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神仙魔鬼 - 76

柴與火焰碰撞的聲音，和陶藝家的鼾聲交錯，格外襯托冬夜的寧靜。

少溫沒被窯內的高溫逼退，相反地這時候可以獨享這一份暖和。

柴燒窯不停冒煙，其白色與燈光的黃、火的紅各據一方，和諧共處。

他拉開窯上方型小窗，送入一把柴，那裡烈焰四焚，被擠壓在內而瘋狂舞動，它們咬嚙柴枝，只有測溫錐還堅持著。

於是他再加了一把。

哪曾想過身為人，他會比全勳更懂火？但現在有火才能守住自己的存在──不管是原形還是人類。

──好溫暖。

少溫靠窯相當近，盯著窗中奔騰的赤炎，映得自己眼眸也閃著火光，一點寒冷與睏意都沒有。

「少溫，哩驚冷是一回事，嗯湯和挖欸東西作伙燒燒去內！（你怕冷是一回事，不要跟我的作品一起燒了！）」不知何時陶藝家的打呼停了，睜眼斜睨他。

「嘸，想欲燒嘛愛伊同意！（沒有，想被燒也要它同意。）」少溫指的是窯。

「哩欸本分就是顧窯，賣想家接。（你的本分就是顧窯，別想這麼多。）」陶藝家在躺椅上淡淡地說。

「……林欸本分擱金接。（……你們的本分還真多。）」

「我要是沒燒陶，就不會找到你來顧窯了啦。」陶藝家翻身，不用他交代，少年仔明白加柴的每一個時機。

少溫扔進兩把柴，閉嘴了。

追根究柢，是只要沒有「那邊」，他就不會來到這裡，不懂畏寒，不用顧窯。

──但也不會接觸到人世，不懂保暖，不曉得怎麼加柴。

「昨天有家藝品公司來找我，希望可以看看這次出窯的成品，他們想收購幾件。」陶藝家轉換話題，讓他幫忙看看公司名片印的字。

少溫接過名片，紙質光滑有厚度，深紅色的花紋與字體像乾涸的血液。

「不是藝品公司，是半仙吧？」他說。

「什麼？」

「知道這次出窯會很成功，所以不挑之前燒好的。」名片翻過來，有一人名，「歐錦翔」三個字，也是深紅色。

「什麼！會很成功？」陶藝家猛地坐起來，瞌睡蟲一隻不剩。

「所以不要再送給活動中心泡茶了。」少溫注視從縫隙竄出的火。

「……少溫啊。」

「年菜的錢，出窯再給我就好。」他觀察著煙霧。

「不是那個啦，這次作品加上你名字去賣好不好？」

少溫終於把目光移向陶藝家，須臾道：「為什麼要把我賣掉？」

陶藝家笑出聲。「我是說，作品最近都是我們兩個共同製作，我做，你燒，早該掛你名字上去了，這次讓藝品公司收購，談個好價錢，分你多一點。」

「好。」少溫一口答應，因為想到「那邊」，還有他的「媽媽」予煙，以及其他「兄弟姊妹」。

強聞、吳亥看病拿藥，紅恩、滿麗上學，每個月繳房租水電費，都要錢。

幾個月前因為新來的，強聞臥床靜養，段雄人間蒸發，了明沒去街頭工作，他和立鵬在「那邊」，於是家用吃緊。

縱然心急，但陶藝家當時沒封窯，而他又容易疲勞，只能找到一些臨時工，不然就是陪全勳打游擊。

身為先天條件不良的人，要跟著「那邊」耗下去，不是那麼順利的事情。

原本只是圖個火取暖，賺點外快，現在可以真正幫忙家裡開銷，當然好了。

「想睡了厚？我看你剛剛要把自己賣掉咧，換我來顧，不要忘記你答應我的啊！」陶藝家調侃，伸手把他快滑落的帽子壓緊。「趁熱好睡～」

「嗯。」少溫不多推辭，在內部溫度近千的窯邊闔眼，不一會兒就聞著燒柴味入眠。

※

火被困在窯內，掙扎了五六天，兩人輪班奮鬥下，今天早上終於要出窯。

很累但又很興奮，可動作不能太急，要讓窯內溫度慢慢降下，磚頭不可以撤太快。

「你先弄，我接電話。」陶藝家讓少溫把上層成品取出，和來電的人交談。

少溫檢查小茶杯呈現的釉色，燒出來有立體感，像杯緣抹上一圈糖霜。然後他拿起一個蓋杯，忽覺沉甸甸，才發現跟後面的另一個茶碗黏在一起了。

這兩件的色澤，一個上頭有金亮的彩帶群，細細的，線條柔和，把杯身綁起來；一個圖案尖銳，像有東西從那裡爆開，反射出金屬的暗赭光，妖豔奪目。

他端詳茶碗，驀地某物掉落，他適時接住，是它底部裂了，連帶結晶般的圖案也一分為二。

……可惜這麼好看的色澤，原本這兩件黏在一起還能當一件賣，現在沒辦法了。

「少溫，那個藝品公司歐先生要過來。」陶藝家接完電話，繼續整理成品。

「你說今天出窯？」

對方頓了下。「嘿耶！我沒跟他說，伊哪欸災啊？（他怎麼會知道？）」

「你應該順便請他買張樂透，我出錢。」

「哈哈哈……」陶藝家握著小陶罐，笑到腰挺不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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