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陽同學的瓶裝日記 - 八、折翼天使 - 5

夜市裡，人來人往，國小的千陽左手拉著爸爸，右手拉著媽媽，蹦蹦跳跳地走著。

他們路過了一個垃圾桶，它和其他夜市的垃圾桶一樣，被塞得滿出來。一旁一個身穿清潔服的老伯要將垃圾倒進大垃圾袋裡，卻重心不穩，整個垃圾桶翻倒，如山般的垃圾堆頓時撒了滿地。老伯用有些顫抖的手，將垃圾一個個撿起，放進袋子裡，兩側行人只是繞道而行，沒有人駐足。

千陽親眼目睹了這一切，她拉拉父母的手，說：「爸爸、媽媽，那個叔叔需要幫忙。」

母親望向父親，見父親點頭後，蹲下去和千陽說：「好，那妳去問叔叔，看他需不需要幫忙。」

「嗯！」

千陽鬆開爸媽的手，來到老伯面前，揮了揮小手引起他的注意，「叔叔，你需要幫忙嗎？」

老伯意外地看著眼前這位突然搭話的小女孩，又見到她身後微笑的父母，便點點頭，用有些沙啞的聲音說：「可以的話就太好了。」

就這樣，在千陽以及她的父母的幫忙下，很快就將散落的垃圾撿拾完畢。

「謝謝妳，謝謝你們。」老伯笑著欠身，就揹著垃圾袋離開了。

「我又幫助到人了！」千陽開心的撲進父親懷裡，父親摸摸她的頭。

那位陌生叔叔的笑臉讓她印象深刻，那是年幼的千陽最喜歡的表情。

她早已忘記開始助人的契機是什麼，只知道這些是她該做的事情。

國小時，父母也讓她順從興趣，參加各種營隊。

直到國中，一切就開始變了。

有天父親將千陽叫去客廳，和她說，她已經上了國中，要開始減少課外活動，更專注於課業上。

父親是R企業的創辦人之一，年輕時吃過很多苦頭，他不斷告誡千陽，如果不讀書，未來會很不好過。

千陽可以理解父親的憂慮，所以答應了他，在那之後，千陽不再參加營隊，但她並沒有停止幫助有需要的人，雖然課餘時間被禁止做這些「多餘的事」，在父母無法觸及的學校裡她依然故我，畢竟對於她而言，這是件理所當然應被貫徹的事情。

那天，有位同學求助於千陽，他因為家裡有事，無法交出明天截止的家政作業，也沒有其他人可以幫他。

千陽決定賭一把，將它帶回家做，她想家教會包庇自己。

年輕的家教常聽千陽說她在學校做的事，今天見了她帶別人的作業回家，有鑑於她平時的表現都很好，於是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而不巧地，父親中途進門，看到了千陽在做別人的家政作業。

他將鐘點費給了家教，要他立刻離開，以後也不用再來了，千陽見了如此不尋常的父親，很害怕。他表情一如既往，在這種時刻卻顯得冷靜得冷酷。

他將千陽叫到了客廳去，要她坐在自己對面的位子上。千陽心臟跳得非常快，戰戰兢兢地坐下。

她從沒見過這樣子的父親。

「千陽。」

「是。」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千陽不敢違抗，將同學求助於自己的事直到家教的包庇全部說出。

「……妳在學校，一直都是這樣的嗎？」

千陽很想問，「一直都是這樣」是怎麼樣，但她心裡明白，他說的是幫助人的事。她緩緩地點頭。

父親嘆口氣。

「千陽，我要和妳說些事情，很重要的事情。」

──千陽，我要和妳說些事情，很重要的事情。

這句話直到五年後的今天，依然清晰地存在在千陽腦海中。而父親接下來說的話，更是讓她一輩子不能忘記。

「

聽著，千陽。

如今的妳，只是一介國中生。

我可以理解妳想要去幫助別人的心情，但是我們做事要理性，要有計畫才採取行動，如果一昧地橫衝直撞，不但沒辦法達成目標，更可能背道而馳。

妳還記得嗎？好久以前妳為了捐一千元給慈善機構，存了快要半年，到處節省開銷，才達成目的。但妳想想，這一千元對他們意義真的那麼大嗎？

老實和妳說，對他們而言可有可無。

試想一下，妳將這一千元拿去精進自己，學會一項新技能，未來因為這項技能，跑得比別人前面，得到更多資源。在這樣的情況下，妳再存錢半年，可以捐給慈善機構的錢可是區區一千元的好幾百倍。

況且，妳現在處於黃金時期，讀書是最划得來的自我投資，妳如果將這些黃金時間拿來助人，這是賤賣時間，妳多做一分助人，未來就多一分風險。社會可不會像是學校一樣這麼安逸。站在好的起跑點勝過十年努力，這種好行小惠，反而會阻礙妳幫助人的理想，至少在現在這個階段，課業顯然不應被助人取代。

」

壓倒性的理性思辨。

千陽無法反駁，怎麼可能有辦法反駁，這些可是父親人生一路走來產生的結晶。

那天後，千陽開始懷疑自己。

「千陽，能幫我做值日生嗎？我今天有急事，下次我會幫妳做的，拜託了！」

「抱歉，我剛好也有急事，你找別人吧。」

「千陽，我不太舒服，能幫我把這些拿給老師嗎？」

「抱歉，我現在不太方便，你找別人吧。」

千陽可靠的形象已經建立在班上每個人的心中，很多人有需要都會找千陽幫忙。但是千陽開始感到動搖，對於答應產生了猶豫。

畢竟自己只是國中生，這樣幫助了對方，自己會蒙受什麼損失？

思考後，還是拒絕了。

千陽就讀的國中，體育課有個項目是馬拉松，老師會帶學生做馬拉松訓練，並擇日舉辦全校性的馬拉松大賽。為了體育成績，千陽很認真地練習馬拉松，排名始終是前段班的。

終於，到了正式跑馬拉松的這一天。

千陽換好體育服，和其他同學站在起跑線。忽然感到有人點了自己的肩膀。她轉過頭，是個嬌小的女孩子。

「千陽，一起加油吧。」

眼前這個笑起來臉頰有兩個小酒窩的女孩，叫做小莉。

每次練習馬拉松時，小莉和千陽因為體力相近，總是跑在一起。

千陽笑笑，回道：「嗯，一起加油！」

一旁老師對空發射發令槍，眾人頓時跑起。

起初所有人都跑在一起，但隨著時間過去，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也漸漸拉開，千陽調節著呼吸，踏著穩定的步伐，超越了大部分的人。而小莉一如往常地跑在她的身旁。

今天狀態很好，太好了。

千陽總是擔心自己的體育成績不好，文靜的學科可以靠努力取勝，但是體育就不同了，就算努力，也不一定能拿到好成績。

只要穩穩地持續這個狀態就好了。

跑著跑著，千陽用眼角餘光見到身旁小莉有些落後，臉色似乎也有些差。

「小莉？」

「千、千陽……我突然好累……」

她腳步變得遲緩，身體搖擺程度也越來越大。

千陽回過頭，下意識地要停下來，攙扶他。

但她猶豫了。

停下來幫助她，不就代表放棄整場馬拉松？也就是放棄取得頂尖的體育成績？

真的值得嗎？

如果自己繼續往前跑的話，是不是就不需要承擔成績變差的風險？反正小莉的狀態不好，不是自己的責任，沒有人會因此怪罪自己。

就這樣做吧。

千陽繼續向前跑，沒有停下。

「啪搭」一聲。

她回過頭去，看見那幕景象，大腦頓時嗡的一聲巨響，周圍的一切都不再移動，世界彷彿定格在那一刻。

小莉倒在地上。

千陽無法思考。

發生了什麼事？

所有事物在那刻都變成灰白色的樣子，她看著灰白的世界，覺得困惑，又不知為何地感到陣恐懼在心頭匍匐。一絲細細的鮮紅色血流從小莉額頭旁流下，慢慢地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向前流淌。

千陽的手腳不聽使喚，好像她突然忘記如何控制自己的身體，一塊黑布掩蓋了她的心神，那塊黑布後面有個聲音對她大叫著，但那聲音被遮掩，只能悶悶地作響。然而它越來越大聲，越來越大聲，終於吹掀黑布，千陽聽見那聲音究竟在喊些什麼。霎時間，好像有某個她長久以來缺失的東西回到了她的身體裡。

在她回過神前，自己已經一個箭步飛出，來到小莉身旁，搖晃著她的肩膀。

「喂，小莉，還好嗎？小莉！」

小莉沒有回應。

「小莉，妳聽得到嗎？小莉！」

千陽叫道，但她的心吼得更大聲，眼淚不禁奪眶而出。

自己剛才都想了些什麼？！

「小莉，妳醒醒……！」

在她的叫喚下，小莉慢慢動了起來，她睜開眼。

「千陽……」

「小莉！太好了……」

一旁的路人前來關心，「怎麼了？妳們還好吧？」

「她剛跑一跑昏倒了，請問能借您的手機嗎？」千陽回道。

對方點頭，千陽用對方的手機聯絡了保健室。

經過護理師檢查，小莉血糖過低而跌倒，頭部撞擊後發生輕微腦震盪而暫時失去意識，所幸沒有大礙。

千陽來到保健室小莉的病床旁。

「小莉，對不起……」

「沒關係，完全不是妳的錯喔，我不應該勉強跑步的。」

小莉澄澈的眼神裡，確實沒有一分責怪千陽的意思，但她見了只是心裡更痛了。

為什麼自己會有那種過分的想法？

她發現，在聽完父親說的那些話後，自己的心冷卻了。

冰冷冷的心，創造出了霜寒一般的自己，也讓小莉倒下。

絕對不能讓自己心冷，不能再讓自己忘記幫助別人的重要性。

絕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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