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欄杆處凝成了一股寒意,霽錚炎出現在慕婧身後,沒有多餘的招呼,「妳知道冰鄔寨或許根本沒有五千私兵。」
「我知道。」慕婧道,「她也應當要知道。我開頭便說過,不過是江湖傳言。」
霽錚炎背靠著欄杆,「我早覺得妳對她們心裡的分寸拿得太過親近,卻一直沒有提醒妳。」
「葉磐和瀾笙也這麼覺得。」慕婧道:「所以我並不會過多和她們說什麼,怕她們不快。」
霽錚炎道:「妳怕她們不快,才是過多計較了。」
慕婧好一陣子沒說,霽錚炎道:「罷了,妳學的就是這樣的東西。在妳這個位置上,做這些事也理所應當。只是隨著事情和人變多,妳也該當心。這世上並沒有那麼多同路人,能在宮裡遇上她們也快十來個和妳志同道合的,妳應該知道尋常沒有這麼容易。」
指尖抵在掌心,微微握成拳,「我知道,所以我要讓菀之插手到武林中事。」
她半個身子倚在欄杆上,任由上頭的冷意浸染。
慕婧道:「馮成境和馮見生算是來歷特殊了點的,其餘的,都是她們選了和自己想法更貼近的人當侍女,或是相處真心時日久了彼此耳濡目染,只有景姲少參與到事件的討論裡。她們三人的各自的立場迥異,此前最多是和自己的侍女彼此抱團,現在能成這般狀況,和菀之脫不開關聯。」
「無論是繆明姝曾經帶來的榜樣或情誼也好,或是翊王府形成適合她們生活的環境也是,這些要件都集結在了楊菀之身上。雖說或許這不是必然,沒有她,其她人也可能彼此交好。」
霽錚炎道:「妳說翊王府形成了適合她們生活的環境,可讓我想到了,元昀仁剛離京那年,也恰好是楊菀之入王府,成為一府管理者的時候。」
慕婧沉默了一陣,道:「這事只能之後再看。我無心算計,可不能不對她有所保留,現在讓她和江湖之事牽扯越深,姜衡遠和姮化也會隨之投入,便不會輕易回到那些人的陣線之中。」
霽錚炎旋過身,雙手搭在欄杆上,「早知道要這樣提防算計,不應該讓妳獨自一人回京。」
「夕州再如何,也是規矩森嚴,賞罰分明。每個人牽扯關聯的事情就那麼點,這些權術算計......」她沒有繼續說,而是轉眼看著慕婧的眼眸和她身後的星輝光影。
「算了,我差點就忘記為何妳會在此。」
「也未必就沒有。」
兩句話隔著微小的時間差距,前後落。
「這是我算計的。」慕婧沒有再繼續說夕州的事,道:「我算計的我自己到此。」
次日一早,楊菀之就組織大家前往南曉宮向太妃問安,三言兩語間,又把出宮的事定下。
接著,就是誰去蓮華寺的問題。
即使並沒有人限制她們能去的人數,但是皇宮局勢不定,她們想要有一個人留著觀察動向。
但難得出宮一次的機會,誰也難以開口說自己留下,也很難開口要求別人留下。
大家都想去,慕婧也想讓薛兆盈同去。
薛兆盈心中一直不願成為後宮的一員,此次出宮,也算是合了她的心意,把薛兆盈帶離不該有的糾纏之中。
眾人議論紛紛沒個結果,便各自紛紛散了,只有姮化留了下來。
「我查到有關明姝的事。」姮化道。
「和貝姨媽有關?」慕婧道。
方才議事間雖說用的是用作請安朝拜的長樂宮的前殿,但是那時大多數人都在,無事者轉移至書房接著討論也可,偏偏等人都散去以後,姮化才和慕婧提起。
「她一直可疑,我早先便在查,只是深宅大院的,她們這些人的行跡固定,一時查不出什麼。衡遠雖也知道一二,但是這些閨中來往交際,我處理起來會得心應手些。」姮化道。
「只不過事態複雜,如今她們或許各都有事要忙,我想著或許整理好再和她們說,免得煩擾。」
慕婧笑道:「也就是妳看我是個閒人罷。」
慕婧沒問其她人忙著什麼,粗想著姜衡遠要顧著自己的商行生意、楊菀之要處理宮中瑣碎事項,的確暫且是她最有空。
「我們懷疑是貝樊徉下的螙,是也不是。」
慕婧看著姮化,等她的下一句話。
「她的母親、大舅母、姑母都知情。」
姮化道:「我和榷渝通了訊息。雖說不少人家對貝樊徉到處去和人討論結惛生育此等惡俗僭越的家長裡短避之不及,但是也有人認為是為家中姑娘及早綢繆,故而也和她問詢了不少。榷渝說,那個藥方她私下要侍女去要來了。」
一張粗糙的紙頁攤開,姮化道:「在給女醫堂看過之前,我託瀾笙姑娘去詢問民間醫者,許多人看過藥方說,此方於身體無大礙,也確實是助生男胎的藥方。」
繆明姝已逝,這藥方對她身體造成的影響,她們也無法直接得知。
慕婧將批註地雜七雜八,用量配方校準不一的藥方翻來覆去地看過以後,道:「此等話不可信,民間醫者,尤其是治女科這一方面的,多是敷衍雜論。真心醫治女子專有之症並通悟者少,就連月信這樣對女子而言最尋常不過的定律,多也有頭痛醫腳的醫例。」
「他們說沒問題,其中一部分是因為這藥方聲稱生男方,再者藥方看下來藥材確實是沒什麼問題,但是這種口耳相傳、就連定數都有多種說法未能證實療效的偏方,怎知再煎藥時會不會因為傳遞有誤就加錯了東西?」
慕婧所說確實如此。姮化的月經一直是順的,很少有強烈的不適。但她聽聞從前府上的侍女去外頭找男醫看診時,光是女男授受不親的規矩就㤃礙了不少看診的進程,等到能順利看診時,男醫給的醫囑更是徒勞無功的廢話。
——「姑娘這病症,等到傢人生子就好了。」
——「這病並不㤃事,只是每月稍些許難受而已。」
——「此乃尋常,我開藥方,便是多喝點紅糖水就好了。」
——「妳怎知妳的痛是真的痛?或只是妳感覺痛,實則身體是無礙的。」
也有那些私下議論:
——「我根本不信有多痛,依我看就是些小女子不堪勞動......」
——「唉藉口而已,我們男子體恤,何必和她們計較那麼多?」
這其中不少男醫根本未熟習女科,或說只是讀過相關醫書,卻根本不用心對待病患。
對他們而言,治小兒、治跌打損傷、治傷風感冒或許沒問題,但是在他們所發展的醫學之道中,女科一直以來不受重視,即使真有需求、即使世人都已知道醫治女子專有之症相當重要,但是在治療時仍然有不少避忌橫隔在前。
這也是為什麼如常雲風等人的穩婆一職重要,她們如今發展已然能形成穩定行會網絡更是必要的,宮中女醫堂的創立亦是對民間治療婦科的穩定性帶來前景。
從這些事情如破土而出的春芽一樣在不同的環境遍地發展開來,許多事也為女人帶來轉機:有更多殷實人家願意延請醫婦,而實務上忙碌於接生的穩婆有了穩定的收入後能夠更加深入研讀醫書,慢慢成為名副其實的醫者;民間女子知道世上有女醫堂,便知醫治仍有希望,從穩婆轉成的醫者和女醫堂定期坐診醫館,為前來求診的女子提供醫治;女醫堂人員定時出宮走訪醫館,切磋醫術,讓集結於女醫堂的醫術能夠走入宮外更多的地方。
這些改變不容易,是很多人在不同的位置、不同的時空作出的努力交匯而成的結果。
「這份藥方,我晚些拿去給明禾川看。」慕婧道。
她道:「雖說此方不全,但是京中應該不少人聽過這種『包生男胎』的藥方。妳說繆明姝其餘長輩知情......」
「一是因為她們與繆明姝關係比之貝氏與繆明姝親近,如果這藥方最後能夠入她口中,其餘三人沒道理不知道。二是繁水院封閉,一部分是明姝順勢而為,但是說到底仍然是元昀仁對她的施壓。」
「可妳我都知道,在她們立場相悖的這個關節,繆明姝那些長輩,只會以元昀仁為重,讓繆明姝隱忍退讓。我和菀之從旁問過一二,都覺得當時封繁水院這事那三人都知情。」
「所以無論怎麼看,都不應該發生繆明姝在她們眼皮子底下被人用藥的事情。」
慕婧點點頭,「等明禾川看過以後,就能知道事情大概是什麼狀況了。」
姮化點頭,給慕婧的是另外手抄的副本,她沒要回來。她道:「關於出宮一事,我想到了辦法。」
慕婧立在茶几邊,正烹著茶,姮化無所拘束,起來走幾步鬆泛筋骨後又自己找了鋪著軟墊的椅子坐下。
「我們決議不出來,無非是我們自成聯盟,又沒有人留在宮裡,放心不下宮中的變化,又不想推拒了難得的一次機會、錯過在宮外的變數,也不好開口讓別人留在宮裡。但這宮裡,不只是我們幾個身分上是主子的人而已。」她道:「說到明禾川讓我想到,女醫堂的幾人原本就在宮裡,大約就算安排人隨行,也不會全部都帶上,除卻上頭批准的幾個人以外,剩下的可以為我們照看一二。」
「柳觀賦升了官階,也是一個需要頻繁露面的時候,讓她來宮裡坐鎮。」
慕婧點頭贊同,姮化接著便又說下去:「對了,我想到,妳先前和我們提過一次,雍泰宮裡的妗姑姑是妳的人吧?她稍年長,又是老資歷的宮女,平常出入宮禁不會被為難,此去出宮,對她來說不算鮮見之事,或許讓她留在宮裡,為我們把守宮闈,也是對我們的義助,如何?」
慕婧沉吟片刻,道:「妳想得這些都很周全。以她們的職務來看,也是不必然會被加進隨行名單之中的,以她們自己來說,這趟的出行的必要性也不大,我再問問她們意思,若元昀仁和徐容蘭也沒有特別指名,那就照妳說的這樣安排。醫堂、司星監、宮廷內闈,三者加在一起足以牢牢守禦了。」
晚間,慕婧親自去做了這件事,她去見明禾川時恰巧姮化在裡頭和醫者研論醫理,她順道和她們打招呼,明禾川已知曉,說明會親自留在宮中,慕婧見醫堂多半都在忙碌,剩餘的在和姮化說話,便也沒有打擾她們自行離開了。
柳觀賦職在宮外,出入不便,早些時候葉磐已領慕婧的親筆信出宮了。
黑燈瞎火的隔間裡,慕婧和妗素幽說著她們最近的動態,以及此次的請求。
妗素幽並非御前紅人,大多不在雍泰宮男皇帝面前露面,但資歷老,如果元昀仁不在,她完全是雍泰宮一把手。
她聽了慕婧的請求,很快便應下了。
時間很快到她們出宮的那一日,數十架馬車齊齊排在宮門外,等候前程。
前往凈山的路並不陡峭窒礙,在中午前,隊伍已經行到半山腰下了。
慕婧指尖轉著一枚玉輪,透過布簾的縫隙對著陽光照了照,葉磐揭開前頭的門簾道:「妳想不想要下來走一道?」
慕婧收起玉輪,此處已遠離城中管制,遠在山道上。縱使隨行有使官,仍然管控不了全局。
她下了馬車,牽過一匹馬,流利地翻身上馬。
宮中乃至京中貴女大多都要學習騎馬,僅僅如此並未令在場其餘人心生迷惑,只是出宮隨行,任誰也沒想到慕婧會突然從轎子鑽出,馭馬馳騁。
很快,楊菀之和姜衡遠等人也從馬車裡出來,言笑晏晏,分別都上了馬。
徐容蘭的車駕一直未有動靜,身邊的大宮女也沒發話,於是那些隨行男官、太監便也紛紛散開了視線和交談。
薛兆盈在轎子裡,問:「出了什麼事?」
坐在她身邊的侍女元熙回答:「車外的皇后、淑妃等人下了車轎,馭馬行路。」
薛兆盈將為探頭伸出的拉開車簾歸回原位,「也不知道她們是怎麼做到的。」
「妳不想嗎?」元熙只問她道。
「我想。」
元熙道:「她們一定有她們的理由。不要忘了尚儀如何跟您說的。」說完,她拉開了最前頭的車門簾,示意請薛兆盈出去。
薛兆盈看了她一眼,又有些踟躇,但很快想到了她話裡有話的關竅,於是起身向外頭去。
馬車行得很慢,秋洹牽著另一匹從慕婧馬車上解下的馬過來。
有秋洹在旁幫忙,薛兆盈很快就上了馬。秋洹回到原本三人坐著、後來又變成元熙和薛兆盈坐著的馬車裡,見到元熙在閉目養神。
「妳也不適,何不下去親自走一趟?」
元熙靠著車壁:「她與我們不同,她有她與之關聯意義的任務要做,和我們無關。」
秋洹又關切地看了她幾眼,「總不能是因為身份有別。」
「當然不是,而是她現在這個身份,她是皇室妃子,又是皇后、淑妃等人下屬,後宮唯她們四個主子自成一團外再無別人,她就有應該利用這個身份該完成的事。」元熙道:「和皇后她們結盟也好,表露忠心也罷,最重要,是不能讓皇后覺得她一直是需要她庇護的人。」
「她有她該完成的事。」元熙又說了一邊。
秋洹道:「好,我知道了。」
未至盛夏,山道上卻越顯流火熾耀,慕婧打頭,幾人靠近了徐容蘭的馬車,和從裡頭探出車門的人說了什麼,然後一行人便越過車隊,往最前頭奔去。
直到和後頭拉開了幾里遠,慕婧才暢快地笑起來。
時值四月,但是天氣已經逐漸暑熱,山中天氣變化大,陽光照射的時候,熱意便持續蓬發。馬車裡再配有薄荷冰片涼扇和小型的搖風,也難在持續前行在不全平坦的道路上安然歇息,更何況同意此次出宮並且出行的太妃中,首要的徐容蘭便已經多年未出宮門,平時載承也多半是人力的轎子而已。
慕婧打馬跟在徐容蘭馬車旁,便是同徐容蘭說她們幾個年輕力壯,願意先一步到蓮華寺,為徐容蘭安排整頓,方便她一到寺中就能好好歇息。
楊菀之算得不錯,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凈山特有幾條大道,前幾天便已修整清理出來,只是這些大路雖然寬敞平坦,但是卻缺乏林蔭遮蔽,行走久了難免炎熱不散。
加上徐容蘭早已吃不消這樣的跋涉,方才她們幾個人分別下馬車換上馬後,沿途也有幾個人想去稟報徐容蘭,但都被楊菀之的人勸走了。不緊不慢地拖延著,直到快到正午,一行人才到徐容蘭的馬車邊,先說先前是察覺到徐容蘭身體不適,她們便下了馬車趕來慰問,又怕回到馬車上使路程拖沓延怠,便不跟在馬車後頭。
山間小道上,幾個人嘻笑玩鬧著,楊菀之看著幾人騎著馬忽往林中更深處去,驀地又個個折返回來,她看向另一邊身側的慕婧,金光倒垂在她倆之間和驟夜傾的鬃毛上。
她正想說點什麼,就見薛兆盈騎著馬從後頭跟進,努力和慕婧拉近距離,似乎想說什麼,她低頭撫過黛灰色的鬃毛,騎著馬往一邊去。
平整的泥壤上,薛兆盈看著前頭的影子移晃著,心裡想起元熙說過的話。
「殿下。」薛兆盈道,「姑母說,應該叫您姐姐。」
慕婧點點頭:「是應該這樣,我比妳年長。不過若是不喜歡,直接叫我名字也行。」
「姐姐。」薛兆盈又喚道:「這宮中無人可馭前驅使,兆盈願為各位姐姐效勞。」
慕婧道:「何必說這樣的話,妳我姐妹相互照顧乃是應當。」
薛兆盈想著措詞,最後選擇了她認為最嚴重、最符合她所想的那種:「姐姐們胸懷遠略,志在千里,爭奇鬥異邀寵競恩之事,恐怕便不在姐姐們力所能及範圍之中。各位姐姐欲成大事,必然要傾盡心血、勠力以赴,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兆盈願盡綿薄之力,代為分擔。」
不知不覺間,慕婧馭馬的速度似乎放慢,到了薛兆盈身下那匹馬能勻速跟上的程度。
恍然過了許久,慕婧道:「我所求一切,不是為了讓妳為我們屈身忍辱。」
行經許久,蜿蜒的山道終於在此刻能在層疊的峰巒間看見了蓮華寺矗立的輪廓,
「妳知道為什麼我們要出宮進香嗎?」慕婧問。
薛兆盈愣住,旋即想到——之前她被特許出宮和姑母再過一段小家日子,再之前德恭太妃不知為何突然對她發怒,在陛下那邊不允許她侍寢,再更之前,她和慕婧和楊菀之在書房裡密會的時候。
那時候的她們沒想過沒要求過她代替她們去爭寵。
「可......」
「須得走一步看一步,珍重腳下,因為現在得到的,都已經比以前好了。」慕婧道:「瞻前顧後犧牲許多,不是更浪費了最開始的一片苦心孤詣嗎?」
喧囂吵嚷聲隨風過耳,在前頭的幾人已經在很靠近蓮華寺的地方,正奔騰著往那裡去。
「何況我和方賢人說過,我會好好照顧妳。」慕婧道。
薛兆盈道:「姐姐是擔心我去近侍陛下受屈了。那,如果撇除這個因素的話,會有什麼不妥嗎?」
慕婧道:「什麼意思?」
薛兆盈道:「我......我還沒想好,只是我想,沒有那些過程的話,是不是就會比較好?同樣聖眷優容,名號上或是忠臣或是重臣或是讒臣或是貪官,那些作為臣子的男人倒比我們好得多,可我們不得不走這一步嗎?如果遇到恩遇特殊,卻非我等同路者,會對姐姐們與我不利的話......」4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lr8WfNUxR
慕婧道:「依妳所見,應當如何是好?」
薛兆盈猶疑,道:「這......或許要請醫者來看?」
山風從兩人間撫過,薛兆盈道:「聽聞江湖中有一種迷香,可以暫時制住敵人,雖非正道所為,可若是真有這東西,那我們確實是需要的。」
慕婧道:「除此之外,妳也要真的捨身取義接近陛下嗎?妳最先也不是為了成為妃嬪而出頭的。」
「為官也好,為妃也好,終是居於位下。」薛兆盈道:「姐姐就當,兆盈是您的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