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裡。
謝夫人坐在正前方花梨木太師椅上,姨娘則坐在太師椅下右側椅子,兩位嫡姐分坐左側。見她進來姨娘起身,卻慢了大姐一步,大姐一飛步便抱住她,哭著說:
「蘭茵,都是大姐不好。那時歹人在廊外喊著要抓綠水山莊大小姐,姨娘才會著急藏我,豈知害你被抓。再來一次大姐寧願自己被抓,你年紀這麼小,不知道有多害怕!」
大姐蹲下來抱她,她的目光向著後邊眾人,她見姨娘僵住,默默坐回椅子。
聽著大姐的哭聲,謝蘭茵輕輕拍大姐的背,說:「我年紀還小被抓沒關係,姐姐不日就要嫁入魏國公府,不能有半點差錯。」
她的餘光瞥見謝夫人抹淚,一面交待站在身後的淺雲:「我新得的妝花緞趕緊拿來做一身漂亮的衣服給蘭茵壓壓驚!」
二姐在一旁跺腳:「娘,你做衣服怎麼可以漏掉我,我不依!」
謝夫人摟住二姐說:「就你鬼靈精怪,你大姐沒說話呢,你便跳出來要衣服,沒規矩!」
二姐噘嘴:「自家人說什麼規矩嘛,我也要新衣服!」
謝夫人愛憐撫著二姐的臉蛋:「好,就給你們三姊妹都做一身,這樣行了吧?」不知想到什麼轉頭交待淺雲:「那丁香色的綾羅剪一塊給姨娘送去,我還得多謝姨娘養了一個好女兒。」
正襟危坐的姨娘站起來行萬福禮:「多謝夫人!」
謝夫人招手讓她走向前:「蘭茵十歲了吧,與你二姐一塊兒學刺繡好嗎?咱們家請來的馬師傅是蘇繡大家。雖說陪嫁兩個會針線的丫鬟亦可,不過心靈手巧能做幾件貼身物品終究不同,我看這麼定了,你與蘭芝一塊兒學刺繡。」
二姐謝蘭芝饒有趣味看著她,謝蘭茵則硬著頭皮行萬福禮:「多謝夫人!」
大姐謝蘭珠在一旁含淚看著她,謝蘭茵安慰說:「大姐,你別哭,我沒事!」
謝蘭珠接過帕子擦淚:「大姐看見你沒事太高興了,要是你出事了,我要怎麼見咱們爹?都是這樁高攀的婚事惹的禍,魏國公府的世子夫人誰愛當誰去,我要我的妹妹好好的!」
二姐謝蘭芝學著大姐謝蘭珠的神態說話,還背著謝夫人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見她盯著,瞪了她一眼。
謝夫人當下斥責了謝蘭珠:「蘭珠,這是能說嘴的事嗎?我還當你最懂事最不用娘操心,怎麼跟蘭芝一個樣?」
謝蘭珠哭了出來:「娘,我去賞花宴讓魏國公府的大小姐耍著玩,爹為什麼要答應這樁婚事,我不想嫁進魏國公府⋯⋯」
謝夫人沉著臉說:「這樁婚事是先帝開的金口,是莫大的榮耀,容不得你任性,你嫁也嫁,不嫁也得嫁!」
謝夫人叫淺雲打盆水來讓謝蘭珠洗臉,這才散了。
寒暄後謝蘭茵隨姨娘、流雲回了她們在綠水山莊暫住的院子。
謝蘭茵不問姨娘究竟忙什麼,拿一本書坐在圓桌看。流雲走進屋裡開窗,問謝蘭茵:「小姐,您怎麼在哪兒看書,沒的傷眼。不如坐到窗邊來,看著不費力。」
謝蘭茵緊抿著唇:「我喜歡待這兒看。」
流雲回道:「那我為您添盞燈,免得傷眼。」說罷點了盞油燈放在書旁。
流雲一面收拾箱籠,一面感嘆道:「誰能想咱們待在綠水山莊偏僻院落,竟有賊人闖入,今早好似一場夢⋯⋯」
謝蘭茵翻書的手指正顫抖著,縮著身子看大姐借她的書。流雲走後謝蘭茵不知不覺打起瞌睡,夢回今早。
謝夫人吩咐鄭玉樹備禮,叨叨絮絮說有個手帕交回了定遠城,自嫁人後她們十多年不見,也不知道那位手帕交過得好不好?
二姐謝蘭芝在廳裏聽見,立刻說:「娘,凝香閣出了新脂粉,帶我去看!」
謝夫人輕敲了謝蘭芝的額頭:「你還小用什麼脂粉。倒是你大姐,少了幾分顏色。我看讓凝香閣掌櫃上門,你跟姐姐、妹妹一塊兒在家裡挑。」
謝蘭芝拉住謝夫人的衣袖:「娘,我要跟你出門,挑胭脂花粉有什麼好玩呢,叫大姐幫我留就好。我還沒去過定遠城呢,總在綠水山莊,無聊死了!」
謝夫人沒好氣的說:「一開始提脂粉不是要脂粉,而是想出門是吧?有沒有女孩兒模樣?」
謝蘭芝愈發嬌嗔:「娘,帶我出門,你不帶我出門我便在家專鬧你的心肝寶貝謝蘭珠!」
謝夫人佯怒:「你大姐的名字是你隨口叫喚的嗎?知不知道叫大姐?」
謝蘭芝得寸進尺的說:「你若帶我出門,我回來說不準會記得。」
謝夫人無奈道:「你待會兒吃完飯換一身鮮亮衣服,與我一道出門罷。」
頓時謝蘭芝的笑聲如銀鈴迴盪在廳裡,謝蘭茵坐在繡凳抬頭,覷見謝蘭芝正輕蔑瞥她,又低下頭去。
此時婢女提著漆盒入屋,端出一道道佳餚上桌。謝夫人讓謝蘭珠帶著妹妹們在圓桌坐好。謝蘭芝率先坐到謝夫人右側,謝蘭珠順勢坐到謝蘭茵身旁,坐下後拿一本遊記給謝蘭茵:「蘭茵,我向奕弟借來了,你且愛惜別弄髒,奕弟很寶貝這本書!」
謝蘭茵拿到遊記摩挲書皮想起大哥謝明奕曾述遊記主人一句話:「大丈夫當朝碧海而暮蒼梧。」
那時便羨慕得不得了,早上看海傍晚看樹,可恨她是女兒身,不能如遊記主人般孤筇雙屨窮河沙!
這時一碗碗乳白湯品上桌,謝夫人說:「這是老爺帶回來的官燕,我讓廚房燉了冰糖燕窩,咱們一塊兒喝。」
淺雲領著小丫鬟一碗碗上桌,謝夫人先上,再來上姨娘、兩位姐姐,輪到謝蘭茵時卻教謝蘭芝一手肘打翻。
謝蘭茵沒出聲,倒是謝蘭芝「哎呀」了聲,原來乳白湯汁濺到了謝蘭芝的裙子。謝蘭芝不悅瞥著小丫鬟,淺雲以為小丫鬟不謹慎將小丫鬟叫到外頭嘮叨,又使另一名丫鬟收拾。
謝蘭芝笑說:「庶出的果真沒有口福。」說罷開始喝起自己那碗冰糖燕窩。
坐在對面的姨娘輕哼一聲:「沒喝到燕窩是因為庶出的沒口福嗎?那我也不好喝吧?」遂將自己那碗官燕推出去。
謝夫人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對身後的淺雲說:「再端兩碗上來,重端一碗給姨娘,另一碗給蘭茵。」
淺雲苦著臉行萬福禮:「夫人,老爺拿回來的官燕分作兩份,咱們這份全教廚房煮了,還送了老夫人處,沒有多餘!」
謝夫人皺著眉問:「另一份怎麼不拿出來?」
淺雲硬著頭皮答:「您讓我將那份給了姨娘。」
此時姨娘淺笑,謝夫人臉色卻黑如鍋底。謝蘭珠將自己那碗挪給謝蘭茵,謝蘭茵搖頭,反倒起身行萬福禮:「夫人、淺雲姐,你們別忙,我忽然想起有事沒做,可以讓我先回去嗎?」
謝夫人臉色終於舒緩,淺雲也鬆了一口氣的模樣。謝蘭茵沒有多想,帶走大姐幫她借來遊記走出夫人院子,回閣裡便一頭栽入遊記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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