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編年史 - EP.5 預言中的災厄詩（薇爾莉特）其五

　　她不知道自己是誰。

　　她只知道自己被困在狹窄的空間裡，動彈不得。

　　高溫如同附骨之蛆般，不斷地啃噬著她的皮膚、血肉與內臟。每一次呼吸，烈焰都會竄入肺腑，讓體內外同時承受無盡的灼燒。

　　然而強韌的生命力不允許她死去。血肉不斷燒焦、剝落，又立刻再生。燃燒、復原；燃燒、復原，彷彿一個無窮無盡的輪迴。

　　此刻，「活著」儼然成了詛咒。她求生不得，亦求死不能，那股難以置信的生命力一次次治癒著焚毀殆盡的血肉，讓這場凌遲永不停歇。

　　就算窒息暈厥，又或是疼到昏迷，也僅能讓她短暫地逃離。疼痛很快便會撕裂虛無，將她的意識瞬間拉回──就像被鐵鉤勾住，逼迫她再度面對無休止的折磨。

　　──我是誰？

　　──這究竟是什麼地方？

　　──為何要讓我經歷這樣的苦難？

　　疼痛令她思緒破碎，意識混沌。她的五感在烈火的灼燒下早已崩壞，時間失去了意義。她不知道自己清醒了多久，只能在內心瘋狂吶喊著──想死。

　　轟隆！

　　毀滅世界般的爆炸聲猛然響起。當感官恢復時，她已倒在冰冷的地面。

　　不知過了多久，焦黑的血肉再次剝落並再生。她支撐著站起，第一次看清長久以來囚禁自己的所在──一具金屬棺材。

　　內部滿是熔化的金屬，此刻翻倒在地，棺蓋敞開。

　　「██……██？」

　　她張口，卻只吐出沙啞破碎、連自己都聽不懂的聲音。

　　沉默片刻後，她開始漫無目的地行走。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背後忽然炸開一團火球，熟悉的高溫灼燒著背脊與後腦，她才猛然回頭。一群不知哪裡出現，全副武裝的怪物們將她團團包圍，口中低語著陌生語言。

　　也許是因為在她眼裡，牠們全都醜陋至極；又或許是火焰再次撕開心底的恐懼，她猛地張開了嘴。

　　聲音迸發。

　　不可名狀的叫聲響徹迷宮。那聲音像野獸嚎叫與嬰孩啼哭的重疊，又彷彿夾雜著狂喜與憤怒的哀嚎。

　　有怪物驚恐到手中兵刃掉落在地，也有怪物踉蹌後退，最後跪倒在地。

　　接著她動了。

　　啪！

　　清脆的聲音響起，她憤怒──不，也許不是憤怒，只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破壞衝動。隨手一揮，其中一隻怪物的腦袋就被拍碎。頭顱化作肉塊綻放出腥紅煙花，但身體似乎還沒意識到死亡，牠脖頸噴著鮮血，揮出牠生前最後一劍。

　　但她再度甩手，怪物便被徹底拍成一團破碎的血肉。

　　「混帳，那是什麼東西？」

　　「攻擊牠！」

　　「那是什麼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怪物們的叫喊震耳欲聾，她掩住耳朵卻無濟於事，煩躁不已的她只能將噪音源頭抹除。

　　她猛地衝入怪物群，揮動手臂粉碎著身旁的一切。碾碎那些怪物時，牠們噴濺出的體液竟喚醒了她早已遺忘的感覺──飢餓。

　　她忍不住張口撕咬，將那些怪物連同鎧甲一併嚼碎嚥下，明明牠們醜陋無比，味道卻鮮美異常。

　　她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歇，毫無章法地揮舞著手臂，同時將屍塊往嘴裡塞去。飢餓驅使著她，為了效率她甚至不再咀嚼，將放入口中的血肉與金屬一併囫圇吞下。

　　「撤退！撤退！這不是我們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為什麼殺不死牠啊！」

　　「是血──」

　　怪物臨死前的慘叫，讓她腦中的某種東西一閃而過，但她卻沒能抓住。

　　她怔立原地，周遭怪物卻趁機發起攻擊。魔術與斬擊接連落下，鮮血與碎肉四濺，卻無法徹底摧毀她的身體。

　　──我想知道答案。

　　於是她再次開始了動作。

　　迎著無數攻擊，她用手將怪物逐一貫穿。此刻她已停止進食，只為從敵人垂死的悲鳴中尋找靈感。

　　「跟你拚了！」有的怪物這樣怒吼著，拖著瀕死的身軀撲向她，隨即炸裂成碎片。那些爆炸將她的血肉炸得坑坑窪窪。

　　「快……去通報……是災厄……」也有怪物死死抓住她的手臂，試圖阻撓她行動。但一切皆是徒勞，她只需另一隻手便能將其撕碎。

　　突然間，她愣住了──自己竟理解了那些怪物的表情及語言。

　　而且牠們似乎不再那麼醜陋，白皙的皮膚甚至帶著幾分美感。

　　她看見恐懼、不敢置信、絕望映照在那些眸中。

　　「這生命力……是血之災厄！」

　　聽見這句話，腦中的那道線索再次閃現，她感覺自己快抓住了。

　　血──沒錯，血，肯定與血有關。

　　她凝視雙手，上面滿是鮮血、肉屑與骨頭碎片。

　　血不是白的。血應該是紅色的。

　　她張口吮吸、舔拭，很快露出底下暗紅色、布滿奇異紋路的皮膚。

　　此刻倖存的怪物已屈指可數。牠們不再吶喊，只是驚駭凝視，有的甚至轉身逃命。她全然無視，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我是紅色的，我是血？

　　一連串破碎的畫面湧入她的腦海，宛如碎裂的鏡子，每一片都承載不同的記憶。

　　她聽見有人在呼喊她的名字，卻聽不清對方究竟說了什麼。

　　然後是她手中拿著一顆鮮豔無比的紅蘋果，三兩下就被連同籽一起吞下肚。

　　最後是自己被鎖鏈死死捆住，丟入那裝滿熔化金屬的棺材。棺蓋闔上，她的視野陷入黑暗，然後便是無盡的灼燒。

　　記憶裡的她，膚色與這些怪物並無二致。

　　回憶終結。她張開雙眼，終於明白──現在的自己才是怪物。

　　但那又如何？

　　心中那股破壞衝動是如此強烈，牠只想將眼前的一切通通撕碎。

　　於是牠再次開始了殺戮。

　　人們的嘶喊與哀嚎交織，然而這一次牠並不覺得聒噪。

　　反而……覺得無比悅耳。7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8MtHbAf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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