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觀察報告書 - 第二章魔女 (二)

他是江蕾的哥哥，江守。

江守原本是一間工廠的員工，負責搬運和理貨。原先的工作很穩定，就算只領基本薪資，生活也還過得去，雖然沒有加班費但也非常態。

他沒有特長，只能做這種粗活，所以光是這樣就讓他很滿意，因此在那間工廠也待了兩年。

從一年前開始，工廠接單量越來越多，但公司沒有擴增人員的意願，於是從原本一天上班八小時變成十二小時，甚至有時候假日還要加班，更不用說幫員工加薪或是給加班費，只有變相說明：年終獎金會給的比往年多，而且表現好會再額外加獎金。

雖然這已經明顯違法，但聽到這樣的說法，江守也繼續咬牙苦撐，誰知工廠在年前就捲款逃逸，員工的薪水和年終獎金也都沒有拿到。

所有員工不僅錯愕，更難接受的是他們瞬間失業，也不知道要去哪裡找老闆，即使成立了自救會，但打官司也需要時間和金錢。

江守還聽信投資詐騙的話術，最終被朋友發現，辛苦賺來的錢幾乎一夕之間都賠光，導致他開始自暴自棄。

他不再積極找工作，時常借酒澆愁，煙癮也越來越大，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半年，卻不敢讓家人知道他的情況，結果他的朋友看不下去，瞞著他和江蕾聯絡。

眼看一星期就要過去了，江守仍沒有勇氣面對，他認為自己已經無臉再面對任何人。他將身上所有值得的東西典當，順道買煤炭，以及寫下所有交辦事項和遺言。

江守準備在今夜凌晨，用最溫和且無痛的方式結束生命。在那之前他決定讓自己痛快暢飲，在人生的最後一天讓自己好過一點。

深夜十一點多，他穿著最喜歡的衣服，拎著裝滿啤酒罐的超商袋子，緩緩走回租屋處，突然聽到一條黑暗的死巷內傳來悶響。他小心翼翼往巷內走去，看見一個女人，正跪在另一個女人面前。

江守緩步靠近，利用障礙物來遮蔽自己的身體，再稍微探頭，只見對方眼神空洞，望著她面前的女子。

這天，夜裡沒有風。看似居高臨下的女子，擁有一頭烏黑的長髮，卻猶如強風來襲，隨意飄散，更讓人無法離開視線的是，她有一雙血紅色的瞳孔。

一股黑色氣流的形體，從無法動彈的女人身上，流進她的體內，那雙誘人的紅脣滿意上揚，整潔的牙齒展露出來。似是歡喜、似是享受。

江守看得目瞪口呆，在想結束生命的這一天，竟讓他遇見超現實的畫面，若不是對方沒有吸血，也沒有看見獠牙，他會相信世界上真的有吸血鬼的存在。

更令人弔詭的是，結束了那毛骨悚然的事件，女子的頭髮慢慢變成金色，眼睛也變成亮麗的寶藍，乍看之下就像是混血兒，沒有可疑之處。

結束了這超乎想像的過程，她的「目標」就像是瞬間被吸走精力，立刻倒在地上。

江守的腦袋一時之間無法運轉，也無法用常理解釋他看見的現象，他獨自躲在黑暗的角落，低著頭並且摀住嘴巴，深怕一點呼吸聲，就引起那名非人類女子的注意，但他的心跳聲卻無法控制。

江守不斷祈禱，希望對方能像故事中的情節，達到目的後就原地消失。他只需要安靜等待對方離開，就能解脫。

正當他如此盤算，一雙黑色靴子出現在他眼前，他的心臟驟然停止半晌，江守緩緩抬起頭。

一雙非常漂亮的雙眼正凝視著他，寶藍色的眼睛如晴朗的天空，卻比大海還要冰冷。金黃色的頭髮也非常搶眼，即使在黑暗中也可以一眼就看出，她是一位非常出色的美女。

「你都看到了，對嗎？」

「妳、妳說什麼？我聽不懂……」江守止不住顫抖。

「早在你發現我之前，我就感覺到你的存在了。」女人勾起誘人的紅唇笑道。

「怎麼會……」

「因為你的氣息。」

「什麼意思？」

「我知道你現在很痛苦，而且馬上就要赴死，對吧？」

「妳、妳怎麼知道……」

「你無需知道，我們來做一個交易吧。」

「妳要做什麼……」

「跟那個女人一樣，我需要吸收你的能量。」

「我、我會死嗎？」

「不會的，你們反而要感謝我，是我拯救了你們，即使短暫，但可以暫時享受美好人生，不是很好嗎？」

「我、我不懂……」

「我覺得你會跟我之前遇到的人都不一樣，你應該能夠幫助我。」

「幫助？我現在什麼都沒有，我能幫助妳什麼……」

「我不需要金錢，能量就是一切。帶我回你家，之後你就知道了。」

「那、那個女人呢？」

「啊，她啊……呵。」女人輕輕彈指，倒在地上的女子，立刻消失的無影無蹤。

「妳對她做了什麼？」

「沒做什麼，送她到原本的地方而已，明天她就會神清氣爽。好了，帶我回你家，我可以幫你減輕痛苦。」

「妳……妳是魔女嗎……」

「你說是，那就是。」女子不避諱別人這樣稱呼她，也不擔心江守會把這件事告訴眾人。

江守很害怕，但他也是將死之人。就算被騙，也不會再變得更糟糕；用什麼樣的方法離開世界，好像也不重要了。或許死前，還能和美女相處，也算是為自己的人生劃下最美好的句點吧。

能幫助他也好，被騙而死也罷，江守的人生早就不再眷戀，於是他決定相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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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守的生命，操之在這位魔女手上，也即將翻轉他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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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走回租屋處的路上，江守戰戰兢兢，腦中不斷浮現被偷襲的畫面，然而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從超商走到住處只需要短短五分鐘，但對江守來說感覺像是走了一個小時。

在進門前，江守雙手顫抖，無法準確地插入鑰匙孔而不斷摩擦。

「別緊張嘛。」女子心情很好，語調上揚，手指輕輕一揮，門開啟了。

當門悄悄被關上，室內立刻陷入一片黑暗。

「可以等我把這些酒喝完在開始嗎……」

「嗯，可以啊，反正我是跟定你了。」魔女心情愉悅道。

聞言，江守拿著椅子，搬到窗邊坐下。

喀擦！易開罐被開啟。他一口氣喝掉半瓶，接著點菸，深深吸一口，又重重吐掉，他望著窗外沉思。魔女則信守承諾，安靜坐在床上，雙手抱胸，翹起二郎腿，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的獵物。

凌晨兩點多，江守終於將啤酒飲盡，也滿足地抽完最後一口菸，他帶點醉意，表情平靜，眼裡和心裡再無波瀾。

「滿意了？可以開始了？」

「是，我本來就是如此規劃，我想做的事、該做的事都已經做了，至於選擇什麼方法已經不重要了，不過我還是希望不要太痛。」

「放心，你一點感覺都不會有。」魔女起身走到江守面前。

他抬頭望著那雙寶石眼，赫然想起他在大學時曾發誓要在三十歲以前結婚。

現在，他已經超過年紀，這一生中也從未交過女友。若眼前的女人不是魔女而是人類，若他沒有那麼無能，是不是有機會追求她呢？

但現在想這些有什麼用？至少他離開前不要拖累還在乎他的親友，就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看著我的眼睛。」魔女的眼睛瞬間變成血紅色。

江守突然瞪大雙眼，就像看到可怕的景象，讓他動彈不得，黑色氣流從他的體內竄出。

江守看到某些不愉快的回憶場景，包括小時候被師長責罵、被同事取笑、被同學霸凌、被公司敲詐、失業、求職不順、被詐騙、失戀，直到近日的種種，全都在他腦中打轉。

江守頭痛欲裂，他張著嘴，唾液流出，眼淚也不停流下，心臟劇烈跳動，各種情緒參雜其中。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人生跑馬燈嗎？這三十幾年的生活都是悲慘的，一點值得留下的回憶都沒有嗎？

他無從思考，任由這些回憶和情緒將他狠狠掏空。不知經過多久，魔女又變回人類的模樣，江守也從椅子跌落，臉上滿是眼淚、汗水和唾液。

魔女利用魔力將他移動到床上，甚至幫他蓋好棉被。

「今天真滿足，我會再來找你的，先好好休息吧。」說完，魔女便笑著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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