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小丫頭啊,雖然妳還處於幼年期,但力量未免太過弱小。從血脈的味道看來妳和床上那個人類是雙生子吧?雙生子間有種神奇的聯繫,兩者的血脈會互相影響。那個人類丫頭的血液裡沒有半分妖怪的味道,也就是說她是個完全的人類。因為她的關係妳身體的主導權都被稀薄的人類血脈支配,而尊貴的妖狐血脈則一直被壓制著。妳本該是跟我一樣的怪物啊——」
一聽狐妖提起血脈,她的瞳孔驟然一縮,口中大吼著不要,可九應哪裡會聽她的話?一雙金色眸子微微瞇著,九應忽然撲上去將她壓倒在地,銳爪沿著她的頸側緩緩下滑。冰冷的唇輕啟,依舊說出了她、或者是她最不願讓貞英聽見的話——「我的女兒。」
「別聽他胡說,他根本不是我們的誰!連太史家族的人都下殺手的妖怪,說出的話怎能相信!」她知道貞英的性子是何等剛烈,即使身在青樓這麼多年仍保持著貞潔之身,從來沒有被男子觸碰到身子。可今日卻被人這樣凌辱,而且那個還是血脈相連的親生父親,若是被貞英知道這個事實,她實在無法想像貞英會變成什麼樣子。
「瓊英。」貞英從床上坐起,將被扯落的衣裳一件件穿回去。「我們是自小一同長大的雙生子。」
聽見這話她不禁自嘲一笑。是啊,正因為自小一起長大、正因為她們是雙生子,所以她清楚貞英的想法,貞英也同樣理解她的意圖。
「這隻名為九應的九尾妖狐強搶良家婦女,踐踏花街無數女子貞潔。若是放任他活下去,世上不知還有多少婦女受害。在成為花魁的那日起我就料到自己有朝一日會被盯上,因此早就和太史家族的家主擬了一套計畫,打算藉機除掉這隻凶獸。可那位大人既然到現在都還未現身,想來已經遭遇不測了吧。連當代最強的伏妖師都處決不了那妖怪,我原以為沒希望了,可剛才聽了那番話,我想似乎還有一些希望。」貞英拾起那只蘭花簪,往擺著粉彩梅花天球瓶的壁邊走去。「『玉雪為骨冰為魂』,風雪無懼的梅花,怎容他人隨意摧折?瓊英,我不會讓妳受辱的。」
她奮力掙扎想推開狐妖的手,大吼道:「妳想做什麼?不要亂來!」
「『氣若蘭兮長不改,心若蘭兮終不移』。我不會後悔的,瓊英。」貞英珍惜地撫了撫那朵恍若活物的絹花,而後緊緊攥在手裡,將簪尖抵在胸口。「今日,為了成為妳的力量,我把我的死亡獻予妳。」說罷猛然往牆上撞去,簪尖刺穿跳動的心臟,大量鮮血染紅了破碎的衣襟。
九應轉頭看那具已經軟倒在地沒了生機的身軀,不禁咂嘴。「怎麼這就去死了呢?雖然我喜歡柔弱的女子,但這般懦弱真是讓人瞧不起。」
九應說完手腕忽然一痛,回頭看身下的丫頭渾身散發金光,隨著光芒變強她體內的妖力也節節攀升。她雙眼被仇恨佔滿,一發力竟然握著手腕直接將九應甩飛出窗。九應穩住身形輕飄飄落地,而後有什麼東西跟著從天而降,在地面砸出一道深坑。
入眼的是隻絲毫不比自己本體小的巨大狐妖,在看清其身後尾巴的數量後,九應饒有興致道:「混了低等的人類血脈居然還能有八尾,真不愧是我的血脈繼承人。只不過解放了妖怪血脈又如何?難道以為憑著血統不純的半妖之身,能贏的了血脈純正的大妖怪嗎?勸妳還是乖乖就範,不要做無謂的掙扎,省得要挨一頓皮肉痛。」
小心放下口中銜著的貞英遺體,此時她的理智已經被仇恨侵蝕殆盡,自小相依為命的親人為了不讓她受辱在眼前自盡,這種打擊令她痛不欲生;而這一切全都是本該庇護她們、疼愛她們的父親一手造成。她曾想過千百種自己父親的樣子,卻從未想過那人會是一個滿腦皆是淫慾、連親生女兒都下得了手的怪物,甚至害得她們姊妹在冬至這本該團圓的日子陰陽兩隔再不得相見。
她從未思考過能否贏過九應,或者說就算思考了也不會改變她的行動。因為今日她身上這股力量,是貞英用生命贈予她的最後禮物,她今日若被這隻妖怪擒住羞辱,將來到了九泉之下又何有顏面面對貞英?
一定要殺了這隻九尾狐——這是此刻被仇恨控制思考的她,腦中唯一存在的想法。
當她眼中燃燒的仇恨之火褪去時,她感覺自己好像剛從一個暗不見底的沉沉夢中甦醒一般,夢裡發生的事她一點都不記得了,只覺得口中充滿鐵鏽味,鼻息也盡是腥臭。她站在被血紅浸透的平皋上,冷月自雲層後浮現,緩緩照亮血色荒土中那副碩大的骨架。她這才知道,自己把那隻九尾狐徹底殺了,連同血肉都一併吞下肚,就是那隻九尾狐有通天的本領也再無復活的可能。
鮮血染紅了她原先雪白的毛髮,身上遍布深可見骨的傷痕,可她卻感受不到痛楚,好似貞英的離去也將她對這世界一切的感覺也一併帶走一般。
她轉向身後那處沒被鮮血濺到的芳草低地,伏下身用鼻尖碰觸已經沒了溫度的血親。閉上充滿哀痛的雙眼,終於狠下心一刨土,將貞英的身子完全掩蓋住。沒有墓碑也沒有棺槨,那些人才有的體面,已經變成妖怪的她再也給不了貞英了。
孤立在連土堆都沒有的新墳之前,她想開口說話,可喉間擠出的盡是嗚嗚低鳴。卻不知這是她曾經身為人類的泣啼,還是今後作為妖怪的語言。
她想開口說話,可喉間擠出的盡是嗚嗚低鳴。卻不知這是她曾經身為人類的泣啼,還是今後作為妖怪的語言。
在六沌石光芒的照耀下,在場所有人腦中都出現了花魁姚貞英過去的記憶。赫司托撇頭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臉上盡是嫌惡,「真是糟透了的記憶。」
和其他人不同,伊諾克的嘴角簡直要裂到耳根去了。雖然奼伶到目前為止表現相當冷靜,可誰知曉至親被當眾揭開不堪入目的傷疤時,她又會是什麼反應?更別提這件事同樣也是她心中不可觸及的傷痕。
「原來如此,所以妳才不想讓花魁回想起過往嗎?有那種連親生女兒都下得去手的畜生父親,連我都忍不住替你們覺得可憐。不過沒想到啊,妳能以半妖之身成為平衡之所的頂天柱,竟是踩著至親的屍體過來的。不知這麼多年了,妳這個位置可還坐得心安理得?」
「雖然妾不該口出鄙俗之語,不過這次就罷了吧。『玉雪為骨冰為魂』,你那顆填滿骯髒欲望的腦袋,應該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吧?」意外地,奼伶沒有露出任何憤恨或是悲傷的神情,而是無所謂地笑了一下。「我是因為貞英的死而解放妖怪血脈沒錯。可是那又如何?這身力量是貞英託付給我的生命,是她『心若蘭兮終不移』的靈魂。」
「對方太小看奼伶小姐了。」涅亞在旁輕聲道:「在事情還沒被揭開時,奼伶小姐自然不願意貞英小姐的殘存意識知道那些不堪的過去。可事情早已過去八百年,就算知道了也無法改變事實,只會讓那道殘存意識徒增悲傷而已。雖然現在塵封的往事被揭開,但不管花魁的形體再怎麼真實,終究只是一道殘存的意識,算不上本人。因此就算那道殘留意識因此受到精神打擊,奼伶小姐也不會有過多動搖。」
契法聞言苦笑,「這也太理智了吧,再怎麼說那都是曾經日夜相處的親人啊。」
「你也說了,那是『曾經』的事。往事不可逆,對過去之事感到動搖,只會絆住前行的腳步罷了。」
幻日虛光下,赫司托看向瑟那諾恩,他撫平胸前被抓皺了的衣料,緩緩吐了口長氣,臉側的藍瑩石耳墜依舊華色照人。火精靈笑了笑,默默在心中問:「這句話是在回應契法,還是在對你自己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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