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神仙魔鬼 - 75

小年夜，冬季最強的寒流襲來。

婆婆媽媽包得密不透風，趕在早市採買年夜菜。現煮現蒸的羹湯、粿糕熱騰騰，讓空氣泛白，方便客人先準備起來，除夕當晚再熱。

太冷了，所以熱豆漿、薑母茶、燙玉米與烤番薯也生意興隆，大家站在路邊就當作早餐邊吃邊逛。

有一大票穿著厚重衣褲的人，少溫的存在便不太突兀。

寒冬是他最喜歡又最厭惡的季節。是冀望的，又疏遠的季節。

皮製毛帽遮住耳朵，長圍巾繞了三圈，嚴密掩住口鼻，羽絨外套防風防水隔絕低溫，褲子則是套了三件，薄襪子疊上毛巾襪，然後一雙內刷毛長靴。

像是正在攀登聖母峰的人。

少溫穿過早市，手裡就跟其他採買年貨的人一樣大袋小袋，他繼續前進，市集外接著一條狹長的街，第一個紅綠燈右轉，抵達一棟砌著米白磚的建築物。

櫃台人員一看是他，揚起微笑。「今天這麼早！又要去美濃啦？」

「恭喜發財。」少溫沒頭沒腦地回答，給對方一袋東西。

「哇！豆漿跟饅頭夾蛋！」

「一個都不能少。」少溫道。

櫃台人員聽懂了，笑著說：「我會好好分給大家吃的。」

他頷首，就要離開櫃台，但對方叫住他。「不去看一下嗎？」

少溫眨了兩下圓眼睛，道：「時間不等人，我見到妳就可以了。」

對方促狹，向他的背影祝賀：「新年快樂！」

少溫走出建築物，往回步行一段，捷運站旁有客運候車亭，一名帶著狗的女街友坐在長椅上，他便坐她旁邊。

新年？快樂？

眼前車子來來去去，都是為了回家過年或賺過年財的人，若是往年，他會注意「那邊」會不會因為貪戀人類的熱鬧團聚而離開自己構築的仙境，也一併斷開連結，斷開鎖鏈，放他們一馬。

所以他會隨侍在旁，讓「那邊」可以感受他的「善意關懷」，是一種消極的手段。

「新來的」──強聞都這麼叫它──出現後，他的同理心如雪融，蒸散中，露出裡面露出森冷藍色的堅硬冰層，偉岸不可摧，能凍結一切。

予煙他們以為他在「那邊」，裡外都是水，沒有自己的原則、主張、方向，隨波逐流，連話都亂說，隨「那邊」捏得又圓又扁。

但他和全勳有點相似，他全身穿戴的不是妥協屈服，是保護偽裝。

同理心是另一回事，事態有變，就會轉彎。

何況是圓是扁，「那邊」說了算，哪容各自決定？

客運來了，少溫雙手都袋子，他用夾在指間的一卡通刷卡上車。

車門一關，搖搖晃晃前進，在一般道路停停走走了許久，總算到了終點站，他從旗山轉搭另一班客運，接著前往美濃。

美濃更冷。少溫汲取自身呼出來的熱氣，踏過石子路，進了木頭搭建的戶外空間，那裡有著比人還高，由磚頭疊起的柴燒窯。

「你來啦？」一名穿著白衫、頸掛毛巾的鬍子長者坐在藤椅上，饒富興味地瞧著像在冰天雪地的他。

「來跟你過年啊。」少溫淡淡瞅著這位隱居林中的陶藝家，旁邊大桌子上已經擺著好多陰乾的作品，等著入窯。

「怎麼，兄弟鬩牆、情侶吵架、家庭失和膩？」陶藝家開玩笑，不在乎年節時期只能說吉祥話的傳統。

他就是這種個性，所以和常常天外飛來一句的少溫合得來。而且這小子非常怕冷，請來顧窯剛剛好。

「人生苦短，光陰似箭，我要把握剩下的時間。」少溫先將手上的東西放到椅子，馬上就揀著一個個作品進窯。

「你幹嘛那麼急？這啥？」陶藝家翻開那些袋子，全都是圍爐菜餚。「發生什麼事了？最後的晚餐喔？」

「……我不知道。」少溫的聲音從窯中傳出來。

「嗄？」

「所以要趕快取暖。」他放完作品，堆磚頭把窯完全蓋住，只留下一個小洞，以待稍後窺探測溫錐。

已經聽他語帶玄機習慣了的陶藝家，取香招他來拜窯神，然後鋪柴加報紙點火驅散窯內溼氣，確保煙囪暢通。

不是聖母峰的，而是柴燒窯的征途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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