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迴令系列：《棋局》 - 第二十七章：春陽

急著將端木麒麟揹回房的上官鳳，忘了端木麒麟身上只有一件殘破的裡衣，這裡衣還被血浸濕沾粘在他的背脊上。

　　從守生殿到屋舍的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就算上官鳳腳程夠快，在這雪日裡還是將只有單薄衣衫，呈現昏迷狀的端木麒麟給凍得渾身打顫。

　　進了屋內，房裡沒有升炭火，冷的令人僵直，上官鳳小心翼翼的將端木麒麟放下，讓其側躺在床上。

　　離開了上官鳳的背上，寒冷狂捲著端木麒麟全身，讓他凍得彎曲身子發著抖。

　　這時上官鳳才意識到自己的粗心，竟然讓一個只有裡衣還帶著傷的人，凍了一路。

　　「冷....」昏昏沉沉的端木麒麟發出顫抖的聲音。

　　上官鳳急忙將自己身上的大氅脫了下來，覆蓋在端木麒麟身上，動作之輕，深怕一個不小心碰疼他背上的傷。

　　接著又將自己手上的暖套退了下來，右手滿是青黑，那是被毒素佔滿的手心及手背。

　　見到自己右手的模樣，上官鳳的臉上滿是厭惡，這樣的手就是個禍患。

　　他將暖套，套在端木麒麟的雙手上，輕聲的安撫著還在發抖的端木麒麟。

　　「不冷了，我去升火，一會就不會冷了。」

　　上官鳳急步的走到炭盆旁，將其點燃，再將盆火移到離床不遠的地方，在炭火作用下，屋內漸漸溫暖了起來。

　　即使身上有大氅，手上有暖套，屋內也暖和著，但端木麒麟還是口中呢喃著冷。

　　見他還是渾身發抖，上官鳳將他輕扶坐起，自己從他身後環抱住，又怕壓到他背上的傷口，只好弓著身子雙手包裹著端木麒麟冰涼的手，邊輕搓著。

　　「不冷了，不冷了。」上官鳳在他耳畔輕聲哄著。

　　冰冷的手被溫熱的掌心緊握著，一股綿柔包圍著全身，熱氣從耳鬢傳至脖頸，這令人迷戀又貪婪的情緒，讓端木麒麟原顫抖的身體慢慢平穩了下來。

　　意識依舊不清的端木麒麟，口中不停的輕喚著。

　　「阿鳳...，阿鳳.....」

　　「我在呢。」上官鳳語氣輕柔的回應著，見自己被掛在心上，就是一股心酸。

　　「阿鳳，不怕，我在。」

　　即使端木麒麟在混沌中，還是擔心著上官鳳的安危及心情。

　　上官鳳難過的將臉埋進端木麒麟的脖梗處，哽咽著。「我不怕。」

　　他已經忘了有多少年沒有這樣被疼惜過了。

　　也忘了有多久沒這樣被記掛擔心著。

　　自從六年前自己的娘親為自己而死後，他的世界再也沒有溫柔、再也沒有關心，沒人再像如今這般心疼過他，掛念過他了。

　　輕短的啜泣聲，短而促的微動，將昏迷中的端木麒麟給拉回了清醒。

　　他努力又艱難的略睜開眼皮，頭微轉向，側臉碰到上官鳳那頭烏黑柔順的髮頂，他能感受到身後之人全身的顫抖，是壓抑自己情緒的克制。

　　「阿鳳，別哭。」

　　雖然看不見上官鳳臉上的表情，但端木麒麟知道她的傷心。

　　上官鳳將臉離開他的頸項處，仰頭深吸了口氣，平靜了一下心情，才又揉搓著他的手問著。

　　「還冷嗎?」

　　原本還冰冷的雙手被捂熱，端木麒麟虛弱的搖了搖頭。「不冷了，只是我好累。」

　　上官鳳鬆開環抱，讓端木麒麟俯趴回床上，將暗紅大氅拉蓋好。

　　「我去燒盆熱水，好幫你清理背上的傷，累了就睡一會，我沒事的，別擔心。」深怕端木麒麟還掛心自己，他輕哄著。

　　眼皮重的快睜不開的端木麒麟，無力的抬起手指，指向一旁的木櫃，喘息微重的說。

　　「那櫃子裡有兩瓶藥，白色的是金創藥，藍色的是去瘀傷的。」

　　上官鳳瞅看了一眼木櫃，點首。「好，我記著。」

　　模糊的視野中，端木麒麟見上官鳳一身常服未披氅衣就打算離開房門，擔心喚著。「外面....冷...」

　　自己都還傷著，卻還不忘關心的善意，讓上官鳳會心的一笑，這樣的溫情他好喜歡。

　　他一把將衣架上那玄色大氅拿了過來，披在自己身上。「那你的大氅就借我吧。」

　　已快陷入昏迷的端木麒麟並未聽見他的話，只看到上官鳳披上氅衣，懸著的心也踏實了下來，看著房門開啟又合上，眼皮頓時再也撐不住落下，蓋住所有視線。

　　來到灶堂的上官鳳，忙著升火燒水，在等水開之際又去了趟鴿房，把自己的信鴿拎出，將寫好的信條塞入鴿腿上的封筒內，看著信鴿飛離視線，才轉身向灶堂而去。

　　他定要查清事情真相，這次刺殺已是第三次，三次刺殺都殺不了自己的情況下，那人想必會調轉目標，那在鳳族的家人就將處於危險中。

　　端著熱水回到房中，端木麒麟已趴在床上沉沉睡去。

　　上官鳳輕手輕腳的將大氅掀開，一入眼簾的就是參雜血水，破的零碎的裡衣，頓時心口是一陣糾痛。

　　他拿起剪子，順著衣緣將衣服剪開，白皙如雪的皮膚襯著鮮血，看得更心驚動魄。

　　一想到這傷極大可能是為自己所受，更加讓上官鳳難受，被戒棍打裂的傷口，血肉模糊，不禁讓他紅了眼眶。

　　上官鳳扶著額，咬緊了下唇，好讓自己能忍住即將落下的淚珠。

　　從那件事情開始、從自己娘親死在自己眼前、從那戒鞭一下下抽在自己身上開始，他就墜入了黑暗、跌入滿是寒冰的牢籠中。

　　也是從那刻開始，他就發誓不能讓人看出自己的軟弱、自己的無助及害怕，因為在這世上最疼愛他、最將自己捧在手心上疼的人已逝，往後的路只有自己一個人走，所有的苦難都得自己受著。

　　他清楚自己父親的處境，弟妹又小，鳳族就是個豺狼虎豹環伺之處，無時無刻都有無數的眼緊盯著自己，軟弱只會加速自己的潰敗和死亡。

　　而他是父親、母親、弟妹最後的希望，他知道只有強大、只有站在那高處，才能有能力保護自己想保護之人。

　　但今日端木麒麟挺身而出，擋在威壓之前、為他受了棍刑之苦，都讓他生出一絲想依賴的念頭。

　　可他能嗎?

　　他能接受這樣的溫情嗎？

　　他也有被保護的權力嗎?

　　上官鳳將視線移開那令他產生眷戀的背脊，抽吸了口氣，好將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

　　族內暗潮洶湧，沒有依賴別人的權利。

　　他收起想依戀的心思，將濕熱的巾帕擰乾，專注、輕柔的將已略乾涸的血跡擦拭掉。

　　須臾，他起身來到木櫃前取出那一白一藍的藥瓶，回到床旁，用著羽梗沾著傷藥，沾點在那一道道傷口及瘀痕上，再將紗布圈綑在那紅的刺眼的背脊上。

　　待一切都打點好後，才溫柔的將大氅及錦被覆裹在端木麒麟身上。

　　屋內十分寂靜，上官鳳坐在床頭的踩墩上，靜瞧著熟睡中的俊美小官人。

　　思索著他受刑時的心情，是害怕，還是後悔，還是如那時自己的心境一樣，想死卻不得不活著。

　　上官鳳無意識的用著自己細長的手指，輕撫著端木麒麟的眉眼，世人都稱自己絕世傾城，但在他眼裡，眼前之人才是絕世無雙。

　　半日的折騰及宿醉的後果，讓上官鳳的頭微痛了起來，他一手搭在端木麒麟的手腕上，側靠在床牆上，疲倦感襲擊而來，漸漸的也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上官鳳才讓手中的熱度給驚醒，昏迷中的端木麒麟也開始囈語，氣息變得沉重而快速。

　　驚醒的上官鳳打起精神，伸手摸了摸端木麒麟的額心，溫度熱的發燙，再摸向肩背更是如火爐一般。

　　這是發熱了！

　　他急忙起身想去找楊修，卻又想起楊修被罰去思過閣禁閉，此時只好硬著頭皮去請師尊前來診治。

　　白衣長者來到房中為端木麒麟診了診脈，又看了一下背上的傷口處理狀況後，看向一旁站著，滿臉著急擔憂的上官鳳，寬慰著說。

　　「別擔心，麒麟只是染了風寒，加上內外傷勢，才會發熱的厲害，為師開張方子，按時餵藥，不要再讓傷口感染，他的底子好，三、五日就會沒事了。」

　　上官鳳聽下，但心裡的大石還是放不下，他恭敬的向師尊抬手作揖。「謝師尊，我會照料好麒麟的。」

　　長者眼光瞄看了一下，上官鳳那隻不在暖套中而是套著暗紅手套的右手一眼，未再發一語起身離開房內，拿到藥方的上官鳳，一刻不停的朝藥閣跑去，領了藥後又急忙去灶堂煎藥。

　　後幾日端木麒麟的高熱，起起伏伏，惹得上官鳳的心浮躁不安的懸吊著，夜裡也不敢睡得太熟，深怕有個意外。

　　餵藥時，他環抱著端木麒麟，一匙一口的耐心餵著，但總是吐多進少，也因為高熱關係，發出的汗比喝入的水多，讓端木麒麟那原本水嫩的雙唇起了皮，乾裂出痕。

　　擔心再這樣龜裂乾涸下去，會再多出傷口，上官鳳沾濕棉布，輕沾在他的雙唇上，潤濕著那即將枯竭的唇。

　　又怕常俯趴在床上，會讓端木麒麟氣息壓迫，上官鳳不時會將端木麒麟依靠在自己懷裡睡著，自己則將頭輕抵在他的額邊，每每在此時，就會聽到端木麒麟擔心的呢喃，不停的喚著上官鳳的名字，安慰著不要怕的囈語。　　

　　這一遍遍的囈語，如春陽融雪，化了他的冷冽及堅強，如皎潔明月高掛在黑夜，照亮前方的路，掃平他一切的不安。

　　上官鳳感動的輕聲在他耳邊輕聲回應著。「我在，我不怕，因為你在。」

　　昏沉中的端木麒麟似乎聽到了回應，嘴角柔柔的勾了一下，又沉睡了過去。

　　幾日的不眼不休，端木麒麟發熱的頻度總算拉長了許多，氣息也恢復平穩，見情況好轉，上官鳳才略微放鬆了心情，這些日子緊繃的神經頓時鬆開來，才感受到全身的酸痛和倦怠。

　　他靠在床沿，手依舊搭在端木麒麟的手腕上，眼神帶著矇矓看著安靜睡著的端木麒麟，小憩而去。

　　昏迷了好幾天的端木麒麟，意識逐漸清楚，他緩慢的睜開眼，眼光先是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雙雪白如脂，纖細修長的手指上。

　　這是阿鳳的手。

　　隨著目光抬高，入眼的是熟睡中的美人。

　　烏亮的髮絲，凌亂中有序的披散在肩，落在胸前，那顆朱砂痣如畫龍點睛的在那潔白無瑕的臉龐上佇留。

　　那對眉眼，那吹彈可破的朱唇，都帶著女子般的嫵媚柔情，看著端木麒麟兩眼發直。

　　他記得自己在昏迷前，還將上官鳳想像成男子，可真把自己蠢到笑出聲。

　　就這一聲輕笑，喚醒了上官鳳，他一睜眼，撞進眼裡是端木麒麟那雙含著情帶著笑的容顏。

　　「我的臉上有什麼嗎?為何一直看著我？」

　　那炙熱的深情目光，倒讓上官鳳有些不自在。

　　「妳好美，真的好美，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突如其來的稱讚，讓上官鳳臉上一征，瞬間害羞了起來，耳根也隨之紅透。

　　「燒糊塗了吧！」

　　他自個也不知是怎麼了，不是早就習慣被人如此說，怎今日倒有羞澀感。

　　上官鳳伸手摸了他的額心，溫度已經恢復正常。

　　「高熱終於退了。」但一想到剛才端木麒麟所說的話，心頭又泛起一陣尷尬，白了端木麒麟一眼。「剛一定是神智不清說的胡話吧！」

　　難得見上官鳳如姑娘般的靦腆，端木麒麟喜悅的笑起來也不回嘴，只是用著雙掌抵著床皮，想撐起身。

　　「你做什麼？」上官鳳見狀急忙扶住想起身之人。

　　「一直趴著不舒服，我想坐起來。」

　　「我扶你，小心點。」上官鳳將人扶坐起來，讓其側靠在床牆上，還不忘叮囑著。「側靠著，別壓到傷口。」

　　隨即將暗紅氅衣拉披蓋好在端木麒麟的背上。「把大氅披好，別再著涼。」

　　見上官鳳對自己如此關心備至、細心呵護，突然覺得這次傷了、病了也挺好的。

　　「想要什麼？喝水嗎?」

　　端木麒麟揉了揉肚子，眉尾挑了一下，肚子不爭氣的哀叫一聲。「我餓了。」

　　被逗笑的上官鳳，笑了一聲，眼中滿是寵溺。「等著。」

　　上官鳳起了身，拉起一旁玄色大氅披掛在身上，這些天原是端木麒麟的氅衣，已然成為上官鳳之物。

　　待人離開屋內，端木麒麟才驚覺自己身上的是暗紅大氅，而上官鳳穿著是自己的氅衣，那玄紅交錯的身影，族色竟將上官鳳襯配得更加好看，在他心中暗自想像著以後那與上官鳳在一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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