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婧給自己和楊菀之各倒一杯茶,兩人分坐在對面,茶亦是。慕婧問道:「聽瀾笙和朱岫交流時說,妳最近在查常雲風和鳳鶴芝?」
楊菀之道的手溫吞地摩挲著茶杯外壁:「常雲風和鳳鶴芝是京城有名的婦科聖手,經驗老成、名聲遠播,她們便是和王汝共稱三大穩婆的另外二人,衡遠和阿姮想知道關於明姝的事情,我覺得從她們下手也會有收穫,雖說三大穩婆是由口口相傳而來,具體指那三位並未定論,不過當時確實是她們二人同診過明姝。」
慕婧思考了片刻,道:「『三姑六婆』是民間婦女常從事的幾種行業,三姑且論是方外之人,六婆之中,除去虔婆為惡不談,牙婆、師婆非正途之職,亦不受人重視,其中唯有穩婆、藥婆可算是有正經發展、受人追捧,且確是值得進一步發展的行業。尤其是穩婆這些年得到默認的重視,逐漸發展至有行會了。」
「事關產婦的生死和嬰孩的存活,加之前些年政策對女子寬厚許多,穩婆一職自然承此看重。我知曉常、鳳二人和王汝同屬同一行會,我便也曾想借由她們去打聽關於王汝的去向,不過王汝已離京多年,而她們兩人當時都有另外要長期照看的門戶,宮裡也並無特請,她們便只是偶爾抽身來會診明姝,和王汝討論些許明姝的醫治調養之法,若要問她們其她,或恐她們也不知。」
慕婧聽聞,思了會兒,道:「妳並未和她們直接提及繆明姝一事?」
楊菀之便道:「並未。此事錯綜複雜,牽扯甚多,我暫且只做打聽,得知她們與王汝交情不錯。其它的,我打算先從王汝留下的會診留檔和女醫堂的醫者所推斷的並且去作了解。」
慕婧道:「妳說的女醫堂便是宮裡那前些年建立、專職照顧女官、宮女的女醫堂吧。我這幾天也有聽聞,明禾川更是解了我們到和暢宮一聚的慊疑,不過她和姮化她們交之較深,我未見她幾面。」
「倒無礙,日後妳總有機會見她。阿姮她們和她的交情不只在於她,而是從她的師者開始便有認識,所以格外不見外一些。」楊菀之道:「我和她的交集就不如衡遠和姮化深,不過前些天我也去找她了,在此之前,姮化她們已經向她諮詢明姝的病理。」
慕婧道:「那時妳們推測是由某種藥物所螙害,而排查出所有能夠進入繁水院的訪客裡,只有妳和明姝的那名遠房親戚最有可能?」
楊菀之沉吟著道:「紫淮和青影所說的到訪者,我們都會留意。原應將當時王府上下的人都排查一遍,不過妳也知道,這一來動作太大,難以善了。」
慕婧手裡拿著一張青影抄錄了姓名的紙張。原是青影想著慕婧不會認京中人氏,所以在提及和繆明姝案有關的人物之後,私下悄悄為她寫的。
繆明姝的母親楊苅、繆明姝的大舅母和二舅母田錡和林㦊、繆明姝的姑母和堂姑母繆洇和繆懷佳,以及繆明姝母親那頭遠房的表姨母貝樊徉。
「若以輕便行事來說,確實應該頭一個從貝樊徉查起,姮化說她的好友也曾經被貝樊徉拉著說理,那便看她是不是在京中與人結交的痕跡皆是如此。她手頭那個藥也得打聽到。」
楊菀之道:「我覺得不會是她一個人做的事。楊家內裡,我也是應該好好清查清查。」
慕婧給楊菀之遞了一把榛子,楊菀之輕嗅榛子散發的茶香,便知這是姜衡遠從宮外帶進來的茶焙榛子。
「衡遠和我說,她想要找機會、想辦法讓我們能去宮外的寺廟祈福。」
楊菀之一邊吃著榛子,一邊抬眼看慕婧:「宮外諸教並起,朝廷怎麼看待這些宗門教派尚未定,如今說要去宮外祈福,恐怕難以說服人。」
「我滿想去的。」慕婧道:「沒見過京城的寺廟長什麼樣子,能去一趟看看也好。」
楊菀之想說什麼,話又止住。她想到慕婧是生在夕州長在夕州的民間女子,過得應該瀟灑恣意,在宮裡那麼多時日了,或許正是興頭來的時候。
「不過,也不全然是隨心而起。我們這麼多日來,事情一件接著一件,都免不了碰頭討論或是私下傳話,不論是對於我們在關注的事情還是我們自己,都難免高調引人注目。今日若不是有著宮務的由頭,妳也很難來長樂宮一趟。可我們往後並不能總是如此。」慕婧道:「繆明姝的事情早點水落石出,我們心也能落定。」
楊菀之道:「好,不過既然如此,那我們就要想一個周全的由頭。」
——
南曉宮,從宮牆裡看出去的一方天空,有一帶出現了些許烏雲。
姜衡遠看著雲層下暗下來的天色,面不改色張口就道:「殿下您看,宮裡的景色雕欄畫棟,處處稱心。這南曉宮雖說不是一等一精緻華美,但卻閒情寫意,匠心盈然。可見陛下為殿下擇的居所也用盡了心思。只不過這宮裡供養雖好,卻也怕是悶著太妃殿下。」
徐容蘭被她一頓話哄著道:「這南曉宮,雖說不是初時就整頓好,不過這些日子淑妃派人來添裝不少東西,說是都是陛下的意思,我看都還算是有孝心,不過......」
徐容蘭自己話都未續全,就被姜衡遠輕輕打斷:「太妃您看,遠處的雲是烏暗的,可我們頭上這片,分明還是彩雲。」
話裡插著一息輕緩的嘆氣:「如果能越過牆,便能看更遠處的雲是什麼樣子了。」
徐容蘭但笑,只像長輩的從容和藹對姜衡遠道:「京城雲華,在宮裡原不是一絕,何必想著遠處的雲?」
姜衡遠道:「那殿下看過嗎?雲海千重,萬頃潑天,想是極佳的雲景。」
徐容蘭不言,姜衡遠卻心裡十分有把握地在揣測著她的想法。
徐嫣和她說過關於徐容蘭的事,就算徐嫣不說,她也能靠著審時度勢的能力去推測徐容蘭和元昀仁之間每一步的變化。
南曉宮這麼靜謐的宮苑,就是徐容蘭將來養老終老之地,無論華美或是精巧,也都如是。
「沒有看過。不過我看過的景色已經夠多了。如今天下太平國運祥和,便也是了。」
姜衡遠道:「殿下心寬,自當如是。京郊凈山上的蓮華寺素日香火鼎盛,我聽人說那裡遠眺的景色不凡。只是又聽聞,蓮華寺的雲景並非最絕,離蓮華寺更靠近山谷之處,有一處雲白崖居,那裡看出去的雲景稱是群巒抱霧,幽谷息嵐。」
「這也是看看風物志,聽聽人言所道罷了。」
徐容蘭緩緩點頭:「蓮華寺梵音清淨,是許多人尋緣發願的去處,只是前些年官道開通之前,那裡可以說是山高路遠,我也曾經想去那裡祈福,只不過,我娘那時候不許,是為擔憂我的安危。」
「不過妳這樣說,倒也是了,京城有那麼多景色,身為宮中之人,我卻沒有機會好好去看。蓮華寺證嚴弘法,確值一去。皇帝又出登基,此時出宮進香祈國事太平,也方能顯出誠意。」
「殿下......」姜衡遠顯得惶惶不安道:「此事甚大,我與殿下說起並無此意,也請殿下再慮。」
徐容蘭笑道:「這有什麼?難道我現在就是尋些人跟著到宮外一趟都難了嗎?」
徐容蘭越發在這件事上起了興致,又對姜衡遠道:「到時候不會不帶妳的。合宮看看,又有什麼可心人能帶在身邊。」
姜衡遠道:「如今宮中少人,除了皇后、淑妃、昭儀,還有一位前些日子陛下封的麗人。」
徐容蘭點點頭:「那都去吧,去蓮華寺祈福盡盡心意也好。」
——
天色已暗,楊菀之才發覺在長樂宮待的時間已經過了有半日之久。
「也不知道衡遠那裡怎麼樣了。」
這樣說著,她和慕婧都是同一個想法。
正尋思著,青影從外頭走進來:「方才成境說,衡遠已經和德恭太妃商議定了,下月初十便去蓮華寺一趟。薛姑娘也和我們同去。」
慕婧在榻上伸展了一下,「那也好,在宮中自由的時光不多,能去一趟也算鬆泛。」
青影靠近兩人:「妳們說了什麼?怎麼就談的這麼久。」
楊菀之將書案上的圖紙給她看,「在想如何改建宮廷建築。」
青影嘩然,又細細看了圖上的作畫。
「先前我替阿婧看如何改寢殿,成效我們都挺滿意。我便想著其它地方也得改了,不過這事不容易,得循序漸進。」
青影邊看著圖紙,楊菀之一邊解說道:「長樂宮和雍泰宫一樣,是三殿合一的結構,只不過長樂宮建造要更早,所以遺留了很多又反覆修改的結構。除了正殿明清殿以外,後方依序是書房、寢殿,書房也就是我們現在所在之處,寢殿和書房中間有迴廊相通,正殿、書房、寢殿又各有左右兩翼,兩翼側間可以直接互通。」
「但是每殿之間庭院相隔,又能通行。而兩翼與主屋結構相連,作用卻不大,更重要的事,若不經清點,就會形成站人的暗間。」楊菀之道:「我打算將其打成庭院迴廊的形式,把一部分牆去掉,通道整體和房屋分離。如此能保雨天通行,也不會讓主殿沉贅。」
青影道:「這想法很好,尤其是書房,我們每每在此談論重要事情,能少些藏匿人的地方也好。」
又道:「這麼一說,長樂宮的作用和皇帝宮殿差不多。主殿早朝、御書房議事、寢殿休息。」
楊菀之道:「長樂宮是前朝遺留下來的宮址,不說究竟為何,就是佔地、木材選料都是後續難以企及的。也就是長樂宮和雍泰宮一個在東南一個在西北,中又有宮苑園林隔斷,才難看出其中差異。」
「說到園林,妳可知長樂宮後頭的荒園是怎麼回事?暫且是因連著皇后宮殿,少了偷盜走私一類的事,可這樣荒無人跡的地方,也不能就這樣放任著。」慕婧道。
楊菀之翻過了另一張圖紙:「這處園林,更是其中重中之重。這是前朝留下的花林園池,不過早在前朝覆滅前,便竹盛木死,水涸地陷。後來在那動亂幾年間沒人收拾,大道自然,園地卻也慢慢恢復了自己的生機便成這樣。不知道誰曾說,在朝代交替之際,那個原有的湖泊裡不少人葬身其中,而為了掩蓋此事,才把填平了這座湖泊,也成為了如今地貌長成原因的猜測之一。不過後來幾年,一直都未有人全然地整理翻新那個區域,只是位在皇后的宮苑邊,年年都有人灑掃整理而已。」
「長樂宮再是巡邏、守衛森嚴,也經不住有人會偷雞摸狗。」慕婧道,她頓了頓,「何況這種異詭之說盛傳,更是容易讓心生偏邪的人想要借運道。」
楊菀之道:「是此理。況且這樣的優勢,豈能不是我們所有?」
慕婧看著楊菀之神采非凡的眼瞳,沒有打斷她。那圖紙上面畫的正是,將那座園林據為己有,劃入皇后宮中。連通各處暗道,成為密會之所。
「然而許多密道分佈,需要有古今的皇宮地圖才能分析新舊、沿用和規劃。這個我手上沒有,不然就能和林子一起改建好。」
「我有。」慕婧道,起身去了書架遮擋的裡間,拿出一冊外殼硬質的折本,將其打開後,裡頭是描繪細緻的宮殿輿圖。
從厚殼和紙頁間的夾層裡,又循著特定的方法取出兩張紙頁,是舊時皇宮輿圖。
「這個,應該夠妳所用?」慕婧目光探詢地問楊菀之。
「夠了夠了。」楊菀之拿著兩張不一樣的地圖來回比對著。
慕婧又把腋下夾著的黑色木匣子放到桌上,滑開上蓋,裡面是捲著的陳舊紙張。
「這是皇宮地道的繪圖,妳拿去用吧。」
青影出聲:「我看這也太不妥了,私存輿圖是大罪,何況是宮殿輿圖,尋常人不得私有,否則論律處。阿婧既然有這些,想必也是想方設法得來的,若是被偷去取去不是挺可惜的?照我說,該是臨摹一份存在菀之那兒才對。這樣既能留一份供菀之參調設計,也能留存原本。」
只見楊菀之聽了便立道:「好。」便琢磨著拿起筆來。
「今天太趕了,改天吧,若是等摹完圖該入夜了。妳且拿去,等到摹完再還我。」慕婧道,「妳今天想的也夠多了,回去再慢慢琢磨也好,不必太急。長樂宮不能留妳用晚膳,妳回去要好好吃飯休息。」
楊菀之爽朗道:「這是必然的。」邊起身將圖紙收拾好。慕婧身份不便,青影便送她出殿門,和去外頭繞一趟又從小門進的的朱岫暗中會合,兩人一同踏出宮苑外。
書房內,慕婧頭枕在臥榻的靠背上回想楊菀之畫的一些構思。
那是一個有才氣的人,眼裡專注著自己喜愛的事物。
這樣的楊菀之,即使不因她的到來,也不會成為泯然於眾人之輩。
建築在此世之人眼裡,是陽剛方正的,絕沒有讓女子插手的道理。他們太習慣做這件事的人只有男人,讓女人平等地發揮都算天外飛來的靈機一動。
可不是如此。
在修整寢殿的那天,楊菀之借六局調員,又以管轄後宮的權限領了一些女匠工在長樂宮以修繕的名義重整隔斷和將分別去往二層樓不同隔間的樓梯給整裝完時,慕婧看著楊菀之以監工的名義入內,細緻地規劃和調撥,讓工程如她預期那樣落實,而那些匠工在施作時也會和楊菀之有來有回地討論工程進度。
而最後的結果也讓慕婧、葉磐和瀾笙都感到滿意和適用。
誰說建築這件事本該跟女人完全無關?當她們參與進來,也力所能及做她們做得到的事,甚至只會更好。
民間生活總有需要修繕補作的地方,身在其中的女人們也會因此學習和實作,若是真的要找,也絕不會找不到能夠和男工一樣能夠為人施作工程的女匠工。
是門活計就是條活路,是條活路就會有人嘗試去走。
而楊菀之的能力換到工部那些人的位置上,未必會輸給他們。
她不承家學,亦無拜師,但是對於此道見解深刻細緻,許多方方面面的東西她都能設想周全,並且她所發揮的設計功底也絕非虛於空想之中。
如果在一個令她更安心、更能出頭的環境,她所能做的遠不絕於此。
這條奮鬥的路的盡頭,就是為她們一切做所想的能做的,都會實現。
熄了書房的燈火,霽錚炎敲了敲書房門,迎著從黑暗中走出的慕婧,「走吧,去前頭吃飯。」
葉磐和瀾笙都在前殿,只一空位等著慕婧入座。
霽錚炎自顧坐下盛飯打菜,瀾笙開口道:「我們查到關於褚琰的事的進展。」
「是她的產業有什麼問題嗎?」慕婧問。
瀾笙道:「不是,我們和她手底下的一名女官挺談得來的。」
不等慕婧詢問,瀾笙又道:「她受褚琰的教導,但是並沒有授職,只是普通宮女的份例,也做著女官的事。」
慕婧多半了然:「她替褚琰做她應該做的事嗎?」
「差不多,不過更多的是褚琰自己產業內部的事情。」
「她叫什麼名字?」慕婧問。
「大名不詳,小名阿鱖。」瀾笙道,「或許妳改日可以見見,會比我說的更了解她。」
慕婧道:「為何和褚琰有關的事是從她查起?」
葉磐道:「妳見了妳便知。褚琰的產業要一一去探查會耗費太多人力時間,那日我們也是在京城兩天兩夜後才尋得線索和破綻潛入。而直接了解她,能更快解除這一塊癥結。」
「我明白了。」慕婧道。
「只是宮外的事,確實有很多是在宮裡不知道的。」瀾笙道,「我有和她們幾個人討論過,說如果可以去宮外待一段時間就好了。」
「衡遠說要去宮外祈福。」慕婧邊以碗就口喝著羹湯,道。
瀾笙細想了一會兒,「大約她們也真的考慮了我說的。」
慕婧和葉磐都分別看向瀾笙,慕婧好一會兒後道:「我知道妳不喜歡宮裡的環境。」
瀾笙擱下自己的碗,「是不喜歡。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沒用。」
葉磐道:「無論如何,如果她們也提了這件事,也是妳的想法正合她們心意。或許宮外也有她們要找的事情,前頭有繆明姝的案件在,後面又有什麼要忙的也不知道。」
慕婧笑了笑,霽錚炎道:「很有秘密哎。」
「不過又是什麼樣的事件,等出去也就知道了。」
她看了看慕婧,心知慕婧未替另外幾人圓過來的話。
而她也知道慕婧領會過了她的意思。除了相處下來已知的以外,再更多的事情,她會去盯著,以防那些她們不知道的底細成為成事敗漏的關鍵。
她獨行其是,不需要任何人同意。3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zJ0s1w69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