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記的書頁整齊紙張潔白,一翻開淡淡花香傳來,謝蘭茵細聞認出茉莉花香,心想應是在姐姐房裡染上。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還沒看書已讓謝蘭茵精神奕奕。
翻看內文,遊記主人三月底自寧海出發,接著寫雲散日朗,人意山光,俱有喜態。這句話謝蘭茵看了數次,非常喜愛,晴朗的天氣正如人意,也如明媚山光,令人心生喜悅。往下看,說走了三十里,在梁隍山聽聞老虎傷人,所以沒再往前走,宿於梁隍山。
短短一則竟讓謝蘭茵看得提心吊膽。隔天一早下雨,走了十五里,有岔路,遊記主人向西往天台山去。到了松門嶺山勢陡峭、路滑,只好棄馬徒行。遊記主人早些時候騎馬自奉化走來皆行山麓,到了這裡卻變得登高迂迴,山脊險行,著實令人膽戰心驚!
接著寫雨後新晴,泉聲山色在往來的路變化,青翠山色映發杜鵑花,如此美麗的景色頓時忘卻登山之苦。
謝蘭茵正看得心滿意足,欲往下看,卻有人輕敲她的頭,抬頭竟是大姐謝蘭珠提著紅色漆盒帶笑覷她。
謝蘭茵驚訝的問:「大姐,你怎麼來了?」
謝蘭珠答:「我的小妹肚子餓得咕嚕叫,我去廚房拿兩籠小籠包與她吃啊!」
謝蘭茵將遊記擱在桌几,讓謝蘭珠拉到圓桌坐下。謝蘭珠打開漆盒,先取小籠包,後拿筷子給謝蘭茵。
謝蘭茵夾了一顆小籠包咬,像隻欣喜的小麻雀吱吱喳喳問:「大姐,你怎麼知道我肚子餓?」
謝蘭珠托腮,方及笄正是最貌美時候,潔白的肌膚發散淡淡香氣,一雙黑白分明的杏眼掩映紅花般的唇。
謝蘭茵看來大姐並非美艷不可方物模樣,反而如大姐的名字般光瑩細膩,舉止嫻雅。
這位美麗的大姐開口:「剛上桌便上了冰糖燕窩,你怎麼可能吃飽呢?都怪淺雲不會說話,什麼不提提姨娘那裡還有官燕,說得好似我娘惦記姨娘的官燕一樣。我娘臉皮薄氣性大,當下便氣得臉色發白。」
謝蘭珠摸了謝蘭茵的頭接著說:「說到底這些跟你有什麼關係呢?我的小妹太善良了,怕我娘難做人,趕緊說自己有事忙先走了。我這不就惦記你肚子餓,上廚房挪了兩籠我娘要帶出門的小籠包借花獻佛來了!」
謝蘭茵吃掉一顆才聽大姐說這是夫人要帶出門的小籠包,差點哽到,咳了好幾聲,說:「夫人要帶出門的挪來不好吧?」
謝蘭珠嘆氣:「你像小大人般擔心這擔心那,整天擔心個沒完⋯⋯我哪裡像冒失鬼,當然是問了廚娘又問我娘方拿來。」
謝蘭珠又摸她的頭:「不該你擔心的別擔心!」
謝蘭茵夾了一顆餵給大姐:「大姐吃!」
謝蘭珠一口咬進一顆:「嗯,好吃,蟹香撲鼻,湯汁濃郁。難怪娘要帶在路上吃。小蘭茵快吃,你的肚子還餓吧?」
謝蘭茵就這麼跟大姐你一顆我一顆的吃完兩籠蟹黃小籠包,一面聽大姐說蟹黃小籠包最早源自開封的灌湯包,前朝已有,後來又分了不少流派。
謝蘭茵饒有趣味的聽著。她的啟蒙源自大姐,小時候大姐發現她喜歡翻書,便拿千字文教她,認的字越多大姐便讓夫人請的先生一併教她。
大姐發現她深具讀書天份後嘆息:「不愧是姨娘的女兒,果真聰明靈慧。若是男兒身,便能求取功名,不負讀書的天賦!」
謝蘭茵懵懂的問:「男兒身才能讀書嗎?」
大姐答:「咱們爹當初是探花郎,奕弟卻總說八股文難。男孩兒讀書恐怕比咱們難。想來姐姐說錯話,你這樣很好,想讀書便讀書就很好!」
謝蘭茵羞怯答:「本該如此不是嗎?」
大姐嘆息:「世間對女子諸多限制,能自在的讀書也許真是補償。」
想起當初的事,又見如今大姐將小籠包的來處說得一清二楚,謝蘭茵不禁感嘆:「大姐真厲害,一定沒有事能難倒大姐吧?」
謝蘭珠不答反問:「這樣就厲害了嗎?」謝蘭茵點頭如搗蒜,大姐卻說:「真正的才女是你姨娘,她在我這年紀能寫一手飄逸的詞。」
謝蘭茵搖頭:「大姐,你騙人,姨娘總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她若是才女怎會說這樣的話?」
謝蘭茵正這麼說著,外頭卻下起雨來,喧嘩與腳步聲逐漸讓雨聲遮蓋,大姐這時唸了一首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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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雨歇,曉晴天,
新綠嫣然,落葉點波圓。
夜語蛩聲連亂處,
疏雨飄零,涼意入幽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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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詞她從未聽過,仔細體會詞裡說的是新雨放晴,卻更多著墨在宵雨裡,雨聲連蛩,絲絲飄零,宛若秋意入簾來。
只寫悲涼便落了下乘,這首詞前闕寫了曉晴天,新綠嫣然,落葉點波圓。宵雨晴天觀,卻像天光裡點綴,洗淨了新綠嫣然,風光自然。
謝蘭茵問:「這詞是誰寫的呢?」大姐沒來得及回答,她抬頭竟見姨娘鐵青著臉看她們,她訕訕的叫:「姨娘。」
姨娘淡淡的說:「吃東西別將書放在桌上。」
她應好,將遊記拿到窗邊的桌几上,一時間的陽光刺得她張不開眼,她聽著外頭紛亂,不知誰在外頭壓低聲音說:「綠水山莊的大小姐不應該在主院的房間,是誰走漏風聲害得大小姐藏起來了?」
另一人應話:「沒有、絕對沒有,我明明看到出門的是夫人跟二小姐,如若風聲走漏,大小姐一定會跟著出綠水山莊。所以風聲一定沒走漏!」
那人問僕人:「你們大小姐在哪裡?」
僕人答:「小的怎麼會知道大小姐在哪兒?」
那人說:「還敢嘴硬,看我不揍死你。老實回答,你們大小姐在哪兒?」
僕人顫聲答:「也許找三小姐玩耍了?」
那人又問:「還不快說三小姐房間在哪兒?」
窗邊的謝蘭茵嚇得臉色發白,回頭見姨娘正在插桌几的花,想來那些話同樣傳入姨娘耳裡。
大姐也許見姨娘回房,又不明她們臉色凝重的原由,遂起身道:「我該回房了,小蘭茵、姨娘,晚些見。」
謝蘭茵連忙拉住姐姐,壓低聲音:「⋯⋯等等,不能回去,外頭有人。」竟是連大姐兩字都不敢叫。
大姐問:「小蘭茵,怎麼了?」
姨娘一句話不說,自床底拉出一個箱籠,謝蘭茵認得這箱籠是自家裡帶來,姨娘從裡頭抱出一條繡被放在床上,空出的位置教大姐趕緊進去。大姐欲脫繡鞋,姨娘沉道:「脫什麼鞋子,還不快進去!」
大姐進去後,姨娘將箱籠推回床下,蓋回地毯,又將周遭仔細檢查一遍。謝蘭茵在後邊問姨娘:「我不用藏嗎?」
姨娘眼皮也不眨的諷刺:「他們見年紀不對,不會抓你。你不過是個庶女,這時倒高貴起來了?」
謝蘭茵生氣的問:「我被抓了也沒關係嗎?」
姨娘皮笑肉不笑答:「你從來不聽我的話,自以為聰明,我讓你別藏有原因。」
謝蘭茵負氣答:「好,就讓我被抓,反正我不過庶女!」
這句話落不久兩名壯碩的男子撞開她們房門走進來,拿著刀惡狠狠說:「謝侍郎府大小姐在哪裡?」
姨娘退了幾步,答:「我生的是三小姐,大小姐跟二小姐可不歸我管!」
姨娘後退,她嚇得心臟就要跳出來,拉著裙子也要向後退,孰料男子大跨步便抓住了她,扭住她的手,她痛得哭出來:「姨娘,我好痛,你救救我!」
姨娘厲聲道:「謝蘭茵,你且記住,失了清白千萬不要回家,死了也好過青燈古佛知道嗎?」
「姨娘,姨娘,救我!」謝蘭茵這麼撕心裂肺喊著:「我不想死,不要抓我,姨娘,姨娘你救我好不好?」
其中一名男子說:「接應的馬車只等我們一炷香時間,我們翻遍綠水山莊也沒抓到大小姐,不如抓三小姐頂替吧?反正那人只要大小姐的名聲壞了,誰知道我們抓的是三小姐還是大小姐?」
謝蘭茵的手被繩子捆起來,嘴也被塞了布條,緊接著腳離地被一名男子扛上了肩,她就這麼頭重腳輕被抓走。
壞人的腳步又快又穩,專挑偏僻的地方走,以往晴光下金縷般垂柳唰唰掃了她的臉面,她睜眼綠水山莊的房子越來越遠,她想哭也只能嗚嗚幾聲。
被丟入馬車,馬車隨即跑起來,她的心如死灰。
姨娘最後那句話:「謝蘭茵,你且記住,失了清白千萬不要回家,死了也好過青燈古佛知道嗎?」卻在她腦裡一遍遍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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