拿著自己的盥洗用具,臉上的表情就像一具還有行動能力的死屍。他拍了下特洛伊的肩膀,比起以往那充滿精神的招呼,現在他只是在做自己習慣的事情。什麼時候才可以結束?特洛伊發現他討厭這樣的壓抑氣氛,他不想再承受了,哪怕是一天。
「早餐好了。」伊凡斯老師出現在他身後。
「我馬上來。」特洛伊回答,滿腦子都老師與她那些神秘的事情。
他和賀瑞斯來到一樓的飯廳,那位名叫烏巴拉圖的安魯巴達巫師人就坐在角落,除了他,特洛伊感覺自己是有在熟悉其他陌生人──包含人不在這裡的奧爾頓.瑞奇亞戒士,就在他離開前,他特別向特洛伊保證他會找到恩希他們,雖然當時特洛伊自己也很難相信奧爾頓有那個能力找到他們。
「我發過誓,記得嗎?我以我戒士身份起的誓。」奧爾頓戒士當時對他說。
你怎麼就這麼相信他們還活著?這句話當時特洛伊沒說,或許是因為對方是戒士,「我會跟他講。」特洛伊只能這樣回答,雖然他很清楚自己不會跟賀瑞斯講這件事,因為後者現在只要一聽到奧爾頓就來氣。
奧爾頓戒士滿意地點頭,「我一有消息就會跟你們說。」
如果沒錯,奧爾頓戒士現在人應該又回去國民兵單位,繼續阻止魔法事件發生在凡人眼前,這是戒士的工作。除了他以外,伊諾恩也在這裡──鐵鋼島現在的狀況讓他得到了一段沒有工作打擾的長假,而在這個時候,特洛伊反而不會覺得他那過分誇張的玩笑很無趣,因為這正是屋裡現在需要的。
至於這房子的主人,王婆婆是一個親切的人,幾乎從頭到尾都是以笑臉面對大家,王爺爺則完全相反,但至少不到冷漠的程度──他總是會在話題來到和植物有關的時候突然補充幾句。除了三餐的時間,王爺爺都將自己關在他的溫室哩──王婆婆總說他的溫室裡充滿各種植物,甚至還有幾座萬應空間,好讓他可以照料那些生長在特殊環境的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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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應空間:一種透過延伸咒語所創造出來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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