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鈴奇幻譚 - 第五十二章自責

兩人先回到瑪麗的家，不大的小屋已經人去樓空。調藥的工具還放在原地，掛在衣帽間的白銀紅蓮鎧甲在穿窗而入的陽光照得閃閃生光。

換上鎧甲，帶著武器，露西亞頭也不回離開小屋，當下的情況不容許她緬懷太多。

謝謝妳──瑪麗小姐。無法親口答謝，少女在心裡留下無法傳遞的心聲。

露西亞走下階梯，奧斯汀忽然多牽了一批馬。

「村長留了這批馬給妳，他說牠很溫馴。」

就算這樣說，一批從來沒騎過的馬擺在面前，露西亞沒十足信心能夠馬上駕馭牠。但，危急關頭，沒辦法了。

少女跨上馬鞍，輕柔地拍著馬背，動著韁繩──

馬兒哼了一聲，順從露西亞的命令，悠然地走起來。

「快，往這邊跑！」

父女並馳齊駒。得悉帝國軍從西北方進襲，他們決定翻越南面的山脈。

「父親……領軍的人是？」露西亞抓緊韁繩，揪心地詢問。

「艾斯。」奧斯汀直盯前路，冰冷地回答。

「切──是那傢伙。」露西亞眉蹙著：討厭的男人。

鋪在山上的植被都是矮樹和芒草。他們揮舞兵器撥開迎面拂來的雜草，卻只還是看見眼前的幾尺路，彷彿打開一扇門背後就是另一扇門。

約莫跑了大半小時，刺耳的銅鑼聲衝破耳邊的風障，從背後傳到耳窩裡。

露西亞不禁回頭看山下……

兩條顏色鮮明的蛇鑽進蜿蜒的山路。耀眼的陽光下，她瞪大的雙眼感到有點乾澀。

進軍的速度快得宛若洪水。不久後，山谷一處接一處起火，帝國軍的隊型此時起了變化，似乎跟維克的守軍交戰。然而敵眾我寡，勝負瞬間已分。帝國軍從西、北路入村，大肆喧鬧起來。打砸燒殺的聲音，遠在十公里外都隱隱可聽。

露西亞彷彿聽見女人和孩童的尖叫聲，很小很小，甚至搞不清是不是錯覺，似是如非的聲音卻刺痛她的耳膜。

她從口袋裡掏出艾蜜莉送給自己的畫作，觸摸略粗糙的畫紙、蠟筆油亮亮的觸感。映入眼簾裡的幾張面孔，與不久前和自己一起玩的小身影重疊，深深動搖心靈。

「大家……」露西亞哽咽，聲線顫抖著說。

如果可以，她寧願回去救那些人。

奧斯汀從女兒的肢體動作看出她的衝動，抓住她的手說：「回去的話，他們的努力就會付之一炬。」

為了我……

露西亞難過地點頭，眼淚充盈地說：「我明白了，啟程吧。」

說罷，她重新面向前方，逼自己不可以回頭。她怕要是回眸，恐怕會忍不住回去。

謝謝……對不起……

少女閉上眼，秋天的微風擦拭奪眶而出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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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騎了很久，度過顛簸起落的山勢，途中甚至沒空停下來休息，一直跑到深夜才找到一個隱蔽的小山洞裡休息。

他們吃了村民送的麵包當晚餐。

筋疲力竭的露西亞，席地躺臥良久，卻輾轉難眠。堅硬的石頭沁著寒氣穿透單薄的布衣裙。

睡不著的原因並不在天氣。

她以行李為枕，墊高腦袋呆盯著頭頂的岩石。漆黑的石面不住浮現維克的風光，和那裡的人漂亮的笑容。

有股難以排解的鬱悶，露西亞放棄逼自己入眠，一聲不發靜悄悄地離開山洞。

臨走前，她回看身後的人，父親正睡得安穩。

這是一座很隱蔽的洞穴，位於兩塊岩體中間下陷的地方。洞裡垂著一整幅長滿樹葉的攀藤植物，提供天然的窗簾。露西亞撥開藤蔓，爬上洞口，缺了口的明月高掛在天，皎白的月色灑在地上。

露西亞走到山邊，看向北方卻只看到平凡無奇的山林。自上午逃出維克之後，他們已經翻過不少起伏，相信已經離開很遠。

要不是遇見過的人，露西亞也不會對維克產生特別的感情，甚至無從認識這個名字吧。

『回去的話，他們的努力就會付之一炬。』

為什麼是我？

為什麼要幫助我逃跑？

明明我沒有為他們任何一個人帶來救贖。這些人，因為我才會痛失家園，過著朝不保夕的流亡生涯。為什麼他們不討厭我，還要感激我？

露西亞心裡冒出很多問題，急慌的她不禁掉下眼淚。

她抬頭望月，夜風吹拂衣服和頭髮，有點冷……

這時，她從腰間拿出一把匕首，握在手裡。面向月亮的一面閃著冷白的光芒，更顯得鋒利的刀刃。

月牙在匕首下一分為二。

露西亞合上眼，擠出兩行清淚。她用匕首抵著自己的喉頭，頓時感到冰冷的尖刺感。

逃亡以來──不，戰爭以來所遭遇的一切，少女受夠了。

她把力量注入手上的匕首……

匕首深入了一點，有點痛。

手握得老緊，但刀刃無法在露西亞的頸上劃下一道粉痕。

她沒法親自了解自己的性命，怨恨地將手上的匕首扔在地上，深埋臉嗚嗚地哭起來。

貓頭鷹咕咕叫，和月亮、貓咪一起在孤寂的夜擔當聽眾。

唦唦……聽見草木作洞的聲音，露西亞馬上收起哭泣，警覺地扶劍轉身。只見奧斯汀忽然神出鬼沒在眼前，既是驚訝又是放心。

「父親？我吵醒您嗎？」

「不，我剛好睡醒，想出來透透氣。」

事實上，奧斯汀已經在樹後等了好一會兒。露西亞的一舉一動，他都看見了。他相信女兒的個性無論怎樣都不會自殺，才一直放任不管。

比起極力勸阻，讓她思考，想清楚自己的未來，會讓她更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不曉得這些的露西亞選擇沉默以對，不敢告訴父親自己想過輕生的事。

「我們在哪？」少女抹掉殘留臉上的淚痕。多虧夜晚的黑，沒讓對方看到自己通紅的雙眼。

「地理上仍然屬於朗格山脈內，明晨再走半天就會到平原。」

奧斯汀拿出地圖，指住自己所做的標記，說實在走偏了許多路。

露西亞想不到如何接下去，任由沉默在身邊打轉，像蠶蛹一樣重重包裹自己。

此時，她看見飄散落葉的地上有一根很長的樹枝。拾起一看，約莫有一公尺長。

「噯。父親記得我小時候偷掉武器架上的長槍亂晃嗎？」露西亞揮舞滿是泥巴的斷枝，剛哭完的臉笑起來如寒露裡盛開的花一樣楚楚動人。

「都好久的事情了──」奧斯汀的語氣參透著「提來幹什麼」的意味，卻始終掛著溫柔的好爸爸的微笑。

「那時候，鄰居都誇我耍得好槍法呢！」露西亞模仿那時的畫面，打出幾招基本槍法。自從受傷到現在，這是她第一次重新拿起武器練習，刻印在腦海裡的印象既新奇又深刻。

那是少女的夢的開端。

自幼看見父親練槍練劍；到看他英勇凜冽地出征，迎接他風光凱旋回歸。這個男人就成為露西亞的模範。

直到現在，她也無法完全解釋清楚追隨父親的理由。

「妳的武藝都是出自我衣缽。」說完，奧斯汀仰頭哈哈大笑。

從拿樹枝開始，到偷拿真正的兵器，奧斯汀相中了女兒的天份，才破格栽培她成為武人吧。

「說得也是……呵呵。」露西亞很少看見父親笑得開懷，也抿嘴一笑。

當初學武參軍，並不是沒遭遇過側目。但少女憑著自己的努力，終讓那些從前眼裡投以輕蔑眼光的人膜拜自己的腳下，證明即使是女孩子都可以保護弱者。

提起這段記憶也許不是臨時起意──

露西亞彎腰拾起先前給自己親手丟棄的匕首。也許是出於歉疚，她抹乾淨匕首。

「我有點睏了。」她站起，眼神帶著睡意。

「明早還要趕路。」

奧斯汀晚一步，也跟隨女兒回到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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