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夜晚,營地熱鬧得簡直不像是在野外。
河灘上,四大班級的孩子們圍著巨大的營火,尖叫聲與笑聲幾乎要蓋過遠處的蟲鳴。對於這群才十歲的四年級學生來說,這不是什麼「野外考察」,而是一場可以不用被父母管教、能跟好朋友玩到瘋的盛大派對。
“墨月!快看我的卡蒂狗,牠會跳火圈了!”
曉正平興奮地指揮著卡蒂狗從一塊低矮的小木頭上跳過去,雖然卡蒂狗在落地時差點絆倒,但周圍的小朋友還是發出了陣陣喝采。
“汪!汪汪!” 卡蒂狗得意地搖著尾巴,隨後跑向墨月,試圖去咬他褲管上的拉鍊。
“好啦好啦,別鬧了。” 墨月笑著揉了揉卡蒂狗的耳朵,隨後看向身邊安靜的潘承瑞。這傢伙正一臉專注地餵著木守宮,那隻木守宮看起來跟主人一樣冷淡,只有在吃到好吃的樹果時,尾巴才會輕輕晃動一下。
墨月轉過頭,看著守在自己身後的巨沼怪。在搖曳的火光中,這尊巨大的藍色身影顯得格外沉穩。
“巨沼怪,辛苦你了,今天走了一整天。” 墨月從背包裡摸出一枚高級的橙橙果遞了過去。
“巨沼……”
巨沼怪接過果實,動作卻顯得有些遲緩。牠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吞下去,而是先用鼻子仔細嗅了嗅,隨後又抬起頭,那對靈敏的腮瓣在空氣中劇烈地扇動了幾下。
那是一種透過本能與直覺傳達過來的「不安」。墨月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順著巨沼怪的目光看向河水的上游。月光下的溪水波光粼粼,看起來清澈無害,但在他的第六感中,卻總覺得那流水聲似乎變得比剛來時沉悶了一些。
不遠處,林老師的飛天螳螂依然站在那塊最高的岩石上,月光在牠薄如蟬翼的翅膀上折射出冰冷的青色。二班的大比鳥站在巴士頂端,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漆黑的森林邊緣;而四班那隻胡地,雖然閉著眼坐在火堆旁,但手中的兩把湯匙卻在微微地顫動,發出只有高等級寶可夢才能察覺的高頻「嗡嗡」聲。
這份微弱的違和感,被淹沒在孩子們喧鬧的營火晚會中。
當晚,營地漸漸安靜下來,帳篷裡傳來孩子們此起彼伏的微小鼾聲。墨月躺在睡袋裡,聽著帳篷外巨沼怪規律的呼吸聲,心中雖然有一絲疑慮,但在這具十歲體質強大的恢復力下,疲憊感很快就讓他陷入了沉睡。
那一晚,月亮出奇地圓,森林裡沒有任何異樣。
……
初始之森的第二天清晨,是被一陣清脆的波波鳴叫聲喚醒的。
對這群只有十歲的國小四年級學生來說,野外露營的興奮感完全蓋過了睡眠不足的疲憊。天才剛亮,營地裡就已經熱鬧了起來。
“墨月!快起來!你看我找到了什麼!”
曉正平興沖沖地掀開帳篷簾子,懷裡居然抱著一顆圓滾滾、還沾著露水的綠色樹果。他的卡蒂狗跟在後頭,興奮地搖著尾巴,一副“這是我發現的”神氣模樣。
墨月揉了揉眼睛坐起身,雖然他這副十歲的身體正處於發育期,但那種「超級真新人」的強悍體質,讓他即使睡在硬邦邦的睡袋裡也能迅速恢復體力。
“是奇祕果啊,正平,你運氣不錯。” 墨月笑了笑,一邊利索地穿好運動鞋。
“嘿嘿,這可是卡蒂狗立的大功!”
在營地的中央,四個班級的導師們已經開始忙碌了。林老師身邊那隻飛天螳螂依然站在昨晚的那塊岩石上,翠綠的身軀在晨霧中若隱若現。二班班導的大比鳥在空中盤旋,三班的哥達鴨在溪邊幫忙運水,四班的胡地則用念力懸浮著好幾個鐵鍋,正準備煮全體師生的早餐。
雖然這是一場大型的教學活動,但對於這群孩子來說,更像是一場盛大的嘉年華。
早餐過後,林老師集合了一班的學生。
“今天上午是自由觀察時間。一組、二組往西邊的緩坡走;墨月,你們這一組今天不是要去尋找巨沼怪的故鄉嗎?記得沿著溪流往上,絕對不能離開步道太遠,知道嗎?”
“知道了,老師!” 墨月大聲回應。
帶著巨沼怪,墨月與曉正平、潘承瑞三人沿著清澈見底的溪流向上游進發。
巨沼怪今天的腳步異常輕快,每走一段路,牠就會停下來嗅一嗅兩岸的泥土,那對靈敏的腮瓣不停地顫動著。對於這隻已經離開家鄉十幾年的老大哥來說,這裡的每一寸空氣都帶著兒時的回憶。
“(小月……快到了。前面那塊長滿青苔的大石頭,我小時候常在那上面曬太陽。)”
墨月感覺到巨沼怪傳來的興奮情緒。雖然聽不到具體的語句,但他能感受到那種跨越時間的眷戀與喜悅。
“巨沼怪,那你就帶路吧!”
三人二寵一保鏢穿過了一片茂密的灌木叢。路途中,他們遇到了不少有趣的森林居民。幾隻蓮葉童子正頂著大大的葉片,在水面上慢吞吞地漂浮著;樹幹上,成群結隊的刺尾蟲正在比誰吐的絲更長。
“墨月,你看那邊!” 曉正平指著不遠處的一棵老樹。
一隻巧鍛匠正揮舞著牠那把略顯笨重的小鐵鎚,叮叮噹噹地敲打著一塊廢棄的鐵片。這可愛的一幕引得三個小男生蹲在那裡看了好久。
“(這敲打的節奏……有點亂呢。)” 墨月看著巧鍛匠,腦海中閃過這樣的念頭。他注意到巧鍛匠的動作雖然賣力,但眼神卻不時往北方瞟,彷彿在擔心著什麼。
隨著海拔逐漸升高,眼前的景色豁然開朗。一處隱秘的小瀑布出現在他們面前,瀑布下方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潭水,周圍開滿了紫色的花朵。
“巨沼!”
巨沼怪興奮地衝到潭水邊,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這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回到家園後的宣示,渾厚的嗓音在山谷間不斷迴盪。
“嗚喔——!”
“咕哇!”
出乎意料地,瀑布後方的岩石縫隙與濕潤的泥岸邊,竟然傳來了此起彼伏的響應。幾隻水躍魚探出藍色的小腦袋,隨後兩隻體型較小的沼躍魚也從水裡冒了出來,好奇地打量著這尊巨大的「外來客」。
在確認了那股熟悉的氣息後,幾隻沼躍魚興奮地跳上岸,圍著巨沼怪轉圈。這對巨沼怪來說,簡直是最好的歡迎儀式。
“哇……這裡真的有好多水躍魚的族人啊!” 曉正平感嘆道,眼睛閃閃發光,“早知道我也帶顆精靈球來,說不定能收服一隻呢。”
“別亂來,這是巨沼怪的家。” 潘承瑞難得地放下了木守宮,讓牠去岸邊的樹根上爬行。
墨月看著這一幕,心裡也覺得暖暖的。他看著巨沼怪像個大哥哥一樣,耐心地拍拍那些小水躍魚的腦袋,甚至從溪水裡抓起幾隻小魚分給牠們。這種跨越十幾年的重逢,充滿了生命的活力。
墨月走到溪水邊,準備幫大家補充飲用水。然而,當他的手觸碰到溪水的一瞬間,原本清涼的觸感,卻讓他指尖微微一麻。
那種感覺,不像是單純的涼意,而是一種類似於「靜電」或是「低頻震動」的不適感。
他抬起頭,環顧四周。雖然這裡依然熱鬧,角金魚在水草間穿梭,溜溜糖球也在水面上滑行。但墨月注意到,那些角金魚游動的速度似乎比平常快了一點,而且牠們總是成群結隊地往溪水深處鑽,彷彿在躲避著什麼看不見的光影。
“太安靜了……” 墨月低聲呢喃。
“哪裡安靜了?瀑布這麼大聲,巨沼怪牠們也吵死人了。” 曉正平一邊說著,一邊正試著拿手裡的零食去逗弄一隻小水躍魚。
墨月搖了搖頭,他指的不是聲音上的安靜,而是那種「森林的心跳」。
他看向森林的最北邊。雖然那裡陽光依舊明亮,天空湛藍得沒有一絲雜質。但在他異於常人的感官中,那裡的色彩似乎……稍微稀薄了一點點。就像是一張色彩飽和的照片,被人不小心在北角抹掉了一層淡淡的透明度。
那不是視覺上的黑,而是一種讓他的第六感感到「排斥」的虛無感。
他轉過頭看著正在水中嬉戲、像個孩子一樣打水仗的巨沼怪。巨沼怪雖然玩得開心,但墨月注意到,這隻老大哥的腮瓣偶爾會劇烈地收縮一下,隨後會突然停下動作,疑惑地看向遠方的北風。
那風裡,似乎夾雜著一點點枯萎的乾草味,但在這生機盎然的瀑布邊,這種味道顯得極其不協調。
“我們採一點這邊的橙橙果就回去營地吧。” 墨月提議道,他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直覺正在不斷敲打著警鐘,“感覺雲層好像變厚了,雖然太陽很大,但總覺得這氣壓讓人有點悶。”
“變天?明明太陽還很大啊,墨月你是不是中暑了?” 曉正平雖然嘴上嘟囔著,但看著墨月那嚴肅的小臉,出於對兄弟的信任,還是乖乖地收起了零食袋,開始幫忙採摘。
“(小月……那邊的味道,變苦了。我不喜歡那陣風。)” 巨沼怪走到墨月身邊,濕漉漉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背,聲音雖然沉穩,卻帶著一絲連牠自己都說不清的疑惑。
“我也感覺到了,巨沼怪。我們先回營地找老師吧。”
三個十歲的少年帶著滿載而歸的樹果和巨沼怪那份沉甸甸的家鄉回憶,開始沿著溪流往下走。
而墨月在踏上回程的那一刻,忍不住再次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被陽光照耀、卻讓他感到「虛假」的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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