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還未完全大亮,荒野上的寒風猶如無形的利刃,呼嘯著刮過斷石集低矮的土牆。
姬太一緊了緊身上那件阿茵找來的破舊羊皮襖,背著一個大竹筐,跟在阿茵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部落北面的荒山走去。小翼則縮在姬太一的竹筐裡,只露出一個灰撲撲的腦袋。神識海中,姬太一能隱約感覺到一股「冷」、「不想動」的模糊意念,這讓他有些哭笑不得。這隻荒鷲雖然被高蚻國視為天空的象徵,但骨子裡卻是個貪圖安逸的傢伙。
「太一大哥,軟骨散還缺『蛇結草』和『灰斑菇』兩味主藥,這兩種藥草喜歡長在背陰潮濕的岩縫裡,我們得去前面的『碎骨坡』找找。」阿茵走在前面,手裡拿著一根木棍探路,一邊走一邊向姬太一解釋。
姬太一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其實在阿茵面前,他並不需要刻意偽裝成一個毫無修為的普通人。早在被救回藥帳時,阿茵便憑藉著天生對靈力波動的敏銳感應,察覺到了他體內那股屬於百楊國武者的強悍氣息,猜出他實力不低。只是這丫頭心性純良,不僅沒有告發他,反而一直替他保守著秘密。
一路上,姬太一索性放開了些許神識,憑藉著人俠境強者敏銳的感知力,輕而易舉地在那些隱蔽的岩縫與枯草堆中,找出了阿茵需要的藥草。
「太一大哥,有你在真是太好了!這株灰斑菇藏得這麼深,要是換作我,找上大半天也未必能發現。」阿茵驚喜地將一朵佈滿灰色斑點的蘑菇小心翼翼地採下放入筐中。她左右看了看,確認四下無人後,衝著姬太一俏皮地眨了眨眼,壓低聲音笑道:「看來你們西方武者的『眼睛』,確實比我們這些草醫好用得多。」
姬太一聞言,眼中閃過一抹溫和的笑意,無奈地搖了搖頭:「阿茵姑娘就別打趣我了。若不是你替我隱瞞,我這雙『眼睛』恐怕早就給自己惹來殺身之禍了。」話雖如此,這幾天來,姬太一算是了解到斷石集的實力了,只要不太早驚動幾個人俠境高階,逃還是能逃的。
阿茵抿嘴一笑,將灰斑菇妥善收好:「放心吧,太一大哥,這是我倆的秘密。不過你平時在部落裡還是得小心些,千萬別讓那些勇士看出端倪。」
兩人一邊採藥,一邊在避風的岩石後稍作休息。姬太一遞給阿茵一個水囊,趁機問出了心中的疑問:「阿茵,昨天那個巴圖勇士說的巫師,和勇士長比起來,誰的地位更高?」
阿茵喝了一口水,擦了擦額頭的汗珠,耐心地解釋道:「在我們高蚻國,每個部落都被稱為一個『集』。像我們斷石集,只是個中下實力的小集。每個集都有自己的勇士長和巫師。勇士長負責帶領戰士狩獵、打仗,保護部落;而巫師則負責與先祖之靈溝通、主持祭祀、傳達神意。兩者地位相當,但巫師因為掌握著神秘的力量,往往更受人敬畏。」
姬太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整個高蚻國,有多少個這樣的『集』?」
「那可太多了,數都數不清。」阿茵指了指廣袤無垠的北方,「不過,單個的集是很難在殘酷的荒野中生存的。所以,通常十到三十個相鄰的部落,會聯合起來組成一個『盟』。我們高蚻國,一共有五大盟,分別鎮守著不同的疆域。我們斷石集,就屬於『北境犀盟』的邊緣部落。」
「五大盟……」姬太一心中暗自心驚。一個斷石集的勇士長就是人俠境九重,那由十到三十個集組成的「盟」,其整體實力該有多麼恐怖?
「那這五大盟之上呢?」姬太一繼續問道。
「五大盟之上,便是至高無上的『王庭』和『大巫師』了。」阿茵的眼中閃過一絲敬畏,「王庭的大汗和大巫師負責調度整個高蚻國的軍隊和資源,決定是否向周邊富地開戰。不過,除了打仗和大型祭祀,王庭平時很少干涉各個集的內部事務,我們底層的部落基本都是自治的,自己管自己,自己想辦法活下去。」
姬太一恍然。難怪高蚻國的軍隊在戰場上雖然悍不畏死,但編制卻顯得有些混亂,原來他們是由無數個高度自治的部落臨時拼湊起來的聯盟軍。這種結構雖然缺乏嚴密的紀律,但卻保留了最原始的野性和生存本能,一旦被王庭統一調度,爆發出的破壞力極其驚人。
「找到了!」
就在姬太一沉思之際,阿茵突然發出一聲驚呼。她指著不遠處一處陡峭的岩壁縫隙,眼中滿是激動的光芒。
姬太一順著她的手指望去,只見在那離地約莫三四丈高的岩縫中,生長著一株奇特的植物。它的葉片寬大,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銀色絨毛,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霧光,周圍甚至隱隱有微弱的靈氣波動。
「是『霧銀葉』!而且年份極高,至少有十幾年了!」阿茵激動得連聲音都有些發抖,「太一大哥,你體內有陰寒不通之氣,這株高年份的霧銀葉若是熬成藥汁,對你的身體大有好處!」
姬太一心中微微一暖。這少女冒著嚴寒出來採藥,心裡卻還惦記著他這個外來者的情況。
「我去採。」姬太一沒有猶豫。在阿茵面前他無需刻意裝出笨拙的模樣,只是謹慎地收斂著靈力以免氣息外洩。單憑肉身的強悍與協調性,他輕巧地攀著岩壁上凸起的石塊,三兩下便躍了上去,有驚無險地將那株珍貴的霧銀葉連根拔起,小心翼翼地揣進了懷裡。
兩人順利湊齊了軟骨散的材料,又意外收穫了珍稀的霧銀葉,心情都輕鬆了許多。阿茵一路上哼著不知名的部落小調,腳步也輕快了不少。
然而,當他們返回斷石集,路過部落中央的練武場時,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卻打破了這份寧靜。
練武場上,十幾個赤著上身的部落青年正在互相角力。為首的是一個身材精瘦,卻透著鋼筋鐵骨般爆發力的青年。他脖頸上戴著一串粗獷的獸牙繩索,手裡把玩著一柄短柄骨槍。一雙冰藍色的瞳孔彰顯著純正的北方血脈,眼神中透著草原少年特有的驕傲與好勝。
這青年正是烏列,並非斷石集的本族人,而是早些年從其他大部落過來的客人。
姬太一和阿茵本想低調地從練武場邊緣繞過去,但烏列卻一眼瞥見了阿茵。當他那雙明亮的眼眸掃到跟在阿茵身後、穿著破爛羊皮襖的姬太一時,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握緊了手中的短柄骨槍,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直接擋住了兩人的去路。
「阿茵,妳怎麼又跟這個來歷不明的傢伙混在一起?」烏列眉頭緊皺,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酸意與衝動。
「烏列少爺。」阿茵微微蹙眉,但還是低下頭,恭敬地行了個禮。
烏列見阿茵隱隱有護著身後之人的意思,心中的妒火更盛。他將目光落在了姬太一身上,眼神中充滿了排斥與挑釁。
「我聽說了,部落裡撿回來一個南方來的廢物,竟然打算收留,就是你吧?」烏列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姬太一,冷哼道,「一個連靈力都沒有的軟腳蝦,也配在我們高蚻國的土地上跟著阿茵亂跑?」
姬太一微微低著頭,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沙啞著嗓子說道:「在下太一,只是個無家可歸的流浪者,多謝斷石集收留。」
「流浪者?我們草原可不養吃白食的南方懦夫!」烏列少年心性,行事衝動,突然毫無徵兆地抬起一腳,踹向姬太一背著的竹筐,想給這個礙眼的傢伙一個難堪。
這一腳速度極快,且帶著一股強橫的氣血之力。若是普通人被踹中,定會摔個七葷八素。
姬太一眼神一凜。他完全有能力躲開,甚至能在一瞬間反震斷烏列的腿骨。但他知道自己現在對外的身份是一個「經脈滯澀的廢物」。
在千鈞一髮之際,姬太一裝作被嚇傻了的樣子,腳下一個踉蹌,身體笨拙地向旁邊倒去。
「砰!」
烏列的腳擦著姬太一的肩膀踢中了竹筐。竹筐瞬間破裂,裡面的藥草散落一地。
「哎呀!」阿茵驚呼一聲,連忙撲過去撿那些藥草。
就在這時,那株被姬太一小心翼翼揣在懷裡的「霧銀葉」,因為剛才的摔倒,從衣襟裡掉了出來,落在了烏列的腳邊。
烏列低頭看了一眼那泛著銀光的葉片,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認得那是極好的療傷藥草,一想到阿茵大冷天跑出去竟是為了給這個南方廢物採藥,他心中的妒忌便如野草般瘋長。
「霧銀葉?這種好東西,也是你這個南方廢物配用的?」烏列咬了咬牙,一氣之下,抬起那穿著厚重皮靴的大腳,直接踩在了那株珍貴的霧銀葉上。
「不要!」阿茵尖叫出聲,眼眶瞬間紅了。這可是她好不容易才為姬太一找到的療傷聖藥。
看到阿茵為姬太一著急的模樣,烏列心裡更加不是滋味,腳下賭氣般地狠狠碾了幾下。原本靈氣氤氳的霧銀葉,瞬間被碾成了一灘混合著泥土的綠色汁液,徹底失去了藥效。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沒站穩。」烏列收回腳,故作無所謂地揚起下巴,挑釁地看著姬太一,「怎麼?生氣了?想打我?來啊,讓我看看你有沒有膽子對我們北境的勇士揮拳!」
姬太一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他的臉上依然沒有什麼表情,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但在他低垂的眼眸深處,卻閃過一抹冷意。
眼前這個叫烏列的青年,修為不過是人俠境四重。雖說看得出只是個爭風吃醋、心性衝動的毛頭小子,本性未必有多惡劣,但這般糟蹋阿茵的心血,確實讓他心中生出了一絲不悅。姬太一若要動手,單憑肉身力量就能瞬間將這小子按在地上摩擦。
但他不能。
這裡是大庭廣眾之下,一旦暴露實力,他不僅會面臨斷石集人俠境九重勇士長的追問,甚至會引來整個北境犀盟的注意。
「不敢。」姬太一聲音平靜,彷彿沒有一絲波瀾,「烏列少爺說的是,是我自己沒拿穩。」
烏列見姬太一這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模樣,頓時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索然無味之餘又有些煩躁。
「真是個沒骨氣的傢伙!阿茵,妳以後少跟這種人來往!」他煩悶地揮了揮手中的骨槍,「滾吧!」
「太一大哥,我們走……」阿茵強忍著淚水,拉住姬太一的衣袖,將他拽離了練武場。
直到走遠了,阿茵才鬆開手,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對不起,太一大哥,都是我不好,那株霧銀葉……」阿茵哽咽著說道。
「一株藥草而已,沒關係的。倒是你,為什麼剛才那麼怕他?」姬太一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語氣溫和地問道。
阿茵擦了擦眼淚,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深深的敬畏與無奈:「他一口一個南方廢物,卻不知道太一大哥你其實是從西邊百楊國來的厲害武者……但就算這樣,你也千萬別惹烏列。他不是我們斷石集的人,他的父親,是我們北境犀盟中最強大的幾個集之一——『猛狼集』的勇士長!」
「而且……」阿茵的聲音微微發顫,「他父親不是普通的勇士長,而是擁有王庭賜予的『稱號』的勇士!實力比我們斷石集的勇士長還要強大得多!」
姬太一聞言,瞳孔微微一縮。
斷石集的勇士長已經是人俠境九重巔峰。比他還要強大得多,且擁有王庭賜予的「稱號」……
那意味著,烏列的父親,是一位實打實的「應運境」強者!
應運境,那是一個與人俠境有著天壤之別的境界。在百楊國,應運境強者足以開宗立派,成為一方霸主。
姬太一回頭看了一眼練武場的方向,那個握著骨槍的精瘦少年還在朝這邊張望。姬太一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應運境強者的兒子麼……」他在心中暗自思忖。
這筆踩爛藥草的帳,他記下了。雖然這小子罪不至死,但若有機會,他定要好好「指教」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欺負阿茵的草原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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