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看著奼伶的眼神比先前更加空洞,似乎已經不存在生機。與其說花魁的行為是看,不如說只是剛好正對著奼伶。面對這樣的花魁,奼伶身上的金光漸漸淡去,身後八條尾巴也緩緩縮小,變回最初瑟那諾恩在湘雲樓廳堂見到的樣子。隨著她身體的變化,花魁的眼神也恢復了一些光芒。
雙胞胎血脈相連心靈相通,八百年前貞英透過身體的死亡解放她體內一直被壓抑的妖怪血脈;如今的她也能透過壓制妖力恢復人類之身,藉此影響貞英的靈魂,讓被怪物吞噬意識的魂靈找回身為人類的理智。
「氣若蘭兮長不改,心若蘭兮終不移。」群山飛雪之中,溫柔的嗓音輕輕響起。梅花林似是感受到召喚,落英飛舞上空,將整座冰湖抱擁其中。「貞英,那日熙春一別,春秋已書八百載。即使軀體消亡,魂靈殘缺,妳的心是否還一如往昔?」
「我……」花魁眼中光輝如浮雲星辰,在六沌石的混沌之氣中明滅閃爍。光芒浮現之時,她盯著奼伶喃喃唸道:「我們是……自小一同長大的雙生子。」
聽見一如記憶中的話語,奼伶雙眼忽熱。可她沒有眨眼,像是要將眼前的畫面刻入靈魂一般,不瞬盯著面前那道闊別八百年的身影。
「呼喚我的名字,然後——」她朝前方張開雙手,做出要將人迎入懷中的姿勢,張口聲音卻是冷然而決絕:「把妳的死亡獻給我吧,貞英!」
不同於奼伶,借六沌石化形的花魁淚流滿面,眼中迷茫在此時盡數褪去。「瓊英、姚瓊英!」她提裙踏冰而奔,衝破層層雪簾花幕,投入奼伶張開的雙臂中。
花魁撲上之際,八條雪白狐尾瞬間在奼伶身後開展,一雙的耳朵也變成佈滿絨毛的狐耳,渾身迸發出強烈刺目的金色光芒。
「她在燃燒自己人類的靈魂!」太史易雙目圓瞠,握著劍柄的指骨發緊,「她在想什麼?這麼做的話不只姚貞英的靈魂會完全消滅,失去了人類身分的她也無法進入六道輪迴,姊妹倆就再也沒有來生可以相會了。」
火精靈略顯淡漠的聲音從一旁傳來,「你不明白嗎?姚貞英的意識已經被六沌石侵蝕,完整剝離是不可能的事。解放她靈魂的唯一方法,就是將這部分被侵蝕的意識完全毀去;否則她就會永遠被混沌支配,再也得不到安息。」
對奼伶而言毀去貞英的靈魂並不難,只要透過雙生子間的靈魂連繫就行了——她毀去自己人類的魂靈同時,姚貞英的靈魂也會跟著消逝。
熟悉的氣息一點一滴消失在金光中,緊緊抱著懷中逐漸被雜色光芒吞沒的花魁形體,奼伶終於緩緩闔上眼。「八百年前妳的贈禮我確實收到了。安心地睡吧,貞英。睡著了之後,就再也不要醒來了。」
似水溫柔的細語在冰面低迴,一字一句消失在愈來愈近的腳步聲下。
斜陽之下,霜雪之上,瑟那諾恩右手對天而張。未曾讀過的咒語如此陌生,卻又像讀過千百次般自然而然從口中脫出——
「天地未形,六界不分,起於虛渺亦終於無極。」
虛渺之書自掌中現形,褐色書封上金色法陣強光閃耀,皮革釦絆脫離書封,書頁無風自動。諾大的封印陣法立於書頁之上,幾乎罩住少年抬眼可以望見的天空。
奼伶緩緩掀起眼睫,收手鬆開懷中已沒了花魁意識影響的六沌石碎片,靜待少年讀出咒文的下半段。只要唸完那句咒文,這片曾經依附貞英殘魂的六沌石碎片,就會被完全封印在虛渺之書中。
「奉秩序之名,導亂源以正氣,重重紊亂歸虛無。」
色彩斑斕的能量隨著輕輕落下的尾音,化作好幾道流光鑽入金色法陣之中。最後一道光芒進入之後,金色法陣縮小回到書頁上,虛渺之書自動闔起,沉入瑟那諾恩掌中。
「鏘。」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ZP2ounjK2
劍尖摔上冰面,砸出一個細小坑洞。赫司托瞥見太史易目眥的殷紅,淡聲對他道:「或許對你們人類而言,沒有下一世輪迴是件相當難受的事;但對我們來說,一人只有眼前這一生一世再理所當然不過。雖然那位曾經作為人類活過,可如今的她不再是向神祇乞求渺小希望的人類。」
火精靈站在凜風冽雪之中,平靜望著漫空寒英冷蕊,一如數百年前站在天柱庭的魔女——
冬至夜大雪紛飛,碩大的妖狐骨架已經覆上一層霜白,八尾狐轉頭看熙春樓最上層仍燃著燈火的房間,眼中一片茫然。貞英的離去也一併帶走了她活下去的理由,可貞英親口說了將自己的死亡贈予她,背負著貞英生命的她若這麼去了,等同是再次殺死貞英,這種事她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望著頭頂那片蒼茫天幕,她忽然想到,這個妖怪縱橫的世界似乎與掌控人類命運的諸神居所相連,縱使是人類只要活得夠久也能徒步走到。
她有很多想問諸神的問題,若不是那隻九尾狐有這麼強的力量,今夜埋伏在隔壁房的太史家家主就能將之降伏,貞英也就不會死了。可為何神偏偏要給那種十惡不赦的妖怪如此強大的力量?又為何要讓她們姊妹因為這妖怪的淫慾而生,又讓貞英因為這妖怪的淫慾而死?
欲望驅使她的腳步向西方而行,一走就是五百年的光景。長達五百年的旅途中,她除了遍地黃沙再沒看過別的東西。因此當她看見眼前這片飄著七彩光芒的白色世界時,竟一時難以適應,只呆呆立在原地,也沒心思管周遭那些聽不懂的騷動聲。
「現世的妖怪怎麼會跑到天界來了?」
「好強大的妖力,雖然感覺亂糟糟的,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等力量的妖怪。若是太強硬趕她走的話,一不小心可能會釀成戰爭。」
「可是她似乎聽不懂我們說的話,這下該如何是好?」
「對了,今日那個地方不是來了人嗎?這妖怪的力量雖然舉世罕見,可那位也不是普通上徽,正好可以請她過來處理。說到底這本就是他們那地方的工作。」
天界兩個頭髮一長一短的守門人討論出結果後連忙遣人去尋,不久後一位紫髮魔女從天界大門走了出來。那人一眼看見八尾狐就明白出了什麼事,睨了守門人一眼,「雖然我能把她立刻丟回妖界,但看她這副模樣,似乎還會再花五百年走來。」
「這……」守門人對看一眼,長髮的守門人無奈地問她:「妳來這裡想做什麼呢?雖然妖界與這裡相連,但天界不是能隨意進入的地方。如果沒有合適的理由,依職責我們也只能將妳強制驅離。」
八尾狐發現紫髮魔女出現後,她忽然就能聽懂這些人說的話了。可她沒有心思跟那些人溝通,只用沙啞的聲音問:「『天理』到底是什麼?」
守門人聽見這問題更是一頭霧水,只有紫髮魔女堆了滿臉的嫌棄,「天理?那只不過是沒有異能力的人類借著天威創造而出,用來壓制異己的東西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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