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對妖怪來說天理不存在嗎?」
「或許妳過去生活的地方沒有跟大世界連結所以不清楚,妖族跟我們魔族一樣都不是神造物,神沒有管制我們的權利,我們當然也不會懼怕神。人類那套以神為名的威嚇,自然壓不到我們頭上。我不曉得妳遭遇了什麼,不過聽妳這樣問我倒是猜出了端倪。」眼前這隻八尾狐雖然是妖怪的樣子,可從她言語間的生疏可以猜出她以往應該沒有跟妖怪生活在一起的經驗,而且看她眼裡那道抹不去的哀色,想來應該是經歷了什麼生死離別之痛。「親近的人類被妖怪殺死了,我沒說錯吧?」
長髮守門人一聽這話瞬間慌張了起來,果然魔族骨子裡都有些冷血乖異,這等剜人血肉的話也能這樣輕飄飄說出。正想出言勸時,魔女忽然道:「包括親生父母在內,我的族人因為我的關係幾乎被屠殺殆盡。發生這種事不是因為不存在的天理,而是某些人骯髒的欲望。同樣,那些骯髒東西有那樣的能力,除了運氣外也是骯髒欲望驅使下的產物。所以妳要恨的不是天理,而是那些需要別人鮮血供養的欲望。」說這話時魔女的語氣相當隨意,不像是要刻意安慰人的感覺,反倒像在說閒話。
「那要怎麼做才能消滅那些欲望?」
「很簡單啊,把會產生那種想法的垃圾腦袋砍下來就行了。」魔女冷笑道:「我就是專門在做這種事的,通稱處理垃圾。」
自妖界行至天界這五百多年間,她心頭日漸積鬱。報仇了又如何?貞英的命再也回不來了。她不只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感,親手弒父這件事甚至令她罪惡難耐。可魔女卻告訴她這不過是在處理垃圾而已,這話是如此輕佻又如此叛道,卻輕易將她積壓在心頭五百多年的沉重一掃而空。
是啊,她現在是妖怪,何苦要將人類那套仁孝的道德標準往自己身上套?她也不必再去問神為什麼創造出她生父那種怪物,正如魔女所說,這世界之所以不合理,正是因為本就沒有天理可言。
她忽然就笑了,一直暗沉沉的眼底終於漸漸有了光亮。
因為貞英的影響,一直以來她都隨人類敬奉神。可如今在魔女短短的幾句話下,過去的信仰竟在一瞬傾塌。比起虛無飄渺的神明,以惡徒祭血刀的魔女顯然才是她真正追求的信仰。
欲望擋無可擋從心中噴薄而出,溢滿了她的胸膛——她很想很想、想侍奉在魔女左右,成為她手中斬斷世間之惡的飲血利刃。「那個、請讓我……」
沒注意到她微弱的話聲,短髮守門人出言提醒,「兩位妖魔朋友,這裡是主打愛與和平的天國門口,這種話還請不要說了。」
魔女無所謂地聳肩。此時一顆光點忽然閃現在眼前,她伸手抓住,目光飛速掃過光點化成的紙,臉上閃過訝異之色。她一把火燒了手中字條,草草讀了一遍八尾狐的記憶。當然,對方對此一無所知。
讀到八尾狐方才未說出口的想法時時,魔女的眉輕輕擰了一下,不過很快又舒展了開。她一邊蹭掉指尖的灰一邊對八尾狐道:「我有要事現在要回平衡之所一趟,妳也跟我走吧。不過為了方便起見請妳恢復成人身,狐妖的樣子太惹眼了。」
長髮守門人見八尾狐遲遲沒動作,不由得問:「妳不知道怎麼化形嗎?」
「真是的,空有一身妖力卻不知怎麼運用,這樣回妖界也只會被其他妖怪當補品吃了而已。」
魔女一彈指,一道流光將她裹入,光芒散去後她覺得視線低了許多,原本只能看見魔女頭頂的她,現在已經能清楚看見那張臉了。雖然這麼說,但魔女長長的紫色瀏海幾乎遮住了整張右臉,她實際上能看清的也只有半張臉而已。
在她打量魔女時,對面包含魔女在內的三人也在打量她,魔女率先一笑,「不錯的長相,比一般人類漂亮多了。叫什麼名字?」
「人類的名字,我不想要、也不需要了。」
「不想要就取一個新的吧。」魔女似乎不覺得捨去原先的名字是什麼了不得的事,眼珠子一轉忽然對著天界守門人說:「來,你們兩個,一人說一個對她的感想。」
「咦?」不想忽然被點名,長髮守門人慌張起來,脫口說出第一印象:「是位嬌美動人的女性……」
短髮守門人則冷靜地說:「雖然是因為她現在對世界還缺乏認知的關係,看起來不是那麼靈光。不過希望她日後可以聰明一點,不然這樣回現世很危險。」
「那就叫奼伶吧,嬌奼的奼,伶俐的伶。感謝兩位提供的靈感。」魔女往天界守門人的肩用力一拍,對著她彎唇一笑,「走吧,奼伶。」
長髮守門人看著兩人走遠的背影眨了眨眼,「怎麼取得好像很隨意?」而且最後一句還像在叫狗一樣。
短髮守門人雙臂環胸,笑道:「選的都是好字不是嗎?我想或許會意外地適合她。」
魔女領著她一路來到平衡之所【那個地方】的天柱庭外,往庭園內掃了眼後,轉身對著剛獲得「奼伶」這個名字的八尾狐半妖,張口就問了個離經叛道的問題:「親手弒父的感覺怎麼樣?」。
奼伶據實以告,「現在已經沒什麼感覺了。」
「太好了,看來妳沒有被人類那套忠孝仁義帶歪。」魔女給了一個非人類的感想,又問:「今後打算怎麼辦?」
「如果我這身力量能為您所用,我願意為您肝腦塗地。」
魔女聞言被勾起了興致。「為何?我們之間並無情分,妳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
「因為我對『處理垃圾』這份工作相當感興趣。」
「好耶,來了個臭味相投的傢伙!」一隻灰色貴賓犬從庭園門口探出頭,對魔女說:「您剛剛就是和她在一起?快把人帶進來看看吧!」
魔女率先跨入庭院,才轉頭叫上奼伶。當奼伶踏上走下庭院的台階時,魔女跟灰貴賓狗都同時瞠大了眼。背對直穿雲霄的粗柱,灰貴賓狗難掩興奮。「我就說吧!這根新立的柱子肯定是跟妳在一起的人,這下也不必多此一舉替她申請徽級了。」
魔女咂嘴,之前曾經機緣巧合發生過一樣的事。只要她碰上柱的人選,而對方也有意加入平衡之所,天柱庭對應的柱子就會立起來,最高神那混帳簡直拿她當感應器玩。
灰貴賓狗問奼伶:「妳叫什麼名字。」
她說了魔女替她取的名字,灰貴賓狗點點頭,引她去看身後那根繞滿紅梅的柱子,「漂亮吧?若夫瓊英綴雪,絳萼著霜,儼如傅粉,是謂何郎。」
魔女頓時從想揍最高神的情緒中脫離出來,一言難盡地看愜意吟詩的狗。「貴賓狗是法蘭西還是神聖羅馬那邊的犬種吧?唸東方的詩詞對嗎?」
「妳一個認得人界詩詞的魔族有資格說我嗎?」甚至還對人界的國名這麼熟悉,灰貴賓狗覺得魔女跟自己簡直半斤八兩。「別說這些了,妳覺得這天柱適合她嗎?除了很漂亮這點以外。」
「怎麼不適合?」魔女抬首看直入九霄的梅花柱,腦中想起奼伶向她表達忠誠時的眼神,「比起暖春悉心孕育下的嬌花,這些傲雪凌霜的紅梅惹人欣賞多了。身逢巨變卻執拗地花了五百年走到你我眼前,現在的她不正如這些玉骨生香、霜雪不欺的梅花嗎?」
風起花飛如雪亂,冷香凌寒,浮動天地山濃水淡。魔女的臉龐平靜,使得她說的那些話聽起來不似鼓勵,更像是在陳述一件事實。
「這是她不畏風雪摧折的靈魂,足以撐起這個世界的八支頂天柱之一——平衡之所的第六柱,冷香傲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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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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