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婧踏著夜色回到長樂宮的時候,天已經接近亮了。
穿過前殿,她才看見中殿書房前有一個人站在那,那個人的樣貌,幾乎和她一模一樣。
慕婧神色欣喜,那人看著慕婧漸近的腳步,道:「我知道妳和宮裡的人聚會到大半夜,想是妳也累了。先休息去吧。」
慕婧沒有選擇從迴廊繞回寢殿,而是用鑰匙轉開了門鎖,進入書房後又把門反鎖上,從另一側的門回到了寢殿,「知道妳進京一趟也不容易,有什麼事還是不耽擱的好。」
「也沒什麼。」那人道。
鎖上書房的後門,慕婧道:「是妭嫶的人讓妳來看我是吧。」
妭嫶,即是慕婧在夕州時所屬的組織名。正確的寫法上,嫶的右邊還得加上一個立刀旁。
那人不識路,挨在慕婧後頭走,走到門前拉開門的間隙,慕婧對上那人的眼。
和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外貌。如若她今日已經存了叛意,霽錚炎就會取而代之。
對上的那一刻,霽錚炎笑了笑,知道慕婧心中在想什麼。
「我看到妳和她們挺好的,能夠自然地打成一片,宮中局勢也沒有傾斜,甚至她們之中有的人狀況看著尚可,不像是一味庸弱。見妳如此,我便心安,所以沒什麼好說的。」霽錚炎道,「不過我還是提醒妳,她們之中有的人或可信或不可信,我們難能知,一切行事小心為上,能夠不交底的,就儘量不交底,她們只需要知道自己做好什麼事就好。」
慕婧靠在臥榻上,半閉目解著外衫,她想到今日或許是霽錚炎在長樂宮走動,所以宮人以為「皇后」仍在自己的宮中,因此她們的聚會才沒有引起動亂。她原先已經規劃好了,明天就稱有人在和暢宮發生急症,眾人前去關心等理由打發探聽,正神遊到它事之際,慕婧回過神來才想到霽錚炎正在同她說話。
於是她又花了點時間沉默和思考,她道:「她們之中,很多人和妭嫶最早時收養和遇見的孩子一樣,或被賣或受到虐待。走到如今這個地位,她們都能選擇和過去的家中準確切斷聯繫,已經是一種證明。其它的,自讓時間見分曉。」
「須知這宮裡統共的利益其實都維繫在一人身上,如若因此她們就可信,那麼也不會過去數代都是維持現在的樣貌。宮女與男皇配偶不同,但作為名份上的配偶是宮女的升遷之路,妳當真覺得她們能長保本心,不受外誘嗎?」
這話讓慕婧想起了薛兆盈,「我想現在這個時代和以前有些不同,這並非我盲目自信,方才同妳提及,並未說楊菀之等人,想必妳也清楚比起宮女們,和她們之間更多是彼此的底細和利益交織構成不能背叛的一環,所以怎麼說都是另提。過去數十年至百年多以來,每個王朝之間間或都會出現女性執政者,皇后、太后、或是凌琞長公主都好,她們的存在都影響了世道一些,我只覺得這一些還不夠,需要一個一鼓作氣罷了。」
「我多信了她們一點,是因為這個世道似乎好了一點。這些年屢有宮女外放過得還不錯的案例,雖說如同過往一樣許多人不外乎是另傢,但受益於過去凌琞長公主的女戶政策,自立的人變多,即使後來政策收緊也有許多人試圖找到出路。過去的外誘已經不足以動搖大多數人了。」
霽錚炎點頭,「妳相信她們,那便如此吧。我會在京城待一段時間,看樣子妳應該是打算與她們組成盟約,草創時期需要一段時間過渡交接,我就在宮裡附近,隨時能夠來長樂宮假扮妳的身份。只要沒有人近身,應該就錯不了。」
慕婧腦海中有一個關節環環相扣的想法出現在腦海裡,看了一眼窗外,「不早了,睡吧。」
——
楚化推開醫堂的門,說要找明禾川。
昨日談了那麼久,歸根結柢,她還是要和明禾川討論明姝的醫案和相關情形的推測。
醫堂裡值守的人和她說知道,隨即推開身後的門前去找明禾川。
一陣天旋地轉間,她身體和床鋪的接觸成為實質,她才發現她躺在和暢宮偏閣的床上。
扶著額頭前來,就發現自己正對著明禾川的臉。
她不確定自己是醒了。
直到她掐著自己虎口,確定是醒了,明禾川從她身側挪到床尾,準備替她把脈。
她還沒徹底清醒,就聽明禾川問道:「所以呢?什麼情況?」
「酒醉,宿醉。」楚化道。
「那是給妳偽造醫案。」明禾川道,「對外頭已經說了,和暢宮有人得疾 ,妳病因是酒醉不好交代。」
「我們還有不是酒醉的問題嗎?」楚化問。
明禾川看了她一眼,道:「沒有了,不過總得找個病症說。」又解釋:「春鬱未褪,熱發夏疾,兼之疲勞損耗心神行儀,所以病氣相聚,會這當作正式原因向上呈報。」
楚化往後靠了靠,笑道:「我們累得沒勁病了,還互相傳染疲憊。」
聽著楚化的語調帶著控制不住的發笑,明禾川道:「長樂宮說昨日和暢宮裡有人突發急症,闔宮前去關心,所以人都擠在這兒,這話總不全。如果所有人都聚在和暢宮,得是有人病得特別嚴重才滯留,所以我調整說法是大家都疑似有些症狀,但怕事情鬧得太大,所以妳們的症狀全是疲憊勞累,休養即可,也不怕再診。」
「辛苦了,謝謝。」楚化道:「說到醫案,我有一個東西想讓妳過目。」
明禾川道:「繆昭秩的?」明禾川對於繆明姝仍然保持一個距離且禮制上的稱呼。
「是。」楚化道。
明禾川靜默了一秒,然後道:「妳不會擔心查這件事引起注意,進而影響到自己嗎?」
話語裡帶著擔憂,但並未拒絕。
「我就這一件事,查清楚我就放下了。」楚化道。
明禾川道:「行。」
等楚化洗漱完後,她們走到和暢宮的大通閣,紫淮、李瑛菡以及馮見生已經在那裡。
桌面上散著一些不知內容的文件,還有紫淮對繆明姝的起居記述,明禾川坐下來,低頭便看起了東西,「搞那麼大陣仗。」
紫淮道:「明姝生產前後的醫案被封存,這裡是我能調的到的、更早之前她經太醫院或府醫診斷留下的醫案,以及從王汝舊處能借到的一部分紀錄留底。」
「還有就是這個,」她把自己寫的起居記述往前推,「是我為明姝記錄的起居和身心狀況。」
李瑛菡看了紫淮幾眼,終是忍不住道:「能做到為她寫出起居記述,妳定耗了很多心思。」
紫淮道:「且不說幾分是我一腔熱忱,就是當時那個境遇,總也是想要留後手。只是我和明姝是同一條船上的人,總是做的多一些。」
楚化道:「無論為何都好,現在這份紀錄卻是真的幫得上忙了。總也該謝妳。」
紫淮默然,明禾川又聽李瑛菡對自己的感謝之語,道:「雖說知曉妳們的心意,世道多艱,皇宮尤危,得助力和相伴不易,只是這樣感謝的話日後竟不必多說,否則若是我們處成至親好友,還要多番客套,豈不見外。」
楚化笑道:「說的倒是。」
等到她們閱讀並整理完醫案和紀錄等等內容,已經過了一個時辰多過去,期間媯曄來過,青影來了待著替了走了的馮見生。最後明禾川思考著結論,她道:「妳們有懷疑過她中螙的可能嗎?」
其她人聞聲不便發言,而是看向青影,交由她來說。
「不是沒有可能。」青影道:「照顧明姝是我的職責,但是我也確實得和妳們說,我不能否認明姝被人暗中下螙危害的可能性。也許就出在繁水院哪個人的手中,也許出在我們沒看見也沒注意的時候。」
明禾川道:「她的症狀似溫卻躁,使人端看著受益,底子如慢火熬髓。反過來說,是有什麼東西想要溫補她,卻和她的體質不符,她反受煎熬。」
「她卻沒有用過什麼補藥......」青影道。
青影此語卻讓她們覺得是異常之處,以繆明姝的身份,不可能完全與補藥絕緣。她不大明白,明禾川是見多的,「多數女人營養不良,卻要繁衍,她們最能夠補身子的時候便是懷孕後到生產前,我和明姝也算相識,知道她不喜吃湯喝藥,不用也正常。不過當時的德妃和翊王未必會容她如此。」
「當時繁水院封禁,一半是那位所為,一半是明姝的決定,或為退縮自保,但當時整個中院唯妳們三個彼此之間能夠互信而已,若要查,當然最好的是優先查清楚繁水院,但是這樣反而大張旗鼓引起注意,倒不如定向某個人某件事去找。」李瑛菡道。
「要這樣短時間定位到可疑人物且調查的話,我覺得是貝姨媽。」楚化道:「昨日不是說她曾來繁水院走動,並且言語鼓動明姝?」
青影道:「但是,明姝病發離她來過有三個月之久。」
明禾川道:「那也未必會立時做些什麼,既然這水這麼混,也就不能放過。」
李瑛菡道:「那就去查查貝姨媽和明姝的親戚一干人等平常吃什麼藥,同時和貝燏保持關係往來,必要時從她那邊下手。」
明禾川看著李瑛菡,道:「妳去追過王汝之了嗎?」
李瑛菡道:「尚未,此事我們也是前不久才決意進行調查,京城之外太過廣闊,也需要一段時間有些頭緒後才能前去追尋下落,怎麼了嗎?」
明禾川道:「不,我只是覺得與她有關。畢竟作為長期照顧的接生醫婦,她會比所有人都更清楚明姝的身體狀況才是,甚至會比青影和紫淮清楚。」
「太過想要保護妳們的話,這些事就越會被藏成秘密。只有可能作為協作者的人能夠清楚她在隱瞞什麼、壓抑什麼、謀劃什麼。那麼王汝之便很有可能是那個對象。」
明禾川所說也讓李瑛菡認同,便開始處理安排人調查的事宜。明禾川則是和楚化聊起來:「維英去了六局,雖然考核不好過,不過也算一步一步在爬升。沒想到瑛菡身邊少了維英以後和暢宮也沒垮下來,成境便不必說了,馮見生的能力和心性也和妳們合得來。不過她們給自己改了名字,還能對外稱作是同鄉同族的姐妹,妳們也不想給自己起名字?」
楚化沒正眼看明禾川,只歪著頭沉思。明禾川和李瑛菡有交情,顯然明禾川的話也不只是對楚化說,只是李瑛菡一邊忙著,她隨口談天而已。
李瑛菡忙著,回了句:「我若是改,會連姓一起改了。」
——
長樂宮裡,霽錚炎套了件新衣裳,斜坐在椅子上,看著不遠處的鏡子對照。
「我找人打了方便活動的衣褲鞋襪的樣,葉磐瀾笙做了每日習武的排程和指引,楊菀之改了小廚房和御膳房的採購編制,目前是這樣。」慕婧道:「這衣服妳穿著還行,那我就讓人再製幾套分發下去。」
霽錚炎道:「妳沒經過宮裡的部門?」
慕婧站在寢殿角落的雜物前,道:「尚服局的人曾經製了一套新的頭飾給我,說是頭飾,更像是外緣質地堅硬且外翻的帽子,上頭用針線素素繡了幾個圖樣,我想我大概知道她們是什麼意思,不過這種事,牽連甚大,我不敢鋌而走險,若是她們真心幫我,也怕哪一天查起來連累她們受罪。」
霽錚炎隨口問道:「是什麼人?」
慕婧道:「邵司衣......一個在尚服之下的職位,和幾個新的宮女。」
霽錚炎沉默了會兒,像在思考,道:「這幾日我到京城,聽聞有些風風雨雨和宮裡人有關,一些製衣行、布匹行、胭脂水粉店等等似乎都與其有關,我們的人在行走時感覺有些不便。」
外頭有風吹過,響起樹葉摩挲的聲響。慕婧道:「妭嫶如要長期在京,最好還是整頓一下組織,方便妳們行動。妳所說的事,我倒是還沒有聽說過,宮中人事還得一一對照著冊子來看,妳若要查,我把名冊給妳,不過若有行動,務必要先提前與我知會。」
「好。」霽錚炎道。
過後,霽錚炎又道:「繆明姝的事妳有頭緒了?就任由她們去查?」
慕婧隨手將手邊的東西掛到衣架上,道:「前後一湊大概能夠猜出來是什麼原由,大概也不離那幾種原因。我只是想,人教人不一定教得會,但事教人就輕易了。」
「衣裳鞋子妥了,武學圖譜葉磐和瀾笙在做了,楊菀之在統整各宮小廚房和尚食局研擬調整飲食,我則看著她們的人,不過她們許多已是心性向正,難得是半路聚齊的也能如此,也算是意外。就眼下,能做的事都做了,或在安排中。」慕婧道,「打算至少在這月底前讓她們開始第一波的習武強身,將來如有異變,不至於任人宰割。」
霽錚炎看向慕婧,聽著她的話。慕婧主導的這些一步一步實行的改變,和當初妭嫶在夕州發跡到擴張勢力的進程極為相像,她道:「有什麼需要的,我可以幫忙。」
——
午後,還待在和暢宮大通閣的明禾川和李瑛菡意外地收到了先前派出去的人回傳的訊息。
在此兩三個時辰內,她們借用病症的理由待在和暢宮不出。李瑛菡在看完帳冊批完報批後,就拿了紙筆想著新名字一事。
室內靜默,幾人只以為李瑛菡傾注心血地在思考著,另一邊楚化提著筆,卻在好一會後寫下兩個字。
「這是我的新名字。」楚化道:「當然,在宮裡稱呼一切如舊,只不過以我自己而言,這就是我的名字。」
她所寫下的,是「姮化」兩個字。
名字沒動,但是「楚」姓卻改成了一個和親族血緣無關的字。
若是媯曄在此處,必會談論她的名字的「化」字由來,她不在此,眾人心底雖困惑卻也未求解。
「林麓棽崎盡有隴,日星明華倚無涯,煙波滄海皆雲掠,夙生清息荷永遐。」
明禾川道:「和妳名字裡的字相配了。」
姮化寫詩的時間裡,銀霄從外頭走到了閣內,紫淮和她說了正在發生的事,此刻她看著姮化寫的名字和詩,道:「正是如此。幽草林木生息往復,天象日月星未全殞滅,恆常的交替之間,也唯『化』一字解得。」
紫淮道:「『姮』之一字既能涵括恒長的意思,字裡頭的『亘』也對應著日光,許妳將來明耀,得見世間所有。」
馮見生看姮化所書紙張許久,似是發現玄機,道:「化之一字,與牝皆是匕字邊。」
眾人因為她的發現感到稀奇,卻也一時間沒人拿得出什麼說法。明禾川對她笑著贊同:「這該查查古籍,或許有些意思。」
姮化再看到自己所寫的字,又對自己點頭道:「姮化以後就是我的新名字。」
在姮化定好名字、寫詩和眾人議論之間,李瑛菡草草定了幾個想法,又有許多她覺得還不錯的,紙頁紛散在她周圍,銀霄走過去,見她不抗拒,拾起一張道:「這幾個都好,妳倒難定下來。」
見她仍在想,大家各自安靜了下來,直到她終於下定決心:「衡世道之,行道遠之。」
違抗世俗的命運終能成為道路,這條道路必然能延亙長久地走下去。
她又給自己定一個姓,全名為「姜衡遠」。
未及眾人歡喜,門外來人,是景姲,她的出現總讓人有些意外,畢竟她普遍不愛和人聚著熱鬧,她心知大家疑惑,道:「我和葉磐待在一塊兒好一陣子了,這剛不久,她們做了一套適合未曾習過武的常人所應用的武譜,照著她們所編的循序操練,便能習武傍身了。」
姜衡遠上前把武譜接過,「習武傍身,便能走得長遠。」
她目光堅定,能讓在場之人都看得清晰,「我們不會辜負她們的悉心佈劃,也不會辜負她們的意志。」
以此為步,終成坦途。4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5aZ8yUfI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