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始之森的第二個夜晚,是屬於孩子們的狂歡。
為了慶祝第二天的順利探索,四個班級的導師特地向管理站申請,在河灘上舉辦了一場聯合營火晚會。火光映照著每張紅撲撲的小臉,空氣中瀰漫著烤棉花糖與樹果派的甜香味。
“墨月,快看!二班的人居然讓圓陸鯊表演噴射火焰烤地瓜,這也太奢侈了吧!”
曉正平抓著一串剛烤好的果子跑過來,卡蒂狗興奮地跟在他後頭,尾巴搖得像螺旋槳一樣。隔壁桌的潘承瑞則是一如既往地安靜,他正試著教木守宮如何優雅地使用牙籤戳起一塊方糖。
墨月坐在外圍的木樁上,手裡握著一瓶哞哞牛奶。雖然周圍是嘈雜的歡笑聲,但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營地邊緣。
在那裡,林老師的那隻飛天螳螂,此時正對著漆黑的森林深處不斷地揮動鐮刀。那不是在練習,而是一種近乎神經質的、對空氣中某種「雜質」的排斥,每一次揮動都帶著凌厲的破風聲。
而不遠處,四班那隻平常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的胡地,此刻竟然全身散發著微弱且不穩定的藍光。那股念力強大到讓周圍的營火火苗都在朝牠的方向扭曲,彷彿有一股無形的重壓正在不斷擠壓著營地的空間。
但他們都不約而同的望向北方,一股壓抑的氣息在那裏,正在變強。
墨月喝了一口牛奶,喉嚨裡泛起一股莫名的苦澀。在那種異於常人的感知中,他總覺得天空中的星星似乎變暗了,不,準確地說,是北方的夜空像被潑了墨一般,正一點一滴地朝著營地侵蝕過來。
“正平,我肚子有點不舒服,先去帳篷那邊休息一下。” 墨月放下瓶子,隨便找了個藉口。
“啊?你沒事吧?是不是下午的桃桃果吃壞肚子了?” 曉正平擔心且疑惑地看著他,畢竟墨月剛才還好端端的。
“沒事,躺一下就好,別跟老師說,免得她又要我喝那些難喝的藥水。” 墨月笑了笑,語氣輕鬆地叮嚀著。
“喔……好吧,那你快去。” 曉正平擺了擺手,注意力很快就被另一邊表演噴火的圓陸鯊吸引了過去。
墨月轉身離開了喧鬧的營火區。但他並沒有回到帳篷,而是借著帳篷與樹木的陰影掩護,悄悄地繞到了營地的後方。在那裡,巨沼怪正安靜地等待著,牠那雙小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不安的光。
“(小月……你真的要去那邊嗎?風的味道,現在變得很酸。那不是好兆頭。)”
巨沼怪壓低了身軀,腮瓣在黑暗中劇烈地收縮著。
“我就去邊界看一眼,確認一下。巨沼怪,拜託妳載我過去,我們必須在晚會結束前趕回來。”
墨月翻身爬上了巨沼怪寬闊的後背,兩隻小手緊緊抓住了牠厚實的鰭瓣。雖然只有十歲,但他的動作極其利索。
“(……抓穩了。)”
巨沼怪低吼一聲,強壯的後肢猛地發力。牠沒有發出巨大的聲響,而是像一道藍色的幻影,巧妙地利用地面的起伏與樹影的遮蔽,在漆黑的林木之中高速穿梭。
營火的喧囂聲在翻過第一道土丘後就徹底消失了。
越往北方的沼澤地的邊緣走,那種悶熱的「低氣壓」就越發沈重。墨月坐在巨沼怪背上,感覺風吹在臉上不再是涼爽的,而帶著一種像是被火燒過後的乾澀感。
森林變得越來越安靜,甚至連原本該有的風聲都消失了。
“就在這裡停下吧,巨沼怪。” 墨月拍了拍牠。
墨月趴在巨沼怪寬闊的背上,能感覺到身下那紮實的肌肉在隨著地形起伏而律動。隨著高度下降,原本乾爽的林地逐漸變得潮濕、泥濘,空氣中那股草木的清香被一種帶著酸澀感的腐敗味所取代。
他拉了拉外套,這副十歲的身體雖然強悍,但在這種陰冷潮濕的環境下,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他們停在了一處被列為禁區的鐵絲網邊緣。這裡原本是茂密的灌木叢,但此時在月光下看去,卻顯得有些零落。
墨月從巨沼怪背上滑了下來,他的第六感告訴他,就在這附近。他並沒有感受到什麼強大的能量,僅僅是覺得這裡的「色彩」比營地那邊要淡得多。
他在枯萎的蕨類植物間小心翼翼地走著,直到他在一棵已經半枯萎的老樹根部,看到了一抹極其顯眼的粉色。
那不是什麼光芒,只是在這片灰敗的環境中,那一小團粉色的毛髮顯得格外扎眼。
那是一隻拉魯拉絲。
她看起來很虛弱,正蜷縮在樹根的樹洞裡,身體因為恐懼而劇烈地發抖。她的髮色是如櫻花般燦爛的粉,雙眼是通透的藍,這與墨月在教科書、動漫上看到的任何拉魯拉絲都完全不同。
沒有強大的威壓,也沒有驚天動地的特效。在墨月眼裡,她僅僅是一個被遺棄在死亡邊緣、正在無聲哭泣的小生命。
“妳好啊。” 墨月盡量放輕聲音,蹲下身子,伸出一隻手。
拉魯拉絲猛地抬起頭,那雙藍色的眼睛裡盈滿了淚水,驚恐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人類孩子。她察覺到了墨月身上有一股溫暖的氣息。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而來,純粹是因為這兩天看到的異常數據——發苦的樹果、沈悶的水聲、焦慮的道館級寶可夢。作為一個有著成年人靈魂的人,他無法忍受「未知」帶來的威脅,他必須親眼看看,讓這片區域變得「不和諧」的源頭到底是什麼。
拉魯拉絲猛地縮進樹洞深處。她不具備心靈感應,也沒有強大的超能力去試探對方的意圖,她只是單純地感覺到,這個人類身上,帶著一種這片腐敗沼澤裡絕跡的「暖意」。
墨月在距離樹洞兩公尺的地方停了下來,這個距離剛好不會讓野生寶可夢感到絕對的威脅。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露出那種哄小孩子的笑容,只是平靜地從背包裡拿出兩顆文柚果,輕輕放在一塊稍微乾爽的石頭上。
“這是營地的果子,應該比這裡的樹葉好吃。”
墨月的聲音在空曠的沼澤邊緣顯得有些單薄。他看著這隻異色的、甚至可以說是「基因突變」的寶可夢,腦子裡想的是:這小傢伙如果留在這,絕對活不過明天。 拉魯拉絲死死盯著那兩顆果實,又看了看墨月,並沒有立刻移動。
“明天一早,大巴士就會停在營地門口。如果你想離開這地方,就往火光的方向走。” 墨月指了指背後那隱約可見的紅光,隨後毫不留戀地轉身,爬回了巨沼怪的背。
他沒有等她的反應,也沒有像騙子一樣給予溫柔的承諾。這是一場「生存的博弈」——他給了機會,剩下的,看這隻寶可夢自己的命。
在那個冰冷、潮濕的樹根洞穴裡,拉魯拉絲呆呆地看著石頭上那兩顆圓潤的文柚果。
她無法理解「校外教學」,也不懂什麼是「大巴士」。在她的感官世界裡,原本只剩下無盡的灰色泥潭、刺骨的冷風,以及那種讓她動彈不得、卻又抓不住的恐懼。
但在那個人類孩子出現後,這片死寂的沼澤邊緣,似乎多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色彩」。
那是文柚果那種生機勃勃的藍綠色,也是那個背影離去時,在空氣中殘留的、穩定且厚實的溫度。
她顫抖著伸出纖細的小手,抓住了那顆文柚果。果實被擠破,酸甜的果汁滲入口中,那種真實的「飽腹感」與「生命能量」在體內緩慢散開。那是她出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除了恐懼以外的東西——活下去的渴望。
她抬起頭,看著遠方那抹在黑夜中隱約跳動的紅光。
在那個人類離開後,這片原本讓她感到安穩的樹洞,突然變得無比寒冷與狹窄。她看著那道消失在黑暗中的藍色殘影,原本空洞的瞳孔裡,第一次出現了微弱的動搖。
如果留在那個人身邊,是不是就不用再忍受這種像要把靈魂凍結的冷氣?
拉魯拉絲抱著剩下的那顆果實,緩慢地、搖搖晃晃地爬出了那個護住她多日的樹洞。她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但她知道,那個帶著溫暖氣息的生物所指出的方向,是她在這片灰色世界中,唯一能看見的路。
趴在巨沼怪寬闊的背上,墨月感覺耳邊的風聲比去程時更冷了一些。
「嘖,要是被老師發現,這場校外教學大概就提早結束了。」 墨月心裡有些犯嘀咕。
雖然有著成年人的靈魂,但他現在畢竟用著十歲的小孩身體。在學校的紀錄裡,他只是個連初始寶可夢都沒有、借用老爸夥伴的普通學生。深夜私闖禁區沼澤,這要是被林老師抓個正著,寫悔過書還是小事,萬一被遣送回家,那才是真的麻煩。
他摸了摸口袋,確果實已經留下了,路也指了。他對那隻異色拉魯拉絲並沒什麼特殊的「救世主」情節,只是單純覺得,既然看到了那種不和諧的「異常」,如果不做點什麼,心裡那道檻過不去。
「剩下的就看妳自己了,粉色的小傢伙。」
巨沼怪的速度極快且穩,就在快要接近營地外圍的樹影時,牠的速度緩慢降了下來,原本緊繃的肌肉放鬆了一些,發出一聲極其低沈的鼻息。
穿過最後一片灌木叢,營火的餘燼在遠處閃爍著微弱的紅光。
墨月拍了拍巨沼怪,示意牠停下。他本以為能像溜出去時那樣神不知鬼不覺地鑽回帳篷,但一抬頭,他就對上了一雙平靜、深邃且散發著微弱藍光的眼睛。
是四班班導的那隻胡地。
牠依舊維持著那副懸浮在空中的「賢者模式」,雙手交叉在胸前,兩把湯匙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銀光。牠顯然早就知道這對組合離開了營地。
巨沼怪停在原地,與胡地的視線交匯。兩隻同為「道館級」的強大寶可夢,在沈默的夜色中完成了一次無聲的交流。
巨沼怪微微低下了頭,像是在為這種不打招呼就離崗的行為表示歉意;而胡地則是輕輕揮動了一下右手的湯匙,指了指墨月帳篷的方向,隨後重新閉上了眼睛。
那意思很明顯:這次就算了,快滾回去睡覺。
墨月暗暗鬆了一口氣,他對著胡地的方向略帶感激地微點了一下頭,隨即迅速滑下背,帶著巨沼怪貓著腰溜回了自己的帳篷。
鑽進睡袋的那一刻,那種緊繃的神經才真正放鬆下來。
曉正平依然睡得跟死豬一樣,甚至還在吧唧嘴,完全不知道自家的兄弟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
墨月枕著雙手,看著帳篷頂部的陰影。
沼澤的陰冷感似乎還殘留在皮膚上,那種「色彩稀薄」的感覺讓他始終無法釋懷。他知道,明天就是校外教學的最後一天,也是管理員口中那個所謂「晉升」的關鍵時刻。
「明天,會發生什麼?」
他想起了那雙藍色的眼睛,以及那顆被小手緊緊抓著的文柚果。
而在森林北方的沼澤邊緣,那隻粉色的拉魯拉絲正抱著最後一顆果實,縮在樹洞裡。她看著營地那邊明滅不定的紅光,在那顆小小的腦袋裡,第一次出現了對「明天」的想像。
那一晚,森林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靜。沒有鳥叫,沒有風聲,只有時間在沈默中一點一滴地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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