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早晨,天空像是蒙上了一層洗不乾淨的抹布。
悶熱且潮濕的空氣死死地壓在營地上空,雲層厚得看不見太陽,卻散發著一種讓人皮膚發黏的燥熱感。對大部分四年級的學生來說,這只是個令人提不起勁的陰天。
“啊……好想趕快回家吹冷氣喔。” 曉正平趴在營地的木箱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揮著扇子。
儘管天氣陰鬱,營地卻比前兩天更熱鬧了一些。這場校外教學的一個重頭戲,就是讓這群十歲的孩子有機會提早接觸、甚至收服自己的「初始夥伴」。
“一組和三組想要去尋找夥伴的,跟著二班的趙老師往南邊的灌木區出發!記住,如果寶可夢不願意,不可以強求!” 林老師清脆的嗓音在營地響起。
原本無精打采的孩子們瞬間爆發出一陣歡呼,成群結隊地跟著帶隊導師進入森林。對於他們來說,這是一次改變人生的機會;而對於留下的同學,任務就顯得無聊多了——打掃營地、處理廚餘,以及做最後的行李清點。
墨月拿著一把掃帚,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帳篷邊的落葉。
巨沼怪就坐在他身後不遠處,這尊藍色的龐然大物今天安靜得有些反常。牠不像平常那樣會去溪邊玩水,而是半閉著眼睛,那對靈敏的腮瓣偶爾會微弱地扇動一下。
“你也覺得悶嗎?” 墨月低聲問道。
巨沼怪並沒有立刻回應,牠只是將寬大的腳掌深深地踩進泥土裡。墨月能感覺到,這尊平時像岩石一樣穩重的保鑣,此刻正透過腳底的震動,不安地接收著來自地底深處、那種類似於“空洞的嗡鳴聲”。
巨沼怪傳來的意識帶著一種模糊的壓力感。墨月停下動作,拄著掃帚看向遠方。
在這種陰鬱的天氣下,他的心裡始終盤繞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那不是恐懼,也不是單純的擔憂,而是一種類似於“沒關瓦斯”般的強迫性焦慮。他在想那隻拉魯拉絲。
“我真的想要收服她嗎?”
作為一個高三生的靈魂,儘管見識沒有成年人那麼多,但他本能地排斥那種“命中註定”的浪漫說法。他昨晚留下文柚果,更像是一種下意識的行為,或者是對那種“孤獨”的一種生理性同情。但現在,這種行為帶來的後續責任感,卻讓他覺得自己像是個不小心招惹了流浪貓的過客——既沒打算負責到底,又無法徹底轉頭走人。
墨月在心裡問自己,他很清楚拉魯拉絲(以及未來的沙奈朵/艾路雷朵)在戰力上的價值。但此時盤旋在他心頭的,卻不是那種“收集強力寶可夢”的慾望。是因為她那抹粉色太過孤獨?還是因為在那片死寂的沼澤裡,只有她回應了他的“存在”?
墨月看著自己有些稚嫩的手掌。是?還是不是?他給不出一個明確的答案。
營地裡,留守的學生們正懶洋洋地對話,或是癱在樹蔭下躲避這悶人的陰天。對他們來說,這最後一天只是一個“運氣不好、天氣很爛”的校外教學,甚至有人在抱怨這破天氣讓手機訊號都變得斷斷續續。
最終營地裡的通訊狀況在上午十點後徹底陷入了混亂。手機螢幕上的訊號格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跳動幾下後徹底歸零。
“這破收訊,連簡訊都傳不出去。” 曉正平一臉懊惱地拍著手機,完全沒意識到這背後意味著什麼。
林老師站在指揮帳篷前,不斷撥打著衛星電話,卻只聽見刺耳的雜訊。
“巴士司機那邊最後的回覆是已經出發了,但至少還要四十分鐘。該死,這種磁場干擾太不尋常了。”
就在這時,一陣引擎的暴鳴聲撕裂了壓抑的空氣。一輛管理處的越野機車瘋狂地衝進營地,管理員甚至沒等車停穩就摔進了泥地裡。
“走……快走!全部撤往避難所!” 管理員嘶吼著,臉色慘白,“有東西要出來了!”
不用他多說,所有人在此時都感覺到了。
那一瞬間,世界失去了聲音。
天空原本鉛灰色的雲層,在眨眼間被染成了一種讓人作嘔的、陳舊乾涸的暗紅色。緊接著,一股無形的“重壓”從北方沼澤地鋪天蓋地而來。那不是風,也不是震動,而是一種深入靈魂的恐懼感。
墨月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死死捏住,呼吸變得無比艱難。這種死亡的氣息帶著一種腐敗且冷冽的味道,讓所有人的求生本能在那一秒鐘集體崩潰。
他死死盯著天空中那道暗紅色的身影,瞳孔劇烈收縮。雖然視線因為恐懼而模糊,但那個剪影他實在太熟悉了。
“死亡之神……伊裴爾塔爾嗎?”
他在心底發出一聲充滿自嘲的苦笑。
“早就該猜到了,只是……我不願意去想那個最糟糕的可能罷了。”
從一開始那發苦的樹果、沉悶的水聲,到巨沼怪察覺到的地底空洞鳴響,所有的線索其實都指向了這個名字。但他那穿越者的理智一直在自欺欺人,試圖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場普通的災害。直到現在,當那股代表終焉的氣息真正凍結了他的靈魂,他才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什麼等級的怪物。
原本安靜蟄伏在帳篷影裡的胡地,此時猛地發出一聲尖銳的悲鳴。牠手中的湯匙竟然在這種威嚴下不自覺地彎曲,強大的超能力才剛撐起,就發出了如同玻璃破碎般的清脆響聲。
“——!!!”
北方天際,一道暗紅色的裂縫如傷口般撕開。一尊如新月般張開三叉羽翼的身影緩緩升起。祂的神智似乎尚未完全清醒,僅僅是無意識地在那裡呼吸、舒展羽翼。
但僅僅是這份“呼吸”,就成了森林的喪鐘。
暗紅色的氣息如波紋般擴散,所過之處,原本翠綠的葉片瞬間枯萎變灰,原本躍動的溪流變得死寂沉沉。這不是攻擊,而是神明存在的證明——死亡,就是祂的傑作。
“所有人,跟我往三號避難所移動!不要去管行李!” 林老師大聲下令。
二班班導的大比鳥在此時發出一聲長鳴,猛地振翅高飛。牠試圖突破那層暗紅色的磁場陰雲,去尋找外部的救援信號,也為地面的撤退提供視野。
而營地中心,四班那隻胡地此時正虛弱地跪在地上,手中的銀色湯匙已經暗淡無光。剛才在神明甦醒的瞬間,牠強行發動了超大規模的**「瞬間移動」**,將散落在森林深處挑選寶可夢的學生與老師全數召回。
這一舉動耗盡了牠所有的能量。現在的胡地,連重新站起來都顯得艱難,更別提再次帶著大家瞬移脫險。
“帶上胡地,快走!” 四班班導背起虛弱的夥伴,組織學生排成縱隊,在幾隻護衛寶可夢的引導下,朝著後山那座鋼筋混凝土結構的避難所瘋狂奔跑。
墨月混在人群中,腳步有些虛浮。
作為一個擁有高三生靈魂的人,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深入靈魂的恐懼。但他沒有看前方,而是死死盯著北方沼澤地通往營地的唯一路徑。
在那片正在迅速失去生命的灰色森林中,一抹粉色出現在了兩公里外的視線盡頭。
那是拉魯拉絲。
她距離營地還有一半的路程。對於一個幼小的寶可夢來說,這段路在平日裡都很遙遠,更何況是在這種連空氣都變得沈重的神威下。
她全身沾滿了污泥,櫻花色的短髮凌亂不堪。但在這萬物凋零、連強大寶可夢都想逃命的死域中,她卻顯得異常沈默且堅定。
避難所的鐵門就在前方不遠處,沉重的機械轉動聲伴隨著導師們焦急的哨音,在死寂的森林邊緣顯得格外刺耳。
“快!最後幾組,別看後面!進去!” 林老師嘶吼著,她的喉嚨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乾裂。
墨月混在逃難的人群中,腳步卻慢了下來。他沒有波導,也沒有什麼神奇的超克之力,他看不見遠方那個在死域中掙扎的小生命。但在這一刻,這副十歲的軀體內,那顆高三生的靈魂正劇烈地鼓動著——那是一種毫無根據、卻讓他頭皮發麻的“不協調感”。
昨晚遞出果實的手心,似乎還殘留著那一抹微弱的冰冷觸感。
“(小月……走。那邊,危險。)”
巨沼怪猛地拉住墨月的衣角,這尊藍色的巨獸此時全身的肌肉都在微微顫抖。作為道館級的寶可夢,牠比任何人都清楚北方那個紅黑色影子的恐怖。牠的職責是保護墨月撤離,而不是陪著這小鬼去送死。
墨月停下腳步,轉過頭,視線穿過混亂的人潮,看向那片正在失去生機的灰色森林。他知道,那隻小小的、粉色的影子,現在一定就在那個方向。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用命令的口吻,而是轉過身,那雙不屬於十歲少年的深邃眼睛,死死盯著巨沼怪那雙焦慮的眼瞳。
“我知道那邊很危險,我也知道你隨時可以把我強行拖進避難所。” 墨月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讓巨沼怪愣住的重量,“但我昨晚答應了她。在那種地方,她是唯一一個回應我的人。”
墨月伸出手,輕輕按在巨沼怪那厚實且濕冷的鼻端。
“這一次,不是以‘主人的孩子’的身分……巨沼怪,你願意相信我嗎?”
巨沼怪沈默了。牠看著眼前這個平時冷靜得過頭的小主人,此刻眼底卻燃燒著一股瘋狂的執著。那是牠在墨月老爸身上才看過的光芒。
“(……嘖。要是回頭被你老爸知道,我一定會被唸死。)”
巨沼怪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那不再是恐懼的顫抖,而是一種豁出去的決心。牠猛地俯下身子,將脊背露給了墨月,那是牠作為戰士,第一次對這名少年展現出的完全臣服。
墨月嘴角扯出一抹如釋重負的笑,翻身躍上那對堅硬的鰭瓣。
“謝了,老大哥。我們衝過去,接她回家!”
藍色的光芒如一道破空的箭矢,逆著灰色的石化潮汐,朝著那片絕望的深處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
“這孩子瘋了嗎!”
正在組織最後一名學生進入掩體的林老師目睹了這一幕,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作為負責人,她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學生送死。
“趙老師,這裡交給妳!關門前我沒回來就先鎖死!”
林老師咬了牙,一把甩掉手中的指揮棒,從腰間扣出一枚精靈球。
“飛天螳螂,跟我走!要是讓這小鬼出事,我這輩子都別想當老師了!”
一道翠綠的光芒閃過,林老師伏在飛天螳螂背上,緊隨其後地衝進了那片暗紅色的死亡陰影中。
而在這場毀滅性的神明呼吸下,拉魯拉絲正低著頭行走。
周圍的樹木正在崩解,花草正在化為飛灰。但在那雙藍色眼睛的世界裡,這些都與她無關。她的小手裡,緊緊抱著一顆圓潤的文柚果。
那是她昨晚忍住飢餓,捨不得吃掉的另外一顆。她甚至不知道那個人類是否還在那裡,她只是單純地想著——如果能再見到他,一定要把這份她能找到最甜美的東西,分享給那個在冷風中給了她溫度的少年。
哪怕腳下的土地已經石化,哪怕天空已經變成血紅。
粉色的小影子,在死寂的世界裡,一步一步地挪動著她微小的步伐。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DhI7jyT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