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石集的藥帳,位於部落偏南的一處背風坡下。相比於勇士長大帳的粗獷與威嚴,這裡顯得格外簡陋,僅用幾根粗糙的木柱撐起一面灰白色的獸皮,四周用乾草和泥巴糊成了矮牆,勉強能擋住荒野上如同刀割般的寒風。
帳篷內,瀰漫著一股濃烈而複雜的氣味。那是乾枯草葉的苦澀、泥土的腥氣,以及淡淡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此時正值午後,部落裡的戰士們大多外出狩獵或巡邏,傷員們也喝了藥沉沉睡去。狹小的藥帳內,難得地迎來了一段安靜的時光。
姬太一盤腿坐在一張破舊的草蓆上,面前堆放著一大捆剛剛從外面採集回來的野生藥草。他正按照阿茵的吩咐,將這些藥草分門別類地挑揀、去根、晾曬。
阿茵坐在他不遠處,手裡拿著一柄骨質的小刀,熟練地處理著一些根莖類的藥材。少女的側臉在昏暗的帳篷裡顯得柔和而專注,額頭上還掛著幾滴細密的汗珠。
兩人獨處,氣氛起初有些沉默。姬太一雖然在百楊國時也接觸過一些丹藥之理,但高蚻國這片荒蕪土地上生長的植物,與南方溫潤氣候下的靈草截然不同,他幾乎兩眼一抹黑。
「嘶——」
姬太一的手指不小心被一片邊緣生著細密鋸齒的長葉劃破了一道淺淺的口子。他微微皺眉,正想運轉靈力封住傷口,卻見那被折斷的葉片斷口處,竟緩緩滲出了一滴滴宛如鮮血般的橙紅色汁液。
「太一大哥,小心些。」阿茵聽到動靜,連忙放下手中的骨刀湊了過來。她看了一眼姬太一手中的草葉,抿嘴一笑,從旁邊扯過一塊乾淨的麻布遞給他,「這是『虎舌草』,葉子邊緣的鋸齒很鋒利,就像荒原虎的舌頭一樣。你別看它長得凶,其實是極好的止血收斂藥材。」
阿茵指著那橙紅色的汁液解釋道:「這種草只生長在部落往北百里外的『風裂河谷』邊緣,那裡常年颳著罡風,能活下來的植物生命力都極其頑強。把這汁液塗在傷口上,血立刻就能止住。」
姬太一依言將那橙紅色汁液抹在指尖的劃痕上,果然,一陣清涼的感覺傳來,傷口處的血液瞬間凝固,甚至連疼痛感都減輕了許多。
「好霸道的藥性。」姬太一暗自心驚。這種不入品階的凡草,止血效果竟堪比百楊國的一些低階凝血丹。
見姬太一聽得認真,阿茵似乎也打開了話匣子。她從身後的竹筐裡翻出一個乾癟得像核桃一樣、表皮呈現暗紅色的果實,遞到姬太一面前。
「太一大哥,你還記得這個嗎?」阿茵的眼神裡閃過一絲狡黠。
姬太一接過那枚乾癟的果實,放在鼻尖嗅了嗅,一股辛辣刺鼻的氣味直衝腦門,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這是什麼?」
「這叫『旱火梨』。」阿茵輕聲說道,臉頰微微泛起一絲紅暈,「你剛被巡邏隊撿回來的時候,渾身冰冷得像一塊石頭,氣息微弱得幾乎探不到。我怕你熬不過晚上的寒氣,就狠心給你灌了半碗旱火梨的汁水。」
姬太一恍然大悟。難怪他剛甦醒時,只覺得五臟六腑彷彿有一團烈火在焚燒,口乾舌燥得彷彿吞了一把火炭。
「旱火梨性烈如火,能瞬間提升體溫、驅散寒氣,還能在短時間內激發人體的氣血之力。」阿茵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但這東西不能多吃,它的火毒太重,若是服用過量,會直接燒燙心肺,把活人從裡到外烤成焦炭。當時我也是死馬當活馬醫,還好你挺過來了。」
姬太一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看著眼前這個衣著簡樸、甚至有些灰頭土臉的異國少女,鄭重地低下了頭:「阿茵姑娘,救命之恩,太一銘記於心。」
「哎呀,你別這麼客氣,我們草醫本來就是要救人的嘛。」阿茵有些不好意思地擺了擺手,隨即又從草堆裡挑出幾片呈現出奇異銀灰色的寬大葉子。
這葉子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絨毛,在微弱的光線下,竟泛著淡淡的銀色霧光。
姬太一剛一靠近,便感覺到體內原本因為強行壓制而有些躁動的靈力,竟奇蹟般地平緩了下來。尤其是他體內那股陰寒之氣與風屬性靈息交織的混亂感,彷彿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平。
「這是『霧銀葉』。」阿茵的聲音變得輕柔,「它沒有治傷的功效,但卻能穩定靈息,避免靈力暴走。我們部落裡的勇士們在突破境界,或者因為修煉過度導致氣息紊亂時,都會含上一片。我看你雖然經脈滯澀,但體內似乎有一股亂竄的寒氣,這霧銀葉對你應該很有好處。」
姬太一深深地看了阿茵一眼。這少女雖然修為低微,但這份敏銳的觀察力和醫者仁心,卻是許多高階修士都不具備的。他默默將這幾片霧銀葉收進懷裡,這東西對他目前調理內息確實有大用。
「咕咕——」
就在這時,一直蹲在帳篷角落裡打盹的小翼突然醒了過來。牠撲騰著灰撲撲的翅膀,一瘸一拐地走到阿茵身邊,用那堅硬的鳥喙輕輕啄了啄阿茵的衣角。
姬太一的神識海中,立刻傳來一陣模糊的意念波動物。小翼現在的修為實際上還無法與他進行清晰的語言交流,但那股傳遞過來的意念卻十分明確——那是夾雜著討好與飢餓的信號。
阿茵被小翼逗笑了,她伸手摸了摸小翼雜亂的羽毛,從旁邊的木盒裡拿出一塊黑乎乎、毛茸茸的塊狀物,扔給了小翼。
小翼立刻如獲至寶,雙爪按住那塊黑東西,大口大口地啄食起來。神識海中,姬太一感受到了一股「滿足」和「舒服」的情緒。
「那是『黑皮絨苓』。」阿茵看著吃得正歡的小翼,眼中滿是憐愛,「這東西對人沒什麼大用,但對獸類的內外傷卻有奇效。我從小就跟著爺爺學醫,最擅長的就是用黑皮絨苓替受傷的荒鷲治病。你這隻荒鷲雖然看起來瘦弱,但骨架子極好,多吃些絨苓,很快就能恢復精神的。」
姬太一靜靜地聽著,目光掃過帳篷外那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破舊帳篷,以及遠處那些面黃肌瘦、卻依然在努力幹活的部落平民。
「阿茵,」姬太一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心中的疑惑,「斷石集的人……一直都過得這麼苦嗎?我看部落裡的戰士們,幾乎每個人身上都帶著重傷。」
阿茵整理藥草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哀愁。
她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太一大哥,你是西方百楊國來的人,你見過漫山遍野的綠樹,見過清澈見底的河流,你不知道我們高蚻國的土地有多麼貧瘠。」
阿茵抬起頭,目光透過帳篷的縫隙,望向那灰濛濛的天空。
「這幾十年來,高蚻國的地脈靈氣越來越枯竭。風裂河谷的水一年比一年少,荒原上的草也長得越來越矮。沒有靈氣,妖獸就會發狂,會攻擊部落;沒有水草,牛羊就會餓死。到了冬天,那種能把人骨頭都凍裂的白毛風一刮,部落裡每天都有老人和孩子被凍死、餓死。」
阿茵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用力揉了揉眼睛:「你們西方人總說我們高蚻國是蠻族,說我們生性殘暴,喜歡南下劫掠。可是……如果不去搶,我們就活不下去啊。勇士們拼了命地去打仗,去流血,只是為了能帶回幾袋糧食,幾塊禦寒的布料,讓部落裡的孩子能熬過這個冬天。」
姬太一愣住了。
他一直以來的觀念裡,高蚻國就是侵略者,是帶來戰火與死亡的仇敵。他在戰場上殺伐果斷,從未對這些「蠻族」有過半點憐憫。但此刻,聽著阿茵平靜卻絕望的訴說,看著她粗糙的雙手,姬太一的心中第一次產生了劇烈的震盪。
原來,這場殘酷的兩國交鋒背後,並非全是野心與貪婪,還有底層平民為了生存而發出的無奈哀嚎。
這世間的對錯,真的能用簡單的黑白來劃分嗎?姬太一垂下眼簾,心中五味雜陳。
就在這時,藥帳的門簾被人粗暴地掀開,一股夾雜著冰雪的冷風猛地灌了進來。
一個身材魁梧、右臂上纏著厚厚繃帶的戰士大步走了進來。他的臉上畫著幾道粗獷的油彩,眼神桀驁不馴。
「阿茵!巫師有令,明日祭祀需要三頭活著的雪狼,獸馴者那邊的迷藥不夠了,讓你立刻調配十副『軟骨散』送過去!」戰士的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阿茵連忙站起身,恭敬地低下頭:「巴圖勇士,軟骨散的材料還缺兩味,我明天一早去採,最快也要明天傍晚才能配好。」
名叫巴圖的戰士眉頭一皺,不悅地冷哼了一聲:「你們這些草醫真是沒用!巫師的命令也敢拖延?若是耽誤了祭祀,惹怒了先祖之靈,你擔待得起嗎?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明天中午之前必須交出來!」
說完,巴圖的目光冷冷地掃過一旁的姬太一,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還有這個南方來的廢物,別讓他白吃部落的糧食!讓他跟你一起去採藥,要是採不回來,就讓他死在荒原上!」
巴圖冷哼一聲,轉身大步離去,連看都沒再多看姬太一一眼。
姬太一平靜地看著巴圖離去的背影,眼中沒有憤怒,只有深邃的思索。
透過剛才這短暫的接觸,他已經清晰地摸透了高蚻國這套森嚴而殘酷的社會階級。
高高在上、掌握著絕對話語權的,是代表著信仰與神秘力量的「巫師」;其次,是憑藉武力保衛部落、掠奪資源的「勇士」;再往下,是能夠驅使妖獸、輔助戰鬥的「獸馴者」;而像阿茵這樣救死扶傷的「草醫」,地位雖然比普通人高一些,但在勇士面前依然只能卑躬屈膝。
至於最底層的,便是那些毫無修為、只能在嚴酷環境中苦苦掙扎的「百姓」,以及像他現在這樣,連百姓都不如的外來奴隸。
「太一大哥,你別往心裡去,巴圖勇士脾氣就是這樣。」阿茵有些歉意地看著姬太一。
「我沒事。」姬太一微微一笑,目光轉向帳篷外那片蒼茫的荒原。
夜幕漸漸降臨,荒野上的風聲愈發淒厲。
姬太一盤腿坐下,悄然將一片霧銀葉含在舌下。感受著那股清涼的氣息在經脈中遊走,他的腦海中,再次浮現出白天那些部落孩童練習「踏脈躍」時的奇特步伐。
生存的掙扎、森嚴的階級、神秘的煉體術……這片貧瘠而殘酷的土地,正在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重塑著姬太一對這個世界的認知,也為他未來的武道之路,悄然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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