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異組合第二部 - 第十六章麗貝爾鎮的孩子 9

　　就這樣，萊奧納多成了柏拉圖學院的學生。

　　這所學院集結了世界各地的頂尖藝術家，包含了畫家、雕刻家、音樂家與舞者等等。萊奧納多只是其中之一。

　　成為學生的他們，每天的課題只有一個——創作。

　　沒有指導員，創辦人之一的洛倫佐也幾乎不曾親臨，平時在這裡遇到的，只有與自己一樣都是被邀請的藝術家。

　　「萊奧納多，我們先離開了喔？」

　　黃昏的教室，突然響起聲音，打破了寧靜——似乎也打破了一直以來的平衡。同樣是學生的幾個人，三人成虎地隨口丟下這句話，迅速沒入視線的另一端。

　　他們是入學後，因為有繪畫這個共通興趣認識的同儕。

　　「好好加油啊！對吧？哈哈哈。」

　　萊奧納多苦笑以對，目送同好們的離開。因為根本沒記得名字，萊奧納多也沒辦法做出什麼回應。

　　不過，或許現在讓他抬不起臉，無法以名字直呼同學的理由，不在這裡。

　　歸根結柢，他就不應該在這裡。

　　名字是平等的證明，他沒資格以對等的地位稱呼這些「才子同學」。

　　算了。

　　反正他在這裡的時間也不多了。

　　前面的十年就當送給洛倫佐了。

　　當初還那麼信心滿滿地對父親誇口，現在呢？簡直笑掉人家大牙，搞得好像他真的可以獨立了——

　　「——萊奧納多，還在畫嗎？」

　　萊奧納多嚇得跳起來。

　　搞得好像他做了什麼壞事，作賊心虛，甚至不敢回頭確認到底是誰這個時間叫了他，只能呆坐著，手上的畫筆不敢亂動，眼前的不是畫作，而是讓他不能逃跑的一面牆。

　　他既不能落跑，也沒有勇氣面對，就是如此的四面楚歌。

　　這個時間，教室應該只剩他一人了。

　　少年沒有預警地湊了上來。

　　能在這裡遇到，說明對方也和他們一樣，都是有著藝術才能，被麥第奇家族看上的才人。

　　「是你啊，拉斐爾……」

　　推遲半天才強迫自己看過去的萊奧納多，這時稍微鬆了口氣。

　　「就是我，拉斐爾‧ 聖齊奧，你最好的朋友之一。」

　　拜友人突然來了自我介紹，讓萊奧納多再次重新審視他心中那股罪惡與愧疚。

　　說起來，憑什麼因為少年是他的朋友，他現在就沒有任何罪過了呢？這兩件事本來就沒關係，他也沒資格去攀關係。

　　因為自卑，讓他完全忘了現在更應該去做的事，結果——就是讓拉斐爾看到了他的畫作。

　　「萊奧納多——」

　　等到他反應過來，畫作已經曝光在拉斐爾面前，再怎麼阻止都於事無補了。這一聲驚嘆，就是一則不幸的通知。

　　「拉斐爾，這是——」

　　「萊奧納多，你剛剛都在做什麼呢？」

　　只見拉斐爾已經轉過身，背對他。

　　「還沒畫完嗎？」

　　似乎還問了已經問過的問題。

　　「嗯，是啊……」

　　這麼說來，他好像也還沒回答。這是友人第一次問這個問題。那就回答吧。萊奧納多面帶苦笑，語氣夾帶了明顯複雜的心情。不想承認又非得承認，就是他這樣吧。

　　「還沒畫完。」

　　承認之後，就是好好交代了：

　　「好幾年了，我也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畫完。」

　　嘴角的苦笑已經是自嘲了。

　　「真不知道我在堅持什麼，你們都已經交出成績單了，獨獨剩我一人還在垂死掙扎。」

　　「還在堅持畫畫吧。」

　　拉斐爾裝作若無其事地替他回答，反而讓他痛快地笑出一聲。

　　「嗯，是啊……還在堅持畫畫。」

　　他真的沒辦法放棄創作。

　　根本不需要說出來的東西，真不知道為何非要像這樣說出來，難道說出來就比較厲害嗎？

　　這所學院是實力至上主義。

　　加入學院已經十年了，這些日子也不知道看過多少因為沒有表現，而被校方開除的庸才。

　　雖然所有人都沒有明說，但像這樣的潛規則卻是一直存在，每個人心照不宣地互看彼此，從不捅破那張有跟沒有一樣的窗紙，只因為沒有人能夠保證自己不是下一個。

　　萊奧納多已經懶得去數了。

　　打從一開始，那些人的事情都與他無關，他會加入也只是受洛倫佐邀請，從最早的學徒一路做起，直到成了正式院生。

　　既然他現在是院生，就要交出成績，不然就是對不起他的才能、對不起當初如此器重他的麥第奇家族。

　　所以，回到那個問題，這樣有比較厲害嗎——根本不會，打從一開始就知道的東西。

　　「就因為這樣——」

　　所以，萊奧納多再也不會躲躲藏藏了：

　　「只要還沒完成，我就不能讓你們看到這張成績單。」

　　勇往直前，絕不退縮。

　　「什麼叫做繪畫？什麼叫做創作？對我來說，繪畫與創作就是只看結果，過程什麼的讓創作者一人承擔就行了，其他人也不會在乎那些，好看的就是好看，不好看的就是不好看，沒有其它結果。」

　　那麼，他們這些藝術家該怎麼做？

　　「那麼——我也只能繼續畫了吧。」

　　「——也只能繼續畫了啊。」

　　另一個聲音的無預警造訪，萊奧納多已經沒有一開始的軟弱，果敢地跟拉斐爾看過去，那個人從門口走進來。

　　「直到完成是嗎？」

　　「米開朗基羅。」

　　一看到他們以眼神迎接，米開朗基羅‧西莫尼面帶從容的微笑。

　　「……原來你還沒回去啊。」

　　萊奧納多馬上不高興了。

　　米開朗基羅有意無意地瞥向門口，就是要找碴的語氣：

　　「因為我來了啊。」

　　根本沒回答他的問題。

　　「倒是你，萊奧納多，還在畫嗎？」

　　根本正眼都不願意看他的創作，米開朗基羅就主動挑起這個問題。

　　「抱歉，我不應該問這個的。」

　　一說出來，才驚覺自己說錯了什麼，曖昧地稍微用手擋住嘴，卻擋不住那扭曲的微笑：

　　「你最討厭被別人關心這個了，一談到藝術、畫作，就會整個人不對勁，何況是你親筆的畫作，那是萬中選一、百裡挑一、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所以要慢工出細活，品質優先於數量，品質比較重要，怎麼會是我們這些已經習慣交作業的人，可以理解的境界呢？」

　　米開朗基羅的調侃還沒完，不如說正要開始：

　　「可是，同樣被稱作才子的你，加入學院的這些日子，又畫了幾幅畫呢？有一幅嗎？」

　　「喂，米開朗基羅，別再說了！」

　　被夾在他們倆之間的拉斐爾，感到為難，想要勸架卻擋不住米開朗基羅的攻勢：

　　「這所學院是實力至上主義啊。沒有才能，國家也不需要把時間與金錢浪費在你身上，百廢待興的時代，任何一分錢都要精打細算，正因為這個時代沒有戰事，國家才想推崇藝術——」

　　米開朗基羅抬起下顎。站著的他，視線本來就在萊奧納多之上，現在更加劇了這種居高臨下的說教感：

　　「也就更沒有理由讓毫無生產力的你留在這裡了。」

　　「……」

　　「藝術就是這樣，沒有成績就沒有價值啊。」

　　萊奧納多，你的成績單在哪裡？最關鍵的一句話沒說出來，反而構成了絕對的壓力。

　　「國家讓我們可以毫無顧忌地創作，就應該把握這段黃金時光，而不是像你這樣，虛度光陰，總是把還沒畫完、慢工出細活之類的荒謬邏輯掛嘴邊，迴避最重要的產值。」

　　米開朗基羅的眼神如一把銳利的刀，深深地刺進他心底：

　　「真不知道為何公爵當初會看上你。」

　　「米開朗基羅……」

　　原先還有些生氣，不想看到這個人的，多虧最後補上了這麼一刀，萊奧納多反而恢復以往神色了，淡定地表示：

　　「因為我比你更有才能啊。」

　　「你……！」

　　米開朗基羅差點啞口無言，卻又在忍耐什麼地表示：

　　「這麼說來，萊奧納多，我好像還沒問你問題啊。」

　　「米開朗基羅，你在說什麼？」

　　拉斐爾感到納悶，總算又讓他插上一句話，但米開朗基羅依然沒把他放眼裡，繼續咄咄逼人：

　　「雖然剛剛好像問了很多，可是那都是我已經知道的東西，眾所皆知的東西還有問的必要嗎？充其量是打招呼，例行的打招呼啊——」

　　「……」

　　「——萊奧納多，畫完了沒？還沒畫完啊？那就好好加油吧。」

　　說著，米開朗基羅做出各種表情，萊奧納多一下子就認出來了，他在模仿其他人，其中也有拉斐爾，讓拉斐爾感到羞恥。

　　「所以——你今天被問了幾個這問題？」

　　一道雷當場劈下，不留情面，已經是清算，非要徹底地攤開來說。

　　「說得也是啊！一看到你，就一定要問問這個問題啊！什麼時候畫完啊？可是，這樣多無趣，每個人都這麼問，那我就來一點與眾不同的！這才叫創意！這才叫藝術家啊！」

　　萊奧納多已經悄然握拳了。

　　要是這傢伙繼續說下去，他真的可能把這雙手用在其它地方。扔掉畫筆，當場衝出去。

　　這傢伙來做什麼的？如果是為了羞辱他，大可不必。連他的狀況是什麼都從未了解過的傢伙，沒資格說三道四。

　　這傢伙無法溝通，那就乾脆俐落地——

　　清脆的敲門聲響起。

　　只見洛倫佐面帶親切地在他們發現後，又輕輕地敲了兩下門。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tdoSQ1Y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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