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鈴奇幻譚 - 第五十一章康復

維克，位於朗格山脈裡一座不起眼的山谷小村。

住在婦人家裡休養已經過了超過一個星期。

露西亞已經可以下床走動，儘管傷處還是會隱隱作痛，康復的進度比預期的理想。畢竟婦人告訴她，她受了很重的內傷，強壯的體格和堅強的求生意志救了一命。

晨早，露西亞穿上簡約風格的藍色長裙，推開木屋的小門，走下幾級台階來到街道上，

太陽還沒爬越高山，缺了太陽的藍天給人很清涼的感覺。

腳旁的泥土有點濕潤，昨夜山間一直落著很小的雨。空氣充滿雨水的味道，吹下山谷的風拂動露西亞的披肩。

她沿路散步，迎面跑來了幾個五、六歲的小孩。

「看！是露西亞姐姐！」領頭的小男孩指著藍衣少女，孩子們馬上像看見名人一樣興奮得又跳又叫，山村的寧靜就這樣給打破了。

「姐姐早安。」小孩們排成一列，向露西亞問好。

「……早安。」露西亞回道。小孩們精靈活潑的樣子令她有點不知所措，為表禮貌，還是跟對方打招呼吧。

偏偏這個時候父親不在。露西亞暗裡嘆道。每一天，奧斯汀都在天破曉的時候上山，中午才回來。

「露西亞姐姐，送給妳。」一個小女孩上前，將手上的畫紙送給露西亞。

「送給我的？」素未謀面的人送禮物給自己，任誰都會覺得疑惑。

露西亞蹲到不能再低，女孩實在很小，宛如一個洋娃娃。

蠟筆在畫紙上填滿色彩，圖畫依序出現眼前的幾個小孩。站在中間的很高的少女是露西亞自己沒錯。鑲金邊的鎧甲、寶劍、金黃的長髮，畫功十分稚嫩，但這些細節女孩都記下來了。

「嗯！勇敢和壞人作戰的露西亞姐姐是我們的英雄。」女孩字正腔圓說道。

「長大之後我也要成為像姐姐一樣勇敢的戰士！」領頭的男孩拾起腳旁的樹枝，當是寶劍揮舞。

沒想到自己的經歷以人傳人之後會偏離事實得如此離譜。那些孩子純真的臉，教露西亞無法坦率自己是侵略者的身分。同時，自己是佛萊戈人的事實重新浮出意識。她無法不承認自己曾經替帝國軍做事，葬送了許多人的性命。

「你們叫什麼名字？」露西亞擠出笑容，把他們摟到身邊。

「我叫艾蜜莉。」

「我叫伊恩。」

「啊！不公平，姐姐也要抱我。」

「我也要！」

其他小孩不容玩伴得到獨寵，紛紛圍著露西亞。少女遂帶著他們到路旁的一塊大石，圍成一個圓圈。

「這幅畫是艾蜜莉畫的？」露西亞抱起艾蜜莉，讓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一起欣賞畫作。

「嗯。」艾蜜莉點頭。

「謝謝。畫的很美。」露西亞撫摸艾蜜莉的後腦勺。接著，露西亞臨時起意想做一件事。她放下畫紙在大石頭上，拾來幾塊鵝卵石壓著畫紙避免吹走，舉起艾蜜莉讓她騎在自己的肩膀上。

「哇！姐姐長很高。」艾蜜莉以大人的角度欣賞風景，攤開雙臂歡呼。

「姐姐，我也要坐高高。」下方的小孩拉著露西亞的裙，請求著說。

她無法拒絕，最後把所有人都背過一遍。平時背著行李、裝甲行軍讓她早已習慣重量，抱孩子還比較輕一點。

「改天，你們也會長大之後，也能像姐姐那般看風景。」把最後一個孩子放下時，露西亞說，掌心輕按男孩的額頭。

孩子們還在為騎膀馬興高采烈，似乎沒把露西亞的話聽進去。就算聽到，多半也聽不明白當中的深奧吧。

「姐姐！跟我們玩捉迷藏！」伊恩舉手說，其他孩子馬上附和，同步的程度令人覺得很有趣、很可愛。

別看輕小不點，他們彷彿不會累一樣跑著，利用自己細小的身軀鑽進樓梯底下、草叢裡這些露西亞去不了的地方。像是刻意挑戰露西亞的底線，他們在露西亞身邊亂竄，少女想去抓，小孩卻像小貓咪一樣溜走了。

身上的傷勢讓露西亞無法跑步，步速稍微急一點腹部都會隱隱作痛。不出一會兒，她已經氣喘吁吁。

「你們在那邊欺負露西亞姐姐是吧？」

「媽媽！」

「安妮阿姨！」

看見救兵駕到，露西亞臉露得救的解脫苦笑。幾位年輕的婦人在草地旁邊喊道，說話的婦人還抱著一個嬰兒。

小孩子聽見大人的說話，馬上停止玩鬧，用最快的速度回到自己的母親身邊。

「你們為何欺負姐姐？」安妮輕聲斥責。

「我們只是跟露西亞姐姐玩。」伊恩回道。

「姐姐受了傷，不可以跟你們玩劇烈的遊戲。」

「甚麼？是這樣嗎？」

小孩一致看向露西亞。看見他們困惑的樣子，安妮察覺到不對勁，驀地醒覺原來自己從來沒告訴過孩子這件事。

為了不想嚇到孩子，大人們一直把這件事包裝成「露西亞奮勇抗敵，正好路過此地」，多少也模糊了露西亞本來是侵略者的事實。

露西亞親手替這場發酵中的尷尬打圓場。

「不不。我沒關係，跟他們玩很開心，是很乖的孩子啊。」她走到婦人前，孩子主動黏著她。

安妮也無法嘴硬，憐惜地揉著露西亞的雙手說：「看你臉色都白了，還在逞強──哎呀！女孩子年紀輕輕就要打仗，手都粗糙了。」

露西亞並不覺得自己的皮膚特別差，晚上休息的時候都有用蘆薈敷臉。不過，身上很多地方都受過傷了。

她瞥向旁邊，安妮跟著少女的視線，那些小孩又在一邊開始玩，草地上散落光滑的鵝卵石，進行類似跳棋的遊戲。

只要稍微勸告就會聽話的孩子，不能再要求更多了。露西亞不知道為人母親的感受，但她是這樣認為的。

她深呼吸，吹進山谷的風帶著陣陣涼意。小孩的笑容，跟眼前的和平一樣可貴，令人想緊緊抓住。

可是，露西亞知道一切在這一刻無法達到。帝國軍早晚會找到此地，很快她要繼續逃亡的日子。

打從決定幫助那個少女開始，露西亞就親自踏上不歸的命途。然而，她不後悔，看見孩子和大人的笑容，呼吸著和平的空氣，一切犧牲都值得。

安妮一聲「對啦」讓露西亞的意識回到現實。

「其實，令父說過你們將要啟程一事。我們準備了一點禮物，希望答謝你們。」

婦人們逐一送上包裹。露西亞馬上辭謝不受：「我是敵國的士兵，不可以收妳們的禮物。」

「妳對阿斯達的恩情，我們未敢忘卻。接下來的旅途可能很艱難，希望這些東西能夠幫助你們。」

「瑪麗小姐特意多開了應急藥給妳。」

露西亞尋不著救命恩人的身影。今天的她一如往常為了治病療傷忙碌不已吧。

露西亞收攏雙手，閉上眼，單膝跪在地上，萬分感激道謝。

急促的馬蹄聲往這邊逼近──穿起一身鎧甲的奧斯汀，策馬加鞭在街道上疾走，引來路人注目。

他轉入曲折的小路，在眾人面前下馬，看了露西亞一眼，跟婦人們說：「不好，帝國軍找到這裡，正在攻進山谷。」

大人們的心都沉了。

要來的始終要來，帝國軍攻到這個山谷裡了。

抬頭看著蒼藍的天穹和綠油油的山巒，一切的和平就像一場夢，然而等待他們的卻是另一場夢魘。

聽不見千軍鐵蹄的聲音，嗅不到戰火的焦味，教人如何相信戰火要降臨？可是，沒人認為奧斯汀在說謊。

「趁現在快帶著孩子疏散。」奧斯汀肯定地點頭，沙場閱歷無數的他語氣也難掩緊張。

正因為自己是帝國軍中人，昔日同夥的本性，他和露西亞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婦人接回她們的孩子，臉上都擠出藏不住感傷的笑容。孩子怎會看得如此通透？看在眼裡的是笑臉，那就是笑臉。

「伊恩，我們去旅行好嗎？」

「好啊！要去哪玩？」

「呃……我也不清楚，伊恩當是……隨心的旅行吧。」

「喔！要做探險家嗎？我一定要找到寶藏！」

母子的對話使露西亞一陣扎心。知道真相，卻無法不說白色的謊言。

「兩位，請保重。」

「你們也是，保重。」

漸漸遠去的背影不停回望這邊揮手道別。露西亞心裡百味雜陳，空洞地舉手回別。

帝國軍進軍的消息大概已經在村落裡傳開，拖幼攜老，帶著一車兩車家當啟程的人不少。一方面，軍隊、魔法師等人趕往相反方向準備迎戰。

「我們的時間也不多了。」奧斯汀呼喚露西亞上馬。

露西亞拎起壓在鵝卵石底下的畫作，叫著「來了」回到父親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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